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 Cook 矽谷巨人深謀遠慮
在接近九點的蘋果電腦總部Apple Park園區的此刻,Tim Cook早已像大部份企業的CEO一樣正在進行他的「晨間儀式」——看Email與健身。
他很自豪自己的Email帳號是公開的,只要你想知道就可以在網路上搜尋到。他每天早上大約五點起床,點開每天排山倒海而來的email,這對他來說很有幫助,因為寄信的顧客會誠實地表達他們如何看待Apple產品,有時候還順帶訴說自己的人生故事,而這些資料都會成為某些靈感的來源。Apple的員工不論身在地球的哪個角落,某天早晨醒來,都可能會發現自己收到其中一封由老闆Tim Cook親自轉發的Email。
人人都期待著他的「Next Big Thing」
太陽還沒升起之前,就會有人出現,「逼著」Tim Cook做一些他口中:「寧可不做,或說服自己不要做」的事(大部份這些事的內容是:重訓)。完成「任務」後,這位CEO才會來到這個自2011年以來掌舵至今的企業總部。Cook不是那種樂於面對危機或衝突領導人,而他的前任老闆賈伯斯(Steve Jobs)卻截然不同,遇到危機或衝突有時反而更生龍活虎。「我試著不讓一整天工作都被緊急狀況牽著走,」 與不同部門進行各種例行會議時,他還很愛問問題。 「我很好奇,好奇事情是如何運作的」這樣做不是為了要質疑員工,而成為了他的一種工作方式或潛規則;「如果有些事情很無謂,你會發現人們討論或解釋起來的時候吱吱唔唔。」 Cook也像賈伯斯以前那樣,常常在集團各部門間進行走動式會議。大多數上班日,他會在晚上6點半或7點離開公司,這些固定行程,或許是想讓人們有一種常態、行事合宜的感覺。
從1976年的AppleI和1977年AppleII個人電腦開始,Apple一路開發了至iMac、iPod、iPhone、iPad、Apple Watch和AirPods等創新商品,過去50年內,Apple比起任何企業都更大幅度地改變了人類的生活。不只身為Apple共同創辦人,又主導大多數旗艦發明的賈伯斯像神一般被世界膜拜著,當然,曾任Apple設計總監的Johnathan Ive,也不遑多讓地被世人追捧祟拜著。
而2011年賈伯斯去世後,Tim Cook就領導著Apple(擁有165,000名員工,全球市值最高企業,截至今年3月15日已經超過24.2兆美元;去年最顛峰時期甚至高達30兆美元,大約相當於英國一整年的國民生產毛額)。除了見證公司市值的驚人成長之外,他的責任不只是維持公司現有成就,還得擘畫出公司未來發展的藍圖,用再一次的「Next Big Thing」讓世人為之驚豔。
關於這個遠景,最近的江湖傳聞是一個可能被稱為「Reality Pro」的頭戴式裝置,
具有虛擬實境和擴增實境的功能。傳言沸沸揚揚地表示這款頭戴式裝置即將上市。(Tim Cook很樂於談論這種裝置的潛力,但他從未對外界或媒體證實或否認這裝置的存在)。Apple創立以來,雖不乏眾多傳奇與英雄吹捧的故事,但Cook所思所想卻始終是個謎。「他很難被看穿,」1989年進入Apple、現在負責客服部門的Eddy Cue表示,「如果你想透過他的臉部表情猜測他的想法,可能會發現有點難度。我總愛開他的玩笑說,他會是個很厲害的撲克牌高手,因為他就算拿到四張Ace,也會因為面無表情而不被其它牌友識破。」
這樣的形容對Cook可說恰如其分:在這個科技創業者的世界裡,每天對外界高談闊論著人類的共同未來大有人在,但他卻不常放話,也不急於表態或採取行動。當今科技業存在著Elon Musk、Mark Zukerberg等眾多不斷「製造話題」的高調營陣,處在另一邊的Cook,他所擁有的冷靜自持反而像是一種無聲的反諷。在喜愛成群結黨的矽谷裡,似乎人人爭搶登上由風險資金驅動的各種新科技趨勢,帶著這群穿著Patagonia的菁英們一飛沖天遠離人群,但是Cook,似乎更願意和我們大眾站在同一邊。
聊天過程中,Cook的談吐會有點像那個出身於阿拉巴馬州Roberstadale小城的孩子:略略睜大眼又有點驚訝地發現:自己或許是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企業人士,而且比全球大多數國家的總統還要富有又更具影響力。同時他也持續談論著自己如何接下賈伯斯的位子、捍衛自己努力成為一個具創造力領導人的實例,清楚闡述如何面對矽谷內外的競爭對手。他教我該怎樣做才不會讓手機摧毀我及我孩子的心智。他更暢談Apple的未來,以及傳說中未來新發明。
儘管早在現實中建立旁人難以企及的地位,但他對自己的認知依然是個局外人:「我從未被形容為正常(Normal),」身為一個在美國南方鄉下長大的男同志,他早把自己對逆境淡然處之的態度,轉化成某種超能力。「我在很多方面一直很討厭『正常』這個字,因為有些人認定『正常』等同於異性戀,還有些人用這個字來形容某種特定的狀態。人們會用很多詞來形容我,但當中可能沒有『正常』這兩個字。」
我能做的就是成為可想像中最好的自己
蘋果總部Apple Park就像是橫空出世座落在它現今的所在之處。這棟建築物本體由四層巨大曲面玻璃帷幕建築和地下三層樓組成,漫延長度接近1.6公里,看起來像一艘太空船,在完全沒有破壞周遭景觀的狀況下小心翼翼地降落在地表之上。環狀建築的中心是一個大庭院,其實還是個果園,那裡栽種了大片李子樹與蘋果樹,還有數千棵橡樹!蜿蜒的步道路面高低不一,遠處可見加州的山丘。在這之外有籃球場、足球場、排球場、健身中心、共用單車等設施。天氣好時,可以開啟部分環狀牆壁移動好通風透光。這個由太陽能板和生物燃料電池供電的園區造價約50億美元,完全依靠可再生能源運行,並在裡面留下了蘋果公司每位聖人的印記:當然包括了賈伯斯,他在去世前就對這座偌大的紀念館有大約的規劃;當時的設計總監Ive為了實踐賈伯斯的願景,帶領自己的團隊與來自Foster + Partners事務所的建築師攜手合作,花費數年,才在Tim Cook上台後完成整個建造工程。
完工後的Apple Park有種引人注目的低調,它的落成理所當然是這家公司發展長河中一座重要的里程碑,但它又不像那種為了高調張揚豐功偉業而落成的建築——它用很Apple的風格設計成一座既實用又美觀的企業總部,也讓它在眾多目的相近的企業總部之中成為一個令人注目的存在。Cook說:「我認為人們低估了工作場所具有的力量。」指著我們所在的三樓Café周圍,他說:「這導致建築成為『方塊狀的磚塔』」他用一種刻意為之、語帶嫌棄地說道:「你知道嗎?你必須更深入的思考,才能設計出一個促進合作、開放和寧靜的工作場域。」
一頭銀髮修剪得很簡潔,身穿深色長袖Polo衫,以及修身卻看不出品牌的牛仔褲,Cook在參加Apple對外活動時通常就這樣穿。手腕上不出所料,戴著一只Apple Watch,但整個訪談中,他不曾查看過訊息,也不曾偏離我的眼神接觸。
Tim Cook是那種會在談話中用你的名字稱呼你的人。當他走進Apple園區的公共空間坐下來時,沒有人會因為大老闆的到來就快速散去,也許周圍的人隨著時間可能稍微減少,但就僅僅如此而已。當我提出我的觀察時,他似乎對此感到有些驚訝。「我想一般人對於接近我,都不會覺得不舒服。」
Tim Cook公開演講或與記者談話時,對用詞向來謹慎,也很少提高音量。長時間下來,他對個人的公眾形象愈來愈坦然,特別是Apple的規模與影響力,絕大部分來自於賈伯斯的傳奇。「很顯然地,我必須習慣這些事,我覺得大眾那麼看中Apple是因為Steve,我接任執行長時的心態也是如此,特別是他不在了之後,我覺得這種支持會停止。但是,並沒有。」
現在想起來,我們很可能會忘記當Cook繼任這個位子時,兩人領導風格差異有多大。當時他雖然已經在Apple工作13年了,但負責的主要是生產營運面,一心一意專注在瑣碎的供應鏈與工廠管理、材料採購。也就是每當Apple有新發明時,Cook往往不在現場。在賈伯斯過世前幾年,多次因為健康因素而請長假時,CEO的位置每次都是由他暫代。對很多人而言,Cook只是一個組織管理者,一個營運的戰略者—一個在賈伯斯回到崗位之前能夠維持公司正常營運的幹才。突然之間,賈伯斯回不來了,而Cook被眾人要求接替。如果說賈伯斯是華特.迪士尼或湯瑪斯·愛迪生,那Cook又是誰呢?雖然我們常聽到蘋果的資深腦粉從Tim上任伊始,就因為他不是「產品人」(Product Guy)而發出種種質疑,偏偏這些人又是Apple的鐵粉。(一個著名例子就是《紐約時報》科技線記者Tripp Mickle,以及他那本涵蓋賈伯斯晚期到Cook開始接任領導人時期的著作《沒有了Steve Jobs,Apple是如何變成一個市值破兆卻失去靈魂的企業》(After Steve:How Apple become A Trillion-Dollar Company and Lost Its Soul))。
兩人行事風格如此迥異,當被問到接管Apple後的情況,Cook顯然已經練習過怎麼回答了。「從Steve離開,一直到六個禮拜後我接任Apple之間的日子裡,我感覺極度悲痛又空虛。」但他真正想講的是,「我知道我無法成為Steve,我也不認為有人能成為Steve。我覺得他是那種百年難見的人,一個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原型。於是,我能做的就是成為可想像中最好的自己。」
但那又是怎樣的想像呢?如果我當面說出來,Cook會禮貌性的提出異議,特別是當人們把他形容成一個只會看營運報告的人,很適合替一個討厭穿西裝的創意鬼才負責公司營運。「Steve看到了這一點,這也是我那麼愛他的原因,因為他不期望光是靠公司一組團隊就能發明產品,或是只有一個部門負責創意,」Cook表示,「他期待創新來自於公司任何角落。」這當中包括生產營運,也就是他持續在做的事,「當我們在推動生產營運時,我們試著在執行上創新又有創意,那就像是我們的創意是無所不在的。我們必須如此,因為這樣才能創造出我們設計的產品。」
即使Tim Cook早已重塑Apple的營運模式,又讓公司展現出比賈伯斯時代更令人敬畏的強大實力,但他並沒有很想吹噓自己推動的那些有關創新的建樹:像是讓iPhone在過去十年間持續升級且更精良,其他先前的產品線也是如此,當中還發表了Ive設計的Apple Watch,以及在疫情爆發與後疫情時代成為現代人生活必備的AirPods。
「我們對歷史真的不太常回顧,相反的,我們永遠聚焦於未來,並且假設我們身處在新的起跑點上,那樣你才可以真正敢去做夢,然後產生某些不被過往成就所限制的利害想法。」Tim Cook表示。關於未來,那是複雜的。今時今日的Apple一方面是地球上最具主宰力的科技公司,在疫情中表現更為突出,受到的打擊相對較低,甚至比以往壯盛。但另一方面,Apple也正處於十字路口上:持續不懈地站在再度推出改變現代人生活新發明的頂峰,但又得捍衛遭遇外界持續挑戰的既有業務。Cook在任期內協助公司將業務重心轉向服務業,就像Apple TV+雖然開創了新的收入,卻也面對新的競爭。就像國內國外有關當局正在盯緊了Apple怎麼管理Apple Store。在這麼多複雜的前瞻事務中,還有更巨大的未來挑戰等著,包括自駕車輛、虛擬與增強實境,面對一個又一個新領域,卻沒有任何一個是已經攻下灘頭堡的,而且在眾多競爭者中,有些距離Apple Park僅幾哩之遙,虎視眈眈地想搶在Apple之前。
Tim Cook相當自豪於自身如何扭轉關於對他缺乏創意敏感度的懷疑論調。「就我過去的背景,我已經習慣人們在某些方面對我非常苛刻,也習慣被攻擊。我很努力的不把非理性的個人攻擊的言論,看作是衝著我而來,好比有些名嘴的公開批評,我沒有頭殼壞掉,這些事情當然會讓我難受。」
儘管這樣說,我還是注意到他對這種懷疑的在意與記憶深刻。他很精確地描述在Apple Watch或iPhone發布前,人們是怎麼說的。Apple Watch帶來的影響非常深遠,但當年讀到發表會的說明書時,你絕不會想像到今天的發展。另外還有一個具代表性的例子,想想iPhone剛推出的時候,人們說:「這是行不通的。它沒有一個實體鍵盤。每個人都要用實體鍵盤。」這樣的反證還真不少。Tim Cook的溫文有禮,有時會讓那種沒禮貌的人克制住不大肆批評。「他之所以讓人難以判讀,是因為他不是政客,」前美國國家環境保護局長、目前主管Apple的環境、政策與社會公益的副總裁Lisa Jackson表示,「他不會大小聲,他不會霸道到讓人噤若寒蟬,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懷疑他的領導統御。」
長時間下來,他已經在放鬆自我與消化不愉快的事情上養成對策。比方說到處看看。當我們坐在Café聊天時,Tim Cook提到,即使坐在室內,但那些圍繞著我們的玻璃牆都會讓他感覺自己身處戶外,「在這裡時,我總是想到戶外健行,那會讓我可以平靜下來」Cook在離開阿拉巴馬州後,有段時間住在北卡羅南納州,然後是科羅拉多州,於是就愛上了大自然。「那裡除非碰到不尋常的暴風雪氣候,否則野外觸手可及。」稍後我們去了大庭園,周圍的地面重整得像是矽谷還沒建立時的那樣,他詳盡地描繪著:「我開始騎自行車與健行,然後搬到了加州,有好多地方可以攀爬。如果不去戶外走走、好好享受一下,真是一種罪過。」大自然對人來說有點像是能淨化「心靈味蕾」的清潔劑,甚至更不僅於如此。「親近自然是一件很棒的事!」Cook在談論這個話題的片刻,似乎褪去他一板一眼的本性。
遇到一個真正想改變世界的傢伙
如果你跟年輕時的Tim Cook面對面,然後告訴他當今他所達成的成就,他絕對不會相信。甚至到他現在他的反應也是「無法置信」。他在1960年出身於阿拉巴馬州的Mobile鎮,然後在Robertsdale長大,他的父親在那裡的船塢工作。Robertsdaly離哪裡都很遙遠。這有點像他當前的處境,「想像空間不夠浩瀚到可以做那樣的夢,」Cook解釋。Robertsdale也造就了他如今看待自己、不同於他人的方式。「在我成長時期,」他解釋,「那時沒有網際網路,因此你不會發現周圍很多人跟你一樣。」
他後來去了州內的Auburn大學就讀於工業工程系,愛上了足球活動與滾石合唱團。畢業後進了IBM,正好參與了科技界供應鏈革命性變革,他把這樣的長才帶到了Intelligent Electronics公司,然後加入了當時的Compaq電腦,最後才是Apple,協助公司在全球採購材料。他在這些公司裡做的事都很相近:設法降低電腦組裝完成前的零件庫存時間。
Tim Cook早年的故事在這幾年浮出檯面,大概就是一個在多年後會變得很富有的苦行僧般的年輕男人,聖誕節照常工作,開著一輛Honda Accord,住在一個小小的一房公寓裡。他被Apple招聘的故事也一再被提起,很多時候都是從他自己口中說出來的。1997年,Tim Cook剛晉升為電腦產業導品牌之一的Compaq電腦材料副總裁,接到與賈伯斯晤面的邀請函,當時後者才剛從被長期放逐回歸Apple。「當時的Apple營運爛到透又瀕臨破產邊緣,Dell電腦創辦人Michael Dell說過類似假如他是Apple執行長,會把公司賣掉,然後把剩下的錢分給股東們的言論,Dell就是有勇氣說出業界每個人心中想的事情。」雖然心裡這麼想,但Cook還是和賈伯斯碰了面,可能原因是出於禮貌,結果卻出乎意料,「對話幾分鐘後,我開始想,我想要做這個。」
Tim Cook解釋他那樣的決定的說法是,他在跟賈伯斯對談的當下,發現自己想為一個有創意的天才工作。「大部分我遇過的執行長在我的看法來說都屬於『衣冠楚楚的執行長』(Cuff Link CEOs),」Cook說道:「那些執行長遠離為他們工作的人與其公司的產品。直到我眼前這個傢伙出現了,他是如此想為自己的產品帶來生命。」當我問為什麼這個工作會如此吸引他,他提及一個在我們往後對話中出現好幾次的事情,也就是賈伯斯是他第一個遇到真正想改變這個世界的人物,「而那不是某種矽谷的魔力粉撒在你身上,這個傢伙真的想改變這個世界,而我從沒在一個執行長身上看到這樣的意志。」
當前科技企業的領導人,甚至是提供一般服務的企業,例如折價銷售床單的公司,都必須跟隨潮流重複宣稱如何改變世界的老調。但早在1998年,一間電腦公司宣稱自己有可能辦到這件事,堪稱相當激進,而Cook真的信服這點。那個年代出現了色彩如糖果般燦爛的iMacs,而Cook的工作是讓那些改變世界的企圖心務實地實踐,他的做法是推動Apple更快更有效率的出貨。
上任才兩年,Apple的銷售庫存時間由一個月降到不到兩天,這也讓他最終一路晉升到職位巔峰。他以一種非常冷靜和不會引起爭議的方法達標。舉例來說:有個員工Sabih Khan告知他中國出現一個緊急運營問題。大約半小時後,Cook抬起頭看到他仍然在辦公室內,直接說:「你怎麼還在這裡?」於是Khan馬上殺去機場搭上飛往中國,解決了問題。
我們本來是一家很重視保密的公司,我們傾向不張揚公司內部正在進行什麼計劃,等時間到了自然而然會對外發表。但是我們已經在價值觀上重新定義了公司。現在,想想環境保護——我們對外談論在2030年時公司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談論我們的藍圖,甚至希望也樂見其它公司跟進這樣的策略。
我們繞著Apple園區內池塘邊散步時,我問Tim Cook這個故事具有什麼樣的含義。
「我不確定⋯⋯我覺得,只是某件事情發生了,」他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顯得我很嚴苛,但是⋯⋯」他笑了。「我不那麼覺得,我也不認為他會那麼覺得。他現在還在這裡工作,負責整個生產運營管理。」
其他CEO可能會將這個故事形塑成自我形象的一部分,讓說法更漂亮,或許讓它變成某種像是營商之道的東西像是:在商業上,你需要不計任何手段來把工作搞定。但是Tim Cook最有趣的是:他真的不在乎自己看來怎麼樣。「我覺得如果人們沒有看到Cook情緒化的一面,就會假設事情天下太平,這可能是他們沒搞懂,也或許他本來就不是那麼情緒化。」負責客服部門的Eddy Cue表示, Cook樂於讓你相信任何你想相信他的部分,即使你覺得他很嚴苛,但他確信他不是那樣的人。(Cue還談到和他之間的另一個工作經驗:「你必須先主動,如果你一直呆坐著,沒碰過面卻等著他打電話給你,你可能會等很久很久。」)
Tim Cook對別人談論他的故事大多興致缺缺,這不僅讓他對外界批評免疫;也讓他在為了把工作搞定時,可以跟任何人周旋。「我覺得他真的很了不起,」Jackson表示,「但我覺得他了解到事情不盡然一定要演變成什麼樣。」當我詢問關於他任內兩個頗具爭議性的時刻——他應對當時川普總統的方式,川普描述Tim Cook是一個「了不起的企業領袖,因為他會打電話給我,其他人則不會。」另一個則是最近Cook優雅地對待Elon Musk,Elon之前在推特上批評他,然後不到一個禮拜,卻跟著Cook走訪Apple園區——對此,Cook重申前述的理念,也就是有時候某些人覺得陷入一種略為難搞處境,他卻處之泰然。「這種哲學就是工作上人與人的溝通,我真心想和人們溝通,不論他同不同意你的想法。我認為當意見不合時,更需要進行人與人的溝通。」 Cook微笑著說:「我已經習慣與那些跟我觀點迥異的人同處一室,這對我來說沒什麼特別。」
Apple不僅僅是產品,不只是股價
在某些很罕見的情況下,Tim Cook會願意透露一些工作外的私事,但往往是被迫的,前提是他認定如果不這樣做,可能會造成真正的傷害。在2014年,他在《Bloomberg Businessweek 》上撰寫了一篇關於個人性向的文章,而這件事在業界早就臆測很久了。這對於一個不喜歡談自己又重視隱私的人來說,是個非比尋常的決定,特別是他連告訴別人自己關注哪些電視節目都會覺得不舒服。但是:「我收到了一群孩子們的訊息,他們在網路上讀到我是同性戀者,」他說,「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被趕出家門,而人生似乎就要這樣報銷了。我覺得有責任努力做些什麼。他們需要看到的是,人生不會因此而結束。所以我的取捨就是公開自己的隱私。」
我還注意到在Cook骨子裡謹言慎行的另一個例外,也就是當面對科技邪惡論的議題時,就是這位Apple執行長的鬥心被燃起之際。在2019年史丹福大學的畢業典禮上(矽谷的中心),台下是一大群雄心勃勃的新創育成中心團隊、創投界人士,還有一堆賈伯斯式的人物,台上的Cook表示:「在這個充滿懷疑論的時代,這個地方仍然相信人類解決問題的能力是無限的,但似乎是因為我們製造問題的潛力也是無限的。」
在擔任CEO期間,Tim Cook幾乎一有機會就會譴責他所謂的「數據產業同盟」(Data-industrial Complex),而且用帶著一定程度激烈情緒的語氣,這個複合體是一個由企業主建構的同盟,透過使用和出售消費者的隱私與數據來獲利。在另一個公開場合中他也表示,「這種做法先是破壞了我們的基本隱私權利,其次是再破壞了我們的社會結構,然後協助造就一個充斥著『被演算法榨取出猖獗假消息和陰謀論』的生態系統。」
如果你詢問像Tim Cook這樣以保護自己隱私而著名的人,為什麼這個議題如此重要,他將話鋒帶回Apple本身。「這對Apple來說是『很個人』的,因為我們從公司創立起就一直關注這個問題,」他在2021年的一次採訪中對我這樣說。基於這個堅持,Cook任期中,Apple採取了一套公共價值和實務,針對數據隱私上特別嚴格。「我們認為隱私是一項基本人權,所以設計產品時我們會盡量收集最少的數據,同樣的,我們讓使用者掌握主導權,讓他們決定如何使用這些資料。」舉例來說,考慮到Apple最近推出的APP追蹤透明化(App Tracking Transparency),該工具提醒你在使用任何既定服務時,可以拒絕被追踪。像Meta和Google這樣的公司(既是科技巨頭也是Apple競爭對手),多年來一直在收集其用戶的數據,並通過廣告投放實現數據收入的變現。甚至Apple本身也有自己的廣告業務,像是跟Google合作,在Safari瀏覽器上綁定了Google作為預設的search engine。然而,Tim Cook領導的Apple依然強勢執行保護用戶私隱的政策。(在此過程中,恰好給競爭對手的業務造成打擊。)
除了舉起保護隱私的大旗,Apple還禁止在App Store上提供應用程式的公司,將用戶導引到Apple平台系統之外,進而完成私下交易收取付款,即使Apple已經跟這些廠商收取了交易佣金。最近,Apple對所謂的「側載」下了禁令(Sideloading ,編按:意指繞過app store下載第三方app或遊戲,並進行付款交易。2022年美國參議院立法禁止iOS與Google平台干預這樣措施),這樣的做法引起全球政府的關注,理由是鼓勵壟斷。Cook對此批評不屑一顧:「我們開發的App Store是為了創建一個可信賴的場域,開發者和用戶可以在此做雙邊交易。為了實現這個機制,還有獲得消費者信任,我們認為隱私和交易安全非常重要。否則,要是人們認為自己的信用卡可能被盜刷,或者擔憂個人數據被盜竊,他們就不會上App Store。如果在一個存在側載的世界裡,經營出一些不同的『玩法』,我們認為這最終會大幅降低用戶的信任與信心。你就會開始遇到交易安全和隱私的眾多議題。」
也許你覺得這實在難以令人信服;也或許你相信他的每一句話。但是Cook成功地強化了Apple的各種價值觀——「Apple不僅僅是產品,不只是股價」等理念——都處於公司公眾形象的核心位置。三年前,Apple宣布2030年之前整個供應鏈將實現碳中和的企圖心。這樣的宣言,其本身就代表了Apple DNA根本的改變。「我們本來是一家很重視資訊保密的公司,我們傾向不張揚公司內部正在進行什麼計劃,等時間到了自然而然會對外發表。但是我們已經在價值觀上重新定義了公司。現在,想想環境保護——我們對外談論在2030年時Apple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談論我們實踐的藍圖。我們希望甚至也樂見其它公司跟進這樣的策略。」
Cook與Jackson一起完成一堆這樣的合作。「我在環保署任內和很多CEO碰過面,」Jackson談到她先前在領導美國環保署,「他們都想知道,他們該怎樣做才能讓我不去煩他們。偶爾,他們希望我制定一條規則,以幫助他們賺更多的錢。或者至少別讓他們虧錢。這些做法我都尊重。但我認為Cook真的很了不起,他在這項任務中帶來一種想法,那是一種Apple全體人員共同的努力,想找出如何成為,正如Cook常說的,希望他們成為那波會擴散的漣漪。」
然而Cook天性對於科技的懷疑與對大自然的熱愛,讓他極可能成為一個以價值觀為導向的企業發聲筒,如賈伯斯那般骨子裡很尖刻的人就鐵定不合適。有一次聊天時,我向他提出一個平凡但常見的擔憂,也就是我的 iPhone可能輕微地傷害我的大腦。在這樣時刻,Cook很樂意扮演一個心理醫生角色,而且從我的個人經驗來看」,他是一個很合格的人選,儘管他的工作包括盡可能推出更多新 iPhone。
「我們努力提供人們工具,就是為了幫助他們放下手機,」Cook親切的說著,「因為我的哲學是,如果你看手機的時間比看著別人的眼神還頻繁,那就錯了。所以我們發明了『螢幕使用時間』的功能,我不確定你有沒有看,但我非常認真地看待我手機裡統計的螢幕使用時間數字。」
我有一個小孩,可預期他會沉迷手機,滿屋子追著我要手機來玩。當我跟Cook分享這個親身經驗時,他點點頭的意思似乎介於認同與責怪之間。「小朋友們生來就數位化了,他們是數位兒童,」Cook說,「在使用數位使用上設定嚴格限制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創造科技去讓人們有能力做一些以前不能做的事情,創造一些以前不能完成的東西,學習以前不能獲得的知識。我的意思是,它們真的驅使我們進步。我們不想讓人們過量使用手機,這不是我們的本意,我們也不希望這樣。我們提供工具,讓人們不要這樣做。。」
AR也許能把現實世界變得更好
領導像蘋果這樣的公司時有一個奇特的狀況,也就是每隔幾年就應該顛覆我們所有人的基本生活方戍式。Cook低調地推行軟體服務的收入成長,這個類別包括Apple News、Apple Pay、Apple Music與 Apple TV。這一塊業務剛剛在蘋果創下新的收入紀錄,去年12月統計的第四季收入達到208億美元。「如果你回顧過去,十年前這些收入只占營收很小的一部分,」Cook表示,如今這些業務占蘋果總收入的比重逼近20%。
去年,Apple在日舞影展以兩千五百萬美金買下了電影《樂動心旋律》( CODA )發行權,最後該片得了奧斯卡。 「我們還處於新手階段,但我們已經得過奧斯卡最佳電影。」最近,該公司敲下Timothée Chalamet擔任一系列關於Apple TV+ 廣告的主角,片中他想要扮演Apple TV+內容裡不同的角色。Tim Cook親自拍板了這個案子,「我喜歡那支廣告。」Cook笑著說。
但在某些財務季度報表裡總是有種氛圍醞釀著,好像他離一款改變歷史的產品只有一步之遙。以Apple的運作方式來談,這款產品被眾人臆測著,而這些猜測隨著時間的推移聚焦成一種期望:或許不遠的未來,Apple將在增強和虛擬實境領域推出某些產品(比如前面提到的混合實境頭戴式裝備),然後在未來某個時候,他們還將創造汽車界的大事。長期關注Apple的人應該不會感到驚訝的是,Cook並沒有在我面前宣布任何相關的理論性產品。但他願意解釋為什麼Apple會對於AR/VR領域的某些東西感到興趣。
「如果你想一想 AR/VR 的其中一個面相來說,將數位世界結合到現實世界上,可以極大地優化人們溝通與聯繫的方式,使人們能夠達成以前無法實現的事情。比如說我們在這裡一起brainstorming好了,有了AR/VR 就可以隨時從數位世界裡抓資料出來、共同觀看、一起創作,那麼這樣的方式會讓工作變得更為容易。因此,透過將虛擬跟現實世界的疊加,可能會比起原本只有現實世界會變得更好。」Cook 說道:「如果它可以加速創造力,或者只是幫助你用不同的方式完成日常事務,那麼這是令人興奮的。」Cook 隨手指了一下附近的玻璃窗,比如說我們可以用AR技術測量它的尺寸,又或者將一些藝術品掛展示在上面。Cook 說,這是都是我們最初想到的一些 AR 應用,也就是說,想像一下,還有什麼其他可能,或者已經被發明和正在進行的東西。
多年前,Cook告訴《紐約時報》,他不看好Google Glass這種早期的AR產品,因為它干擾了人們的生活,高科技應該是愈發低調且隱秘地存在,人們不會為了它而戴上眼鏡。而我提及近年Meta投入Quest的穿戴式裝置,市場也沒有太大反應。他聽了後想了一下,然後把話題帶回Apple的成功歷史,許多產品在推出前,很多人也會懷疑,「我們曾經做過的幾乎所有事情,都有很多懷疑論者,」Cook表示,「如果你推動一些前衛的產品時,總是會有懷疑論者。」當Apple決定進入一個市場時,他會問自己以下問題:「如果我們能做一些其他人沒在做的事情,那麼我們能夠在某些方面上創造顯著的貢獻嗎?我們能夠擁有主要技術嗎?我沒有興趣把其他人的做好的東西拼湊在一起,因為我們想掌控核心技術,因為我們知道這是創新的方式。」
今年1月,蘋果宣布Cook自己要求減薪40%以上,降至4,900萬美元。多年過去了,Apple讓Cook變得非常富有(《福布斯》在2015年估計他的淨資產約為18億美元;他表示打算在扣除支付侄子求學所需的費用後,未來捐出其餘財產給慈善機構)。但在全球經濟形勢不明朗的情況下,Cook認為自己暫時減少一些收入是最好的選擇。儘管未來情勢不明,蘋果仍在雇用新人,只是暫時不像以前那麼多,但他們仍在投資,庫克表示:「我們非常關注長期發展。」
我相信這裡的長期發展是被看好的,你只需要走出大樓看看周圍就能得出這樣的結論。Cook提議我到園區逛一圈,我問他需要戴著剛進來時拿到的識別證嗎?他挑眉笑著說:「對,不然我們可能會被攔下來。」
幾個禮貌公關人員帶領我走下兩層樓梯外的果園。Cook會很平淡地跟路上每個遇見的員工打招呼,他說他幾乎每天都會這樣散步——「如果你有這樣的環境可以使用,而你一邊走路一邊交談,就不像是在打混。」儘管Apple園區裡,有高爾夫球車可供乘坐,「我喜歡走路,不像其它那些愛坐高爾夫球車的傢伙。」
太陽出來了。透過玻璃,在這個內部庭院的建築物樓層中,你可以看到人們三三兩兩在討論事情,或是在白板上畫出一些看起來很「Apple」的線條。就在池塘旁邊,Cook被人禮貌地「攔截」下來去參加另外一場會議,他向我揮手道別,就像我iPhone上顯示Cupertino的氣候一樣,我在這度過了陽光普照幾近完美的一天。
拍攝地點:Apple 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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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ton 襯衫
Kiton 襯衫、Paige 長褲、Nordstrom 皮帶、Berluti 靴子、Apple Watch Series 8 手錶
製作團隊
攝影—Mark Mahaney、造型—Marcus Allen、譯寫—莫乃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