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在斷裂與混亂之中，黑夜照亮的是照顧者的真實：讀《我走不出我的黑夜》

➤涉過兩次冥河：臨床診斷之外的「兩重失落」

在當代長照的日常中，我們反覆面對一個永遠無法被數值衡量的根本探問：我們究竟該如何陪伴一個「還活著，卻已經離開」的人？

「失智症」在病理學上有一套客觀的進程：大腦皮質萎縮、類澱粉蛋白沉積、日常生活功能（ADLs）量表分數逐月下滑。

然而，儘管病歷上的分期精確又客觀，但它仍遠遠無法承載家屬在真實世界裡經歷的漫長撕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艾諾在《我走不出我的黑夜》中，記錄了母親自發病、入住長期照護病房、骨折失能到離世的三年歷程。

艾諾在序言中寫著：母親「同時活著和死了」，像涉過兩次冥河。

第一次死亡，是神經退化帶來的認知解構與記憶衰微。我們看見病患在社會關係、自我意識與家庭座標中失去座標，留給家屬的是漫長且無從指認的、瀰漫性的悲傷；第二次死亡，才是心肺停止、監測儀歸零的生理終點。

醫療的任務常傾向將注意力集中於第二種死亡，力求症狀控制、舒適護理或生命徵象的維持；但家人作為照顧者，它最真實的磨損，發生在兩次死亡之間的荒原。

我想，這並非文人的感傷，而是一位家屬在面對親人不可逆地潰散時，真實且無奈的處境。

➤反轉的親職化與過度共情：直視照護者的耗竭與罪惡感

在長期照護的現場，照顧者面臨到一個難以啟齒的困局，家庭權力與角色關係倒錯，而當事者除了完成某種「孝順」的道德義務，別無他法。

艾諾在書中寫道：「她成了我的小女兒。我不要當她的母親。」這句自白，無疑戳破了外人對孝道與反哺的浪漫化想像。當成年子女被迫承擔起替父母剃毛、擦澡、處理排泄物、餵食等極度具體的護理工作時，這不僅是體力上的消耗，更是一種關係的重組和劇烈震盪，曾經作為威權、庇護者的父母，退化為無能為力的幼兒；而本應是被呵護的孩子，被迫成了嚴厲且精疲力竭的管教者。

它需要時間，很漫長且痛苦的時間，且不一定能達成某種「完成」。

極度的親密往往伴隨著殘酷。當艾諾坐上母親的輪椅，感到「我同時是我，也是她」時，這可不浪漫，甚至是場危險的「界線消融」。隨之而來的是關係的危機、自我概念的危機，負荷的危機。

看著至親皮膚的鬆弛、肌力的流失與失禁的狼狽，映照出的不僅是對疾病的恐懼，更是對自身衰老與死亡的預演。

「她就是時間。她將我推向死亡。」在這種被迫且毫無準備的共情之下，愛與嫌惡往往同生共長。艾諾坦承自己的冷漠，甚至在夢中對母親怒吼「別再這樣瘋癲」，隨後又陷入極度的自我厭惡。

在臨床上，我們經常看見疲憊、易怒、甚至對照護顯得疏離的照顧者。現有醫療體系有時會想趕緊「修好一切」，給予更多的衛教，似乎暗示照顧者「要有耐心」、「理解這只是生病」。然而，未經梳理的同理要求，反而容易化為內疚的利刃。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走不出我的黑夜》反而提供了重要的視角，赤裸的嫌惡、冷漠與憤怒才是長照重壓下必須的防禦機轉。

是必須的，是求生，是堅持下去的渴望。

➤在衰敗之中看見「人」：非語言行為裡的生命史與階級印記

面對重度失智的長輩，病房裡常能聽見「他已經認不得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的感嘆。但這種認知是一把雙面刃，雖然減輕了面對崩解的痛苦，卻也往往讓照護逐漸淪為純粹的身體清理與維生操作。

驚人的是，艾諾在母親身上看見截然不同的狀態，在幾乎完全改變的軀體下，母親「比任何時候都更是」她的母親。

它代表了階級、生存、恐懼。

在蓬圖瓦茲醫院的長期病房裡，艾諾反覆記錄著母親混亂但頑固的舉動：偷偷把吃剩的麵包硬塞進病服口袋，喃喃自語說自己被逼著幹活卻拿不到工錢，以及對他人輕蔑眼神的強烈反彈。在臨床視角看來，這些是失智症常見的譫妄、囤積行為或被害妄想；但退後一步從患者的生命史審視，卻是一位一生掙扎於社會底層、靠勞動維生的工農女性，在靈魂深處對貧窮的恐懼，以及對尊嚴最後的防守。

這無疑對理解病患帶來了深遠的警醒。疾病或許瓦解了大腦的執行功能，但無法抹去刻在骨血裡的階級痕跡與生存軌跡。

當我們面對一位出現「問題行為」的失智患者時，是否願意看見那是患者用殘存的本能，向世界重演他一生未解，卻又渴望超越的創傷？看見症狀背後那個具體的「人」，是醫療在面對慢性退化性疾病時，守護生命尊嚴的關鍵防線。

那麼，失智症究竟是一場無法挽回的疾病，抑或是生命盡頭忘卻一切包袱後的奮力一搏？

➤指認痛苦，而非急於抹平：從敘事醫學反思臨床的陪伴

艾諾在母親過世後寫下兩句看似矛盾的話：「文學幫不上任何忙」，但隨即又說「必須敘述，才能『超脫出來』」。

這恰恰指出了醫療與敘事在面對死亡時的極限與必然。在生理機能全面停擺、死亡拍板定案的瞬間，任何處置或語言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然而，如果不透過敘述將那些不堪、混亂、充滿體液與挫折的過程說出口，留在生者體內的創傷就無法被賦予意義。

這幾年的醫護生命教育現場教會我，建構新敘事的能力，對醫療團隊和病人都極其重要。

艾諾在多年前曾出版《一個女人》，用高度客觀、具社會學架構的文字為母親立傳；但在十年後，她選擇將這本毫無修飾、充滿零碎與斷裂的《我走不出我的黑夜》一字不改地出版。她認為，生命走向終點的真實歷程，其連貫性「應該盡可能受到質疑」。

這恰好與醫療習慣相左。現代醫學善用專業術語，把複雜混亂的病情整理成井井有條的報告，甚或企圖找出「積極正向的意義」。然而，長照與臨終的現場本就充斥難以被邏輯解釋的反覆與斷裂。或許避免道德張力的唯一捷徑，反而恰好是承認無能為力，允許肉身帶來的震懾保持它粗糙的原貌。

➤壓在兩句話之間的兩年：醫療終點線上的倫理自省

書中有兩段對比，令人印象深刻：

1984年2月，母親初次入住長期機構時，艾諾寫下：「我害怕她死。我寧可她瘋。」

1986年4月7日，母親離世當天，她在日記中再次呼喊：「我寧可她瘋，也不要她死。」

到底是愛母親，還是怨嘆命運？

幾乎每一位臨床工作者都曾在病榻旁感受過這股矛盾，或許也都曾經困惑過：如果真愛，為什麼痛苦？如果痛苦，是否表示不愛了？

一場仍擁有關係的失落，它沒有定論。

書名「我走不出我的黑夜」，原本是母親在認知崩潰前夕，寫在字條上的微弱求救，但到了日記結尾，艾諾將它化為對自己的叩問：「我能走出這個傷痛嗎？」

我聽見的同時是「我該走出這個傷痛嗎？」

我想，生命最終要練就的或許是的涵納，涵納了黑夜本身，成為生命質地的一部分。

我們或許永遠不必「走出」那個黑夜。母親留下的黑夜，不是一個需要被驅散的深淵，反而成為寫進生命年輪裡的一段真實。

縱使痛苦、縱使不堪、縱使無能為力，它就值得被溫柔地留在生命的坐標裡，成為我們理解他人、理解自己不可撼動的厚度。

我想，這是《我走不出我的黑夜》毫無畏懼地揭示，真正的生命智慧。●

我走不出我的黑夜
作者：安妮．艾諾
譯者：嚴慧瑩
出版：麥田出版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安妮．艾諾 Annie Ernaux

202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1940年出生於法國諾曼第，爾後舉家搬至伊沃托，父母在鎮上工人階級社區經營一家咖啡館和雜貨店。艾諾早年在天主教私校就讀的經驗，讓她初次感受到自己與其他中產階級家庭同學之間的差異。

1974年，出版了第一部著作《空衣櫥》（Les Armoires vides），由此展開文學生涯。其文字持續探索個人生命經驗乃至父母、世代與性別等社會觀察，帶有濃厚自傳色彩，以樸實誠摯的情感，寫下多部講述身體與性、社會階級等作品。

1983年，出版記述父親生命的《位置》（La Place），隔年榮獲法國文學界最高榮譽之一的荷諾多獎。同年，母親確診阿茲海默症，艾諾開始在每次探望後寫下日記，並在1985年末著手書寫母親一生，期間文字與記憶來回擺盪於過往的母親與垂老的母親之間。母親甫過世時，她撕掉了原先寫好的開頭，轉而寫成《一個女人》（Une Femme）。艾諾自述撰寫《一個女人》時無法重讀當時日記，感覺日記「引著我走向母親的死亡」。直至1997年，這本日記以母親最後的句子「我走不出我的黑夜」為題，原封不動地出版，如實呈現母親的晚年與艾諾當初的驚愕與痛苦，《我走不出我的黑夜》出版後獲《華盛頓郵報》評選為年度最佳回憶錄。

2008年，出版歷史回憶錄《悠悠歲月》（Les Années），這部作品被認為是其創作生涯的顛峰之作，不僅廣獲諸如莫里亞克獎、莒哈絲獎等各項大獎肯定，亦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名單，以及入選《紐約時報》21世紀百大書單。

2022年，因「發揮了勇氣和手術刀式的精準筆法，掀開個人回憶的根源、疏離與集體束縛」，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成為首位獲頒諾獎的法國女性作家。

譯者簡介：嚴慧瑩

台灣輔仁大學法文系畢業，法國普羅旺斯大學當代法國文學博士。目前定居巴黎，專職文學翻譯。譯有《密室與蒼蠅》、《嘔吐》、《形影不離》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