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抗命》：「斗膽」挑戰世上最大的獨裁國家

筆者從來都沒想過要離開香港，可是到2021年7月尾，我卻意識到自己非走不可。就像其他被逼走的人，筆者趕著要在8月1 日《入境條例》修訂生效前逃出這個地方：這個修訂賦與當局禁止任何人士出境的權力，而受到禁制的人也不會有任何申訴的渠道。

在《香港國家安全法》於2020年6月30日公布後，當局展開全面的打壓行動，並隨即頒布一連串嚴苛的法律，當中包括《入境條例》的修訂案。《國家安全法》授予當局扼殺言論自由的權力，容許他們以長期監禁威脅政敵，又給予國安機關無遠弗屆的特權。這條法律帶來的衝擊使人戰慄，可是這還只是事情的開端：當局其後展開一連串的「改革」，把過往北京政權「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承諾一筆勾銷。早在《國家安全法》實施前，「一國兩制」這個由中國最高領導人鄧小平提出的構思，已經是無關痛癢的門面功夫。這個半死不活的構思，如今也正式宣告壽終正寢。這不單意味著香港將會全面融入中國大陸的獨裁體系，亦使「一國兩制」的理念永遠無法應用在台灣之上：鄧小平起初之所以有這樣的構思，主要是為了誘使台灣這個島國重投中國的懷抱。如今北京領導人似乎已改轅易轍，決意要透過軍事手段達成統一的目標。

如今香港其中一種最病態的發展，就是法治衰敗帶來的不確定性：把《國家安全法》強加在身上的政權，素來都不願清楚界定其底線。這樣當權者就可以隨心所欲，自由心證地裁定民眾觸犯法律，要讓他們受到刑罰。而這正就是威權政體運作的方式。他們就是要讓民眾的心理一直都處於不確定的恐懼狀態；因為這是控制民眾的最佳方法。只要國家一直能夠擁有特權，讓他們有權箝制任何不順眼的事物，就可以使民眾學會自我約制。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在其中一場新聞發布會中，嫻熟地把這種威權治術展露出來。她在發布會中，嚴厲警告記者不要嘗試越過紅線。在場的記者不禁會問：究竟紅線在哪裡？林鄭月娥只淡淡地回覆，說記者們自己早已心知肚明。這句回答的情緒和語氣，就像喬治．歐威爾在《一九八四》內所諷刺的官腔；這本惡托邦小説，乃剖析獨裁政治的經典之作。

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嫻熟地把威權政治的治術展露出來。（美聯社）

就像其他香港人那樣，筆者為著那不可知的未來惶恐不安；畢竟本人的崗位太過令人矚目。這本著作的英文版，也早已被主流書店列入黑名單。除此以外，筆者過去曾經是電視時事節目的主持、又在電台節目擔任播音員，算是比較高調的角色。播放這兩個節目的，是香港電台這個公共廣播機關。在《國家安全法》的新秩序下，當局撤換香港電台的管理層，讓新的管理人員審查廣播內容。他們依據共產黨設下的底線，取消那些「有問題」的節目、又整肅那些「不聽話」的記者。反對陣營最後一份主流報章《蘋果日報》，後來也在壓力下被迫結業；過往筆者每星期都會在這份報章撰寫專欄，而這恐怕也將會是另一項罪名。事實上筆者的新聞工作，或多或少都會穿越那一條人盡皆知卻無法觸摸的紅線。

在筆者思索未來動向之時， 卻傳來舊同事紛紛入獄的噩耗，使本人無法控制地不斷顫抖。到筆者終於離開香港後，事態的發展更是每況愈下。《立場新聞》這個主流中文新聞網站被迫停止營運，其高層編採人員則被當局扣押。《眾新聞》同樣也有為數不少的讀者，此時也決定趁壓力尚未來臨前，在安全的情況下停止營運。

有不少公民團體也以同樣的模式逐一解散。這些團體的負責人，恐怕如果繼續營運下去，警察國安處的人員將會在某個清晨到家中叩門；那些人員就是喜歡在這種時間執行任務。過往活潑生動的公民社會，在此刻也徹底崩解：這場災劫的衝擊波，不只波及到新聞界，其後工會、學生會和社區組織也紛紛受害。

就在迫害持續發生之時，政府也著手要摧毁任何形式的代議政治。立法會把反對陣營的議員都逐出議會，其後當局更進一步「完善」選舉制度，確保只有「愛國者」才能獲得參選資格。他們也同時著手瓦解區議會：我們在第七章將會提到，民主陣營在2019 年的選舉取得令人矚目的民意認受，成為主導各大區議會的力量。

當局把政治制度內所有問責機制盡數清除後，聲稱他們沒有反對陣營的無謂干擾，就能夠專注解決民眾的民生議題。可是他們其後卻把香港變成一個鬼城，釀成百業蕭條的局面，使這個國際金融商貿中心失去原有的光彩。

特區政府信誓旦旦，宣稱要保護民眾免受新型冠狀病毒的傷害，可是他們卻盲從北京當局那飽受非議的清零策略。香港在衛生政策這種議題，理論上應該享有自治權；可是就如其他政策領域那樣，這種許諾過的自治權早已蕩然無存。北京政權對2020年2月的冬季奧運會甚為著緊，絞盡腦汁要避免有任何事情干擾此一光輝時刻。除此以外，中國共產黨亦會於同年稍後召開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而同樣是不容有失的神聖時刻。中國作為一個獨裁國家，他們的政府自然也會宣布封城，藉此限制民眾的活動，並實施其他一連串的限制手段。

香港當局專心一意地要向北京的大老展現忠誠，使管治淪為一場悲慘的鬧劇。（美聯社）

香港過往曾經是中國治下最自由璀璨的都會，而民眾也一直引以為傲。如今當局採取強制的防疫手段，迫得民眾趕緊安排移民、而企業也相繼決定撤出。更重要的是，這樣的政策只會對日常生活和經濟健全構成衝擊。香港當局專心一意地要向北京的大老展現忠誠，使管治淪為一場悲慘的鬧劇。比如在2022 年初，當局在部分倉鼠身上找到新型冠狀病毒後，就認為這會構成疫情爆發的風險；可是這種推論，背後卻完全沒有任何科學證據的支持。不管如何，衛生部門還是在香港全境，展開撲殺倉鼠的行動。此刻瀰漫著香港的悲觀情緒，身處境外的朋友實在是難以想像。不過這個往昔的英國屬土地靈人傑，住著各式各樣的能人異士，憑藉自己的力量一而再、再而三地克服各種難關。

如今同樣的一批民眾，正要面對香港前所未有的挑戰。他們深知身在北京的共產黨領導人，毫不在意這個偉大都會的生死存亡。那些領導人的作為，令人懷疑他們是否刻意要讓香港人受苦；畢竟香港人在2019 至2020 年，竟然斗膽挑戰世上最大的獨裁國家。

最後筆者希望這本著作，能讓廣大的中文讀者瞭解香港問題的來龍去脈，好讓他們能思考香港的事態發展，最終會為中國以至世界各地帶來怎樣的影響。是為序。（本文為《逆天抗命》作者序。韋安仕是英國人，第一個身分是記者，自1987年擔任《觀察家報》海外特派開始駐港。）

※文章摘自《逆天抗命：香港如何對世界上最大的獨裁者說不》作者序／左岸文化出版／書籍作者韋安仕（Stephen Vines）是居住香港多年的外國記者，現已因政治環境因素返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