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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政治永動機──匈牙利如何讓文化戰開始燒壞自己

鏡報

更新於 2天前 • 發布於 2天前 • 鏡報
4月12日,匈牙利總理奧班出席選舉之夜集會,承認敗選。圖/東方IC

張茵惠/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思想坦克

2026年4月,匈牙利發生了一件怪事──以為自己把選舉地形改造得無懈可擊的「微威權」領袖,被自己設計出來的完美機關撂倒了。

奧班(Viktor Orbán)執政十六年,他以溫和威權主義形象為人所知,真要說的話,奧班沒有剝奪匈牙利人的選舉權利,他縮減國會席次、重劃選區,讓自己的勝利變得更可預期。

與此同時,奧班也控制媒體,分配國家資源給親信。他的盟友梅薩羅斯(Lőrinc Mészáros)曾經是幫人換瓦斯管的水電工,後來成了億萬富翁,鄉間別墅裡養著斑馬。斑馬漫步的畫面,在選戰中起了關鍵負面催票作用。

相比之下,在奧班執政期間,匈牙利一直被評為「歐洲最腐敗的國家」。2025年,匈牙利的家庭相對財富在歐盟排名墊底。

選舉結果讓人訝異,不僅投票率超過 74%,反對黨「尊重與自由黨」(Tisza)在199席國會中拿下138席,高達三分之二的席次,壓倒性的勝利,終結了奧班的連任之路。

但說穿了,奧班率領的青年民主黨(Fidesz)之所以一敗塗地,不全然是因為民意真的忽然徹底轉向,而是奧班花了很大的力氣讓地板打滑,而他的政黨一跌跤,就兵敗如山倒。

有些觀察家原本以為,奧班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架空民主」,沒有理由直接承認敗選,因此擔憂匈牙利很可能發生類似烏克蘭、喬治亞發生過的「顏色革命」,亦即親俄羅斯政府與親歐盟的民眾發生重大流血衝突。

不過,奧班只是打電話給對手馬格雅(Peter Magyar),恭賀他勝選,匈牙利邁向下一篇章。

俄羅斯與美國聯名推薦?

選舉前,奧班政府得到了兩個貌似不可能同時成立的背書──美國與俄羅斯。奧班本人也讓人感到很困惑,他年輕時是抵抗蘇聯的運動份子,但執政後卻全面靠攏俄羅斯。奧班任內,中國一帶一路滲透尤其順利。

過去,奧班政府與中國、俄羅斯的關係如此密切,以至於匈牙利成為歐盟內「公開」替這兩個國家破壞共識的節點。匈牙利曾多次阻擋制裁俄羅斯,反對援助烏克蘭,並阻撓共同外交聲明。過去也曾發生匈牙利外交部長與中國通話後,宣稱匈牙利不支持台灣參與WHO的案例。

從上述角度來看,美國似乎不應該支持奧班政府,也不應該背書這個政府所暗示的價值走向──美國外交系統確實沒有這麼做,但事實上,川普核心決策圈與奧班關係密切,因此,美國副總統 Vance 才會在選前飛往匈牙利公開站台挺奧班。原因也不難理解,奧班在民主框架下實現的反移民、反LGBT政策、對抗自由派文化,對於川普與保守派陣營十分有吸引力,潛台詞大概是:「如果我們完全執政,美國也可以變這樣。」

對某些美國政治勢力來說,「反自由派文化」比「抗中」更重要。知名保守派智庫「美國保守政治行動會議」(CPAC)甚至曾經直接在布達佩斯辦活動,邀請奧班演講,儼然把匈牙利當成「意識形態盟友」。

簡單說,有些保守派內心的價值排序是這樣的:國內「文化戰」要贏,也就是要「打擊自由派」,其次必須在國際上支持理念相近的領導人,像是奧班,最後才會考慮到傳統地緣政治的矛盾,譬如與中國、俄羅斯的關係。

因此,奧班政權不只是匈牙利的內政問題,還牽動一個「跨國保守聯盟」,而且與美國「文化戰」息息相關。

文化戰不是你想的那樣

「文化戰」雖然很常聽到,但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首先,在美國的情境中,「文化戰」用來指涉境內關於墮胎、移民、性別、宗教的意識形態爭議,這些立場歧異事實上一直存在於美國社會之中,只是透過「文化戰」這個詞彙,升高成需要彼此爭霸的對立。

舉例來說,「性別教育」在文化戰的脈絡中,被稱為「強化特定意識形態的可疑教育」。這種說法假設「兩性應該平等」是選擇性的價值,而非普世人權的一部分。

文化戰經常被簡化為是「左派與右派之爭」,並且在台灣被理解為「右派等於反中」,這可能並不精確。事實上,醉心於文化戰的「那種右派」,最關心的可能遠不是中國做了什麼,而是怎麼消滅自由派。

從這個角度來說,奧班自稱打造「非自由主義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的微威權領導,對於保守右派非常有吸引力,他們可以想像在「民主沒有完全崩盤」的狀況之下,讓自由派徹底吃癟。

這帶來一個問題──當自由主義從公式中被拿走時,民主真的還存在嗎?

以「非自由主義」自豪的民選領袖

奧班在2014年的演講中,宣告匈牙利要建立「非自由主義的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這聽起來非常反直覺,到底奧班覺得「Liberal」是什麼意思?

畢竟,正常來說,民主本身應該就包含政治自由主義(Political Liberalism),唯有如此,個人才能對抗國家權力,諸如法治、權力分立、言論自由、程序正義等等,無不源自於此。這個意義下的「自由主義」,是民主的基礎,不是某種可有可無的立場。

但是在奧班與部分美國保守派的語彙中,他們把真正的「自由主義」偷換成了特定版本的「文化自由主義」(Cultural Liberalism),這種自由主義相信身分政治有奇效,認為邊界可以消除,性工作跟其他工作沒什麼不同,跨性別自我認同政策等等。後者的邏輯類似「拆除所有分類,平等自然降臨」。它迴避了對結構性權力的分析,也與維繫民主制度本身沒有太直接的關連。

這是一個刻意的挑釁性自我標榜,奧班意識到「拆除分類萬解的那種自由主義」不只讓保守主義者心煩,也無助於一般人改善生活,因此他成功的把「臭掉的自由主義」一詞連結成一種「腐化的菁英意識形態」,按照他的理解,就是「去基督教化的、歡迎移民的、被布魯塞爾操控的」。因此,「不自由」,在他的訴求中裡,反而是一種對「真正民主」的回歸,以民族、家庭、基督教文明為核心。

奧班能夠執政16年,表示人們確實渴望一種更積極宣示價值,而非僅是「自稱邊界不存在」的打高空訴求。但代價是,人們想把口號型自由主義丟進水溝時,差點不小心把更根本的政治自由主義一起丟掉了。而且,那些宣稱可以「腳踏實地改善你生活」的政客,經常先改善的是他們自己的生活。

因此,匈牙利法學學者 Tímea Drinóczi 也用「非自由主義憲政」(illiberal constitutionalism)這個詞,批判奧班統治的問題,稱其保留憲政的外殼,系統性地掏空自由主義的實質。當Drinóczi說「非自由主義」時,她講的並不是口號型自由主義,而是真正的基本權保障跟司法獨立等等問題。

這個語義分裂,揭示了「文化戰」之中最核心的爭議,也顯示了奧班的「過人之處」。自由主義原本是政治自由主義的根本性傳統,指的是法治、分權、個人權利對抗國家權力,不是某種「意識形態選項」。但奧班卻懂得把對「文化自由主義」的正當不滿,轉化為人民「授權」他限制政治自由主義制度。他運用人們原本就存在的,對「進步菁英的傲慢」的憤怒,趁機把法院一起拆掉了。這種創意,不該得諾貝爾獎嗎?

奧班率領的青年民主黨(Fidesz)一敗塗地。圖/翻攝Orbán Viktor的X

由恨而生的政治

以奧班為代表的「跨國保守聯盟」,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他們擴大了所謂的「文化戰」,也不在於他們在文化戰中「站在哪一邊」,而是在於他們實現目標的方式不僅有害民主,而且他們動員的情緒有可能變成「仇恨永動機」。

哲學家Paul Katsafanas在分析當代民粹主義時,區分了兩種政治上的反對:一種是「偶然性否定」,有具體目標,達成後運動自然消散;另一種是「構成性否定」,擁有敵人本身就是目的,若敵人消失,運動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舉例來說,假設「反服貿運動」是偶然性否定,目標是保護台灣,那麼當服貿撤回、政府對中國政策改變之後,運動就自然會終結。但如果反服貿運動是構成性否定,目的是讓仇恨有出口,而不是保護台灣,那麼這股「為了仇恨而仇恨」的力量有可能聚集成其他形式甚至黨派,沒有消失的一天。

文化戰很明顯屬於後者。文化戰的特徵在於,它並沒有一個可以「完成後結束」的目標。比起取得共識,更重要的似乎是感受「持續對抗」、「輾壓對方」的感覺。這不是針對保守右派而已,即便是文化戰中的左派,有時候也是一樣的邏輯──讓「我們」永遠需要對抗「他們」。

可怕的是,仇恨的機器之所以能運作,是因為它有燃料。燃料甚至不是假的。

90年代之後文化戰更加興起,成為檯面上攻防重點的成因,有一種解讀是,這是冷戰結束後「失去外部敵人」的必然結果──蘇聯消失了,怨恨能量需要新的出口,於是轉向內部的他者。這個解讀並非毫無理由,但似乎隱隱假設「這些怨恨不是基於真正的痛苦」。但如果它其實是呢?

痛苦必須有人承擔

1990年代以來,席捲西方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造成了今日的苦果,製造業外移、工會瓦解、社會安全網縮減、醫療與教育成本暴漲、鏽帶城鎮的系統性衰落。這些傷害是真實的,也是無數美國家庭真實承受的,但這些傷害的成因聽起來卻異常抽象,「全球供應鏈的重組」、「資本的跨境流動」、「三十年來的政策選擇累積」。說穿了,沒有一張具體的加害者面孔可以指認。

文化戰的功能,不過就是為痛苦的人提供「壞人在哪裡」的簡單敘事。

「移民搶了你的工作,女性主義破壞了你的家庭,DEI讓你的孩子在就業市場居於劣勢,布魯塞爾的自由派菁英在用你的稅金推動他們的進步議程。」這些敘事的功能,是把結構性的受害感,轉化成有名有姓的敵人。Katsafanas說的「怨恨機制」(ressentiment),是把羞辱感和無力感,提煉轉化為一種向外的攻擊性優越感:我不是失敗者,我是被迫害的受害者,我的對手才是道德上的敗類。

這個轉化具有驚人的心理效率。它給了人意義感、歸屬感,以及道德上也能被允許的憤怒。

諷刺的是,美國進步派的議程也是推動這層心理轉化的「功臣」。2000年代到2010年代,美國進步主義的主要戰場,大量集中在語言、符號與表徵的層面——誰能在什麼議題說話、哪些詞可以用、媒體中的多元代表性、大學的課綱爭議。這些議題全都有正當性,但問題在於,一切「改變」多半只發生在象徵層面,結構紋風不動,工會繼續瓦解,貧富差距繼續擴大,醫療系統繼續只為有保險的人服務。

Woke culture在其鼎盛期,某種程度上甚至成了新自由主義的文化上層建築。大型企業掛彩虹旗、發DEI聲明、在官方溝通中使用包容性語言,同時繼續壓低工資、使用零工經濟模式迴避勞工保障。身分政治的象徵勝利,和階級政治的結構失敗,是同步發生的。

理應是政治自由主義者的人們,不碰結構問題,把自己活成了文化自由主義者的樣子。製造了政治真空,讓右翼民粹得以宣稱:「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進步派菁英害了你,而我們才是真正關心你處境的人。」儘管他們的實際政策,從減稅到去監管,明顯更有利於富人。

馬車變南瓜:跨國保守聯盟的魔法失效時刻

Vance飛去布達佩斯站台的畫面,有一種荒誕的魔幻寫實。

俄羅斯和川普核心圈同時支持奧班,在傳統地緣政治的邏輯下固然令人費解,畢竟匈牙利為北京保留了進入歐盟的側門,這不是美國利益所樂見的。但如果從「反自由主義跨國聯盟」的角度理解,邏輯則再清晰不過。

馬格雅在勝選演說中說:「俄羅斯人,回家去。」

人群中有人哭泣,有人跳舞,有人說:「感覺好像有未來了。」

雖然馬車暫時變回南瓜,但這個時刻仍不容浪漫看待。匈牙利需要拆解的,是十六年精心建造的「奧班遺址」,此外,跨國反自由主義聯盟決不會因為一場選舉而瓦解,它仍在運用人們真實的痛苦,繼續運轉。

若要說匈牙利真的有什麼改變,大概就是證明了一件事:怨恨政治的機器也會過熱。

當真實的痛苦累積到一定程度,斑馬在官員的別墅裡悠閒散步的影片流傳,家庭財富長期在歐盟墊底,「這個敵人」的敘事撐不住人們眼前看見的現實,機器就會開始燒壞自己的零件。

只要民主機制尚未完全被破壞,選民就有機會把矛頭指回真正的責任方。如今的匈牙利人,有更多相信,真正站在匈牙利對立面的,不是布魯塞爾,不是移民,是「在他們過的很差的時候還在後院養斑馬的人」。

但是,民主的特色就是選民常常記不住事情。因此,直到「下個敵人」被指認之前,這場舞會仍會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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