念念有慈會客室:從語言的撕裂到靈魂的自由 楊子葆的外交官修煉之路
走過多國政治與文化現場,曾任駐法代表、駐愛爾蘭代表的楊子葆,一生有豐富的跨國與跨領域經歷。訪談中,他不談官職,不談成就,只談挫折、啟蒙,那些讓人真正學會「呼吸」的時刻。
台灣出發,歷經法國文化差異的困頓,到愛爾蘭的人情與詩意,非洲的生存理解,所有的波濤洶湧和衝擊,如今卻成了生命的養分,雋永的人情故事。甫卸下愛爾蘭代表身份的楊子葆,常笑說愛爾蘭是第二故鄉,在巴黎和愛爾蘭都待了7年,現在也愛提起自己的侍酒師身份和葡萄酒文化,對他來說,生活是一場持續進行的文化對話。
楊子葆小檔案
1963年出生花蓮縣。台大農業工程學系學士、台大土木工程研究所碩士、法國國立橋路學校工程博士。曾任法國巴黎市公共運輸局,回台後任於鼎漢國際工程顧問公司總工程師,兼任台北捷運公司顧問。歷任新竹市副市長、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秘書長、駐法國代表(大使級)、外交部政務次長、代理外交部長、文化部政務次長、駐愛爾蘭代表。曾任中華航空副總經理。並且是專業侍酒師、專欄作者。
在異鄉體驗孤獨與思想啟蒙
楊子葆回憶初到法國的那一年,語言不通,文化陌生,生活的每刻都像是考驗。「那時的法國幾乎沒有人說英文,所以我逼著自己好好學法文。」他微笑說,「不懂語言,就無法真正進入那個文化。」
他在克萊蒙費朗這座法國中部的小鎮學法語,那裡幾乎沒有華人,甚至帶著保守的排外氣氛。加入當地的天主教社團,卻在一場看似無害的遊戲裡,體會到文化隔閡──當時他被抽中成為遊戲中的「國王」,一位白人女孩抽中「皇后」,對方竟痛哭著拒絕同他配對。那一刻,他才意識到別人眼中的自己是異類。
語言課上的誤會也曾讓楊子葆受挫。有次他以為作文題目是「森林」,寫了一篇關於四季與生命的文章,結果題目其實是「森林火災」,惹得全班哄笑,他只能陪著苦笑。那段時間,他體會到啟蒙其實伴隨著疼痛,「胸腔被扯開,空氣才會進來,」他說,「但也是重新呼吸的開始」。
楊子葆說人生最孤獨也最深刻的7年,都在巴黎。那時他剛進博士班,語言不熟練,每堂課都像在霧中行走,「老師講得飛快,同學還抗議不能放慢速度,我只好靠表情、手勢、公式去猜」。久而久之,他練就「通靈」的本事,從眉頭的細微變化就能讀懂意思。
那是一段幾乎全然無助的時光。他記得某天早上9點走出宿舍,在公園坐下,感覺人生一片黑暗,警醒起來已是天黑。一整天下來沒吃沒喝,只是陷在無邊的茫然失落裡。
愛一門學問要像愛一個人
楊子葆主修公共工程,博士專研都市捷運計畫。身為台大高材生來到異地,某次測驗卻考了零分,呆坐在課堂久久無法起身。身旁的助教跟他說,「花同樣的時間,你可以持續坐在這裏悲傷,也可以起身積極面對。全憑你的選擇。」
學習並非一夜之間變得容易,是慢慢摸索,慢慢活過來的。最大的轉折,是指導教授說:「你沒有為自動控制工程痛苦過,所以你不愛它。」並考慮中止指導楊子葆。
那段話驚醒了他。他被迫深度體會「熱情」這件事,並開始用個人興趣連結工程學習,閱讀捷運相關的藝術、音樂、電影和文學,用一年時間追索「移動」在人類心靈中的意象。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愛一門學問要像愛一個人一樣,必須痛過、疑惑過、掙扎過。」法國給他的,是一種「為了理解而受傷,然後新生」的能力。他說,那種痛,是靈魂被撕開後,重新開始學會自在的呼吸。
文明是包容與自由的厚度
從法國回台後,楊子葆投入工程與公共建設,後來又被派往非洲與愛爾蘭從事外交工作。他笑說,那些地方讓他真正理解「文明」不只是乾淨、秩序,也要有包容的能力。
在非洲,他帶著醫療與工程團,見過小鎮8公里外才有水源的貧困現實,「我們台大的學生團知道不想得瘧疾,要多洗手,但哪裡有水?一天能提回兩桶水,兩家人都不夠用,他們只好用沙子洗手。」
「當時我才知道,世界的問題不能用我們的邏輯去解」。由於認真融入非洲國家當地環境,楊子葆還得了兩次瘧疾;一次豪華的非洲餐會,竟吃了大蜥蜴。憶起種種,楊子葆說,就是敞開心胸去接納所有事情的發生。
未曾被消毒的美
在愛爾蘭,他看到另一種自由浪漫,就是心靈的自由。為政者能隨興吟唱詩句,不僅政治領袖,人人皆可是文學家、詩人。而街上有酗酒者、流浪漢、退伍軍人,他們拒絕被收容,「因為他們寧可自由,也不願被管理。」
楊子葆也強調,歐洲的自由並非無限放縱,而是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不傷人,就該被理解,「他們的美,是沒有經過消毒的美。」
在愛爾蘭任職時,楊子葆驚訝於那片土地的純樸與人情,也從中重新檢視價值的定義。某一次,他邀請一位清潔婦出身、剛獲都柏林小說獎的女作家共進晚餐,誠懇地邀請她擔任特助。對方卻當場溫柔地拒絕,理由是:「若每天替你構思演講稿,我下班就再無心神寫小說了。」這份篤定讓他深受震撼,「她的生命排序清楚,沒有掙扎,那是真正的自由。」
在非洲理解生存,到愛爾蘭看到社會寬容,楊子葆學會在差異中尋找尊重。「生命的厚度,來自於你願不願意走進別人的現實,」他認為,「那才是文化修煉」。
遇見意想不到的風景
有朋友問楊子葆:「你見過幾位國王?」楊子葆見過的「權力場」與「風雅場」確實多於一般人;但令他印象深刻的,反而是純真的學生時期與純然文化交流的時光。
他在臉書上紀錄了這段歷程,「90年代在法國念書時,我的好友與盧森堡公爵的女兒交往。我們在聚會上相識,彼此直呼名字,背後才有人悄悄喊她『公主』。」他笑著回憶:「那時候的大學生還愛開玩笑,叫好友這對情侶『侯爵與侯爵夫人』,其實只是覺得有趣。真正的貴族女兒反倒非常謹慎,不輕易流露情緒。」
真正的「國王時刻」,發生在多年後。2015年,他以華航副總經理的身分休假,赴波爾多擔任國際葡萄酒比賽評審。剛退位的西班牙胡安‧卡洛斯一世出任榮譽主席,並與每位評審逐一合照。他語氣平靜地笑說:「這是以普通人身份見到國王的一次,有照片為證。」
多重異地的經歷,隨時與楊子葆的文化熱情產生共鳴。訪談的最後,他說:「喜歡的事若真心鑽研,不會玩物喪志。看似無用的熱愛,終會在某個時刻,帶你遇見世界最意想不到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