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走進Demna的Gucci宇宙:時尚界最聞名的顛覆者、反叛者,何以接掌精品龍頭Gucci?
Fashion Photographs by Alessio Bolzoni.
2月的米蘭,陽光明媚,伴隨冷冽空氣。在一場足以決定成敗的大秀前一天,曾是法國時尚界最具反骨精神的設計師、如今擔任Gucci藝術總監的Demna,帶著出奇平靜的神情,領著我參觀他的辦公空間。
「當然,我還是有點緊張,但也感覺很好。」他同時環視這間處處烙印著其個人風格的工作室。落地窗旁擺著一對皮革沙發,牆面垂掛著藝術家Pia Camil創作的拼布窗簾。十年前,Gucci遷入位於米蘭工業區Via Mecenate的這座當代建築群,品牌也重新確立了自身於時尚界的定位──宛如一輛義大利跑車:流線、包覆著高級皮革,兼具速度感與大膽不羈的個性。Gucci這般形象,如今早已深植流行文化之中。「我那位16歲、整天泡在Roblox (一種多人線上遊戲平台)上的表妹,聽說我要去Gucci時對我說:『你知道嗎?Gucci現在已經變成我們很常用來形容一種心境的詞。如果你「覺得Gucci」,就表示你想玩更瘋一點、想出去認識人、想盡情享受生活。』」Demna說著便笑了起來,隨後補上一句:「我希望明天能讓大家都 『覺得很Gucci』。」
出生於喬治亞的Demna Gvasalia(5年前,他在Balenciaga事業如日中天之際,決定捨棄姓氏,單以Demna為名)今年45歲,正是許多設計師逐漸走向創作成熟期的年紀。然而,他的設計語言其實早在上一個『時尚世代』便已成形。2014年,他共同創立Vetements;幾個月後,又獲任命為Balenciaga藝術總監,影響力隨之迅速擴大。巴黎加列拉宮時尚博物館(Palais Galliera)策展人兼時尚史學家Alexandre Samson表示:「他無疑是這十年間最具影響力的設計師。他創造出極為鮮明的人物形象,映照出後蘇聯時代東歐年輕人的文化樣貌──他們沒有錢,既嚮往西方、欣賞西方,同時又鄙視西方。」Demna看見,這種既渴望又批判的矛盾心態,與受社群媒體主導的西方都會產生共鳴。「他的觀點非常鮮明,把Logo狂熱、解構式剪裁與運動服元素融合。」Samson說。而這套設計語言始終帶有極為濃厚的個人色彩,即使歷經多年不斷重塑與演變,依然如此。
在工作室裡,Demna穿著寬鬆的黑色adidas長褲、一件印有重金屬樂團Slipknot標誌的黑色T恤,以及一雙黑色Gucci穆勒鞋,這造型正是他所定義的寬大流動輪廓的最佳示範。年輕時,在歐洲中產階級社會,他的穿著常被視為一種挑釁;他曾被餐廳趕出去,也曾遭人丟食物。然而,如今這樣的穿衣風格,反而成了主流精品美學的重要範本。
去年夏天,執掌Balenciaga十年後,Demna接下Gucci的領導重任。這項人事異動引發的反應,幾乎就像《金銀島》中獨腳海盜Long John Silver奪下Hispaniola號控制權般戲劇性。Gucci已在市場中迷航數年,而他的到來,被寄望能再次帶領品牌揚帆破浪。模特兒兼意見領袖Vivian Wilson告訴我:「他做任何事都有一種徹底『管他去死』的態度。他知道如何吸引目光、如何創造話題,也對時下文化脈動無比敏銳。」Demna多年好友兼靈感繆思Kim Kardashian則說:「他只設計自己真正想做的東西。他就是毫不掩飾、毫不妥協地做自己。」
真正令人存疑的是,Demna這種吸引關注的方式,是否適合像Gucci這般規模龐大、主流市場導向的品牌?Gucci是開雲集團(Kering)旗下最重要的皇冠明珠,而在精品產業整體表現低靡的一年裡,它更成為觀察市場景氣的重要風向球。(Gucci執行長Francesca Bellettini告訴我,Gucci的表現與集團命運息息相關,以至於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戒掉躺在床上每隔一小時查看全球銷售數字的習慣。)開雲集團執行長Luca de Meo說:「團隊肩負著非常重大的責任,因為他們管理的是一個超級品牌。必須格外小心。」受安特衛普概念設計學派洗禮的Demna,過去一直以尖銳、辛辣且熱衷挑釁的反諷風格聞名。(Vetements早期的一個系列,甚至推出過看起來像黃色洗碗橡膠手套的設計。)因此,外界不免擔心,這種永不停歇、充滿顛覆性的創作方式,是否會在Gucci如此龐大的商業規模下顯得施展不開。然而,在工作室裡,Demna卻出乎我意料地表示,自從來到Gucci後,他已逐漸放下過去偏重概念性的創作方法,轉而追求一種更直接、更感性、更貼近身體感受的設計語言。
「Gucci是個非常務實的品牌,核心始終是產品本身。你不需要為了做出一件洋裝,先替它建構一套龐大的概念;只要做出一件你真正喜歡的洋裝,就已經很解放了。」他說:「時尚本來就該是這樣──更直覺、更感性……不是『我討厭這個』,就是『我愛死了』。」他為Gucci打造的首次發表,並非一場時裝秀,而是以一部名為《La Famiglia》的短片膠囊系列,以Gucci 1970年代的經典造型,重新詮釋他心中屬於這個品牌的代表性角色。隨後推出的早秋系列,則向1990年代Tom Ford執掌Gucci的美學致敬,重現該時代Gucci性感而精緻的風格。
就在這一天,Demna即將發表全新大秀,談的是他眼中的當代Gucci樣貌,也是屬於他自己的Gucci。這也讓他與一群比利時概念派設計師,包括Matthieu Blazy、Pieter Mulier等人,形成某種共同的創作脈絡:他們都在歷史悠久的精品品牌中,重新發掘一種嶄新的感官魅力。至少目前看來,這樣的轉變已漸漸生效。雖然以各項指標而言,現在談論銷售成績仍為時過早,但首個膠囊系列推出後,Gucci門市的人流確實有明顯成長。Demna從一排掛著隔天即將登上伸展台作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看似皮草的大衣。不過那並非皮草,而是更常見的農業副產品──羊毛皮(shearling)。布料以斜裁處理,再以胚布縫合,因此拿在手上的重量竟如同一件風衣般輕盈。
如今,Demna認為,一切都關乎「輕盈」 ──輕巧,以及速度。
剛到Gucci時,他發現工作室所有樣衣都在外部製作。其中一項他最先推動的改革,就是在公司內部成立Gucci專屬工坊,讓服裝能更快速、也更有工業效率地完成。不再只是停留在紙面修改,而是直接透過立體試衣,以大頭針與剪刀反覆調整、即時修正。
Demna又拿起幾款經典包,包款也經他的重新設計,變得更加輕巧柔軟。他接著展示兩件穿在人台上的精緻洋裝:一套是紫色款,飾有經典Gucci圖騰;另一件則覆滿閃耀的金色亮片。除此之外,整個工作室幾乎空無一物,彷彿空間本身也接受了「輕盈化」的規訓。Demna似乎也突然意識到這份空白。
「我不想讓你看太多。」他露出一抹調皮的笑容說:「我希望明天的大秀,還能保留驚喜。」
許多人認為,Demna今日的設計手法──即便未必是他的審美 ──都可追溯至他職涯早期在Maison Martin Margiela工作的精彩4年。當時,他負責女裝成衣系列,深受Margiela創作哲學影響。「他完全貫徹Margiela整個品牌的創作流程,以及背後的思考方式。」Samson說。「例如『舊物新造』這個概念──Margiela和Demna一樣,都習慣以古著作為創作起點;還有另一個核心,就是透過服裝與社會對話。」到了Vetements,Demna將這些概念發展成自己的設計語彙:墊高肩線、誇張聳肩的帽T、超大尺寸外套接連出現。年輕時,因性格內向,他習慣穿著大尺寸服裝,把寬大的輪廓當成保護自己的外殼;而如今,他開始重塑人們習以為常的身體比例,創造出前所未見的服裝輪廓,帶來令人耳目一新的效果。
「當時的巴黎,沒有任何人做這樣的東西。」2016年以實習生身分加入Vetements、如今擔任Demna左右手的Julien Charrier告訴我,「他帶來的是完全跳脫框架的東西,非常新鮮、非常年輕,充滿街頭文化氣息。」短短一年內,Jared Leto與當時仍名為Kanye West的Ye,都開始穿著──或被大量模仿──Vetements的設計。「他一直都酷得不得了。」Kardashian回憶。她是在Vetements 創立初期認識Demna的,那時品牌甚至還沒有門市,兩人曾在巴黎一座倉庫裡,半夜花上好幾個小時,一件件試穿那些剛完成的作品。
2016年,Demna在Balenciaga發表了第一場大秀。(此後數年間,他一直同時為Balenciaga與Vetements設計作品。)他打造出厚底Triple S球鞋、寬領Swing襯衫等熱門單品,同時也不斷將地緣政治議題帶進時裝創作。2022年3月,俄烏戰爭爆發後不久,他讓模特兒穿著黃、藍兩色服裝,在暴風雪般的伸展台場景中艱難地舉步前行。3年內,Balenciaga的營運規模就擴大了一倍,年營收突破10億美元。2019年,《華盛頓郵報》更以「扭轉人們對時尚的定義」來形容Demna的影響力。
那年稍晚,我第一次見到Demna時,他正和丈夫、音樂人Loïk Gomez定居在瑞士的森林裡。他告訴我,巴黎已經變得太令人分心,也太過壓迫,使人喘不過氣。在瑞士,他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每天上班前,他總會穿上高筒靴與長大衣,獨自走進森林,宛如德國浪漫主義畫家Caspar David Friedrich畫中的人物。他當時正計畫重啟Balenciaga沉寂多年的高級訂製服業務,也開始以一種嶄新而更富詩意的方式重新思考人體與服裝的關係。
「我已經不再站在世界陰暗的那一邊了。」他當時對我說。
然而,這樣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幾個月後,新冠疫情席捲全球,整個世界頓時陷入黑暗。瑞士偏遠的森林反而成了度過封城的理想之地,但Demna原訂發表的高級訂製服首秀,也因此延後一年。與此同時,Balenciaga的一連串爭議似乎持續累積。2022年,Ye(當時品牌最具代表性的公開支持者之一)因在社群媒體發表被普遍認為涉及反猶太言論的貼文,Balenciaga宣布終止與他的合作。(今年1月,Ye已在《華爾街日報》刊登全版廣告公開道歉。)僅數週後,Balenciaga與Demna又因一支廣告遭到外界猛烈抨擊。廣告中,穿著品牌童裝系列的小孩手上拿著曾在伸展台亮相的泰迪熊包款,許多人認為,泰迪熊身上的配件看起來像BDSM服飾。眼尖的觀眾更發現,另一支2023春季系列廣告中,一張凌亂桌面上的文件,似乎出現了美國最高法院United States v. Williams一案的判決書頁面,該案件涉及兒童色情內容。
此事件引爆的後果相當嚴重。包括Kim Kardashian在內,多位與Balenciaga關係密切的名人,都重新檢視自己與品牌的合作。(「這件事從來就不是Demna的問題。」Kardashian告訴我,「在我們完成調查、了解事情究竟事發緣由後,就安心繼續合作了。」)不久之後,Demna也親自發表公開道歉聲明。「讓孩子為與他們毫無關聯的物件做宣傳,是不恰當的。」他寫道。「無論我多麼希望透過作品刺激人們思考,我都絕對不可能有意利用兒童虐待這樣可怕、我嚴正譴責的議題。」
當我問他,這次事件是否迫使他重新思考「挑釁」在自己人生與創作中的角色時,他這樣回答我:「挑釁就像幽默,而幽默不能愚蠢。它需要一種細微的分寸感。」
「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在笑,那這種挑釁就變得很愚蠢了。」
Demna
Demna決定離開瑞士的森林。「住了一段時間後,我真的覺得太無聊了。」他告訴我。「對創作者而言,無聊是件既可怕又危險的事,我總是想發現新東西。」他和Gomez先搬到日內瓦,最後又回到巴黎,依舊受到城市刺激,卻也依舊躁動不安。「我很愛巴黎,但對我來說,它比較適合遠距離戀愛。」Demna說。「我在那裡住了15年,是我人生待過最久的城市。但當我長期住在巴黎時,我開始不喜歡時尚變成的樣子:安全、乏味、米色調、假裝資產階級、扁平、膚淺──這些全都是時尚不該有的樣子。」於是,他認定,偶爾住在巴黎,才是最理想的生活,因此和Gomez開始尋找第二個落腳處。
最後,他們選擇了洛杉磯──那座Demna曾向Gomez求婚、也是他一直夢想定居的城市。他們買下一棟1950年代的平房,逐漸融入當地生活圈。直至今天,Demna都認為,自己在加州的社交生活,比在歐洲活躍得多。
「就文化層面而言,那裡完全不一樣。」他說。「那裡是『現代性』的產地。矽谷會誕生在加州,絕非偶然。那裡有一種讓人思想更自由的氛圍,無論是做事的方法、穿衣方式,還是表達自我的方式,都更加開放;相較之下,歐洲保守得多。」
接下Gucci一職後,他從巴黎搬到米蘭。「同樣都在歐洲,但這裡的思維完全不同,整個時尚產業充滿工業能量,我很喜歡。」不過,他依然保留洛杉磯作為第二個生活據點。「大家總是說:『我知道你為什麼住那裡,你想遠離時尚。』」他笑著說。「但其實完全不是。對我來說,洛杉磯正是思考『人們如何使用時尚』的核心地帶;而在義大利,我擁有的是產品、工藝傳承、歷史,以及製造能力──那些都是洛杉磯不存在的東西。」
「這是一種很理想的平衡。」他補充說:「Gucci需要兩者兼具。」
第一場Gucci大秀的後台,Demna穿梭在已列隊完成的模特兒間。長長人龍沿著走廊蜿蜒排列,四周擠滿了髮型師與維安人員。「你知道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我現在就是那種感覺。」他對我說:「當然,我同時也在擔心一百萬件事情──鞋子、流汗,各種細節──但這些事根本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所以一直擔心其實也沒有意義。」他笑了笑,又補了一句:「我是在某個地方讀到這句話的。」
這場大秀選址米蘭的「火花宮」(Palazzo delle Scintille,又名CityOval Milan的多功能展覽與活動空間)。這座大型展館經Demna重新改造,成爲Gucci專屬的伸展台,其靈感來自佛羅倫斯的烏菲茲美術館,這也是Gucci在精神與歷史上的原點。在取得館方同意後,他特別複製了館內數尊古典雕像,沿展館內廳四周佇立。觀眾席如同古羅馬競技場般層層向下延伸,最後匯聚成中央那條細長的伸展台。「基本上,我們為這場秀打造了一座博物館。」Demna說。
「我的想法是把Gucci再次放回義大利文藝復興的聚光燈下。」
Demna
當然,這場秀還有其他目的。當賓客陸續在Palazzo delle Scintille就座時,旁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今晚來了好多超模。」
果真如此。這場秀的卡司包括Kate Moss、Karlie Kloss與Gabbriette……也邀請了許多並非伸展台常客的人物,例如饒舌歌手Fakemink與Nettspend。「我把一直很想認識的人,都邀進了這場秀。」Demna對我解釋。
隨著場燈漸暗,一道明亮的光束筆直落在伸展台中央。模特兒Charlie Jones大步步入光中,身穿一襲高領無袖白色洋裝,手提經典黑色Gucci包。洋裝緊貼身形,裙襬開衩至足以露出大腿上方的刺青。「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強調身體本身。」Demna說。「我已經接受心理治療10年了,現在,我終於開始喜歡自己。」身為跨性別模特兒的Charlie Jones邁著俐落的交叉台步前行,隨後登場的是一位肌肉結實的男模,穿著白長褲與相近剪裁的上衣。和Demna在Gucci的所有作品一樣,這場秀將男女裝造型交錯呈現。「我認為,用性別來劃分時尚,已經是種很老派的觀念,我覺得這套系統本身出了問題。」他說。當那位肌肉男模走過時,現場忍不住驚呼:「哇!」
Demna向來以聲勢浩大、情緒渲染力十足的Balenciaga大秀聞名,可這場Gucci秀顯得格外不同。整場秀逐漸綻放出詩意:亮片洋裝流溢閃光,赤腳行走的男模穿梭其間。
「這非常浪漫,很像波提切利(Botticelli)的畫作,彷彿人物直接從古典畫走了出來。」
Demna
他說:「這是一種我過去從未碰觸過的美──更古典的美,但我把它推向更極致、更誇張的表現。」當Kate Moss身穿一襲黑色裸背亮片洋裝,作為壓軸步上伸展台時,全場爆出歡呼。一種似曾相識的美學,被重新賦予了新的生命。
1993年,在族群清洗的威脅下,Demna一家人被迫逃離喬治亞蘇呼米(Sukhumi),輾轉來到提比里斯(Tbilisi)。17歲時,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喬治亞電視台翻譯路透社新聞。從那之後,他的人生似乎始終無法真正擺脫世界局勢的牽引。(2001年9月11日,當紐約恐怖攻擊的消息不斷傳出時,正是年輕的Demna為喬治亞觀眾進行同步口譯。)同樣地,他始終未在任何一個地方真正久留。
弔詭的是,正是這種漂泊不定,反而為他在新的職業歸屬中扎下了根。品牌創辦人 Guccio Gucci──這位草帽工匠之子──1921年在佛羅倫斯Via della Vigna Nuova開設第一家商店;到了1930年代末期,開始製作手提包。自創立之初,Gucci就帶有一種幽默的自我形塑精神:品牌徽章不像傳統貴族家徽那樣描繪持劍武士,而是一位高舉兩只旅行箱的人物。Guccio的兒子Aldo隨後帶領品牌拓展至皮帶、鞋履、手套等品項,也展現出卓越的工業創新能力。二戰期間物資短缺,Gucci便以竹節製作手提包把手,意外成為品牌一大經典。1960年,Gucci在紐約開設第一家店,不久後進軍倫敦、巴黎與洛杉磯;品牌開始推出成衣系列,並隨著Grace Kelly、Jackie Kennedy等名流一路走進70年代。直至1974年,Elton John在英版《Vogue》撰文描述自己的跨大西洋旅行時,甚至可以直接把法國號郵輪上的乘客形容為「Gucci-Pucci」,所有人都心領神會。
接下來20年間,Gucci家族上演了一連串足以媲美英格蘭詹姆士一世時期悲劇的權力鬥爭:陰謀、欺瞞、背叛,甚至謀殺。Gucci家族成員之間的內鬥,後來成為2021年電影《Gucci:豪門謀殺案》(House of Gucci)的故事原型,最終Maurizio Gucci遭到謀殺,品牌被後來被發展為開雲集團的資本接手,就此落幕。1994年,當時仍默默無聞的Tom Ford被任命為創意總監,不到一年便為Gucci掀起令人驚豔的文藝復興,揮別沉悶保守的資產階級棕色調,為品牌注入性感、大膽且充滿衝擊力的新美學。第二次復興則發生於2015年,在Alessandro Michele兼具柔美與雌雄莫辨魅力的設計風格帶領下,Gucci再攀高峰。
「就我個人而言,我非常需要一個明確的Gucci輪廓,而今年9月,我會逼自己把它呈現出來。」
Demna
然而,Michele於2022年離任後,Gucci再次陷入混亂。2024年,品牌營收重挫21%;隔年上半年,又進一步下滑25%。創意總監Sabato De Sarno於2025年離開品牌,而Gucci更在短短兩年間更換三位執行長。去年秋天,開雲集團任命旗下最具影響力的高階主管之一Francesca Bellettini出任Gucci總裁兼執行長。某天下午,我們在米蘭四季酒店喝咖啡時,她告訴我,自己的使命從一開始就十分明確。「很多人都說,Gucci就像鳳凰,一次次墜落,又一次次浴火重生。」她搖了搖頭。「不,我們要的是穩健地向上成長,而且一旦站上去,就不會再掉下來。」
Demna,正是Bellettini上任後的第一個秘密武器。
「我原本就認識他,也知道他已經決定離開Balenciaga。」她說。她認為他就是最合適的人選,於是在一次晚餐中向他提出邀請。「他當時只回答:『我可以做到。』」她回憶道。不過,Demna提出了一個先決條件:他希望先花時間研究Gucci。
「其實我對Gucci並沒有那麼了解,我只看過那部電影,你知道的。」Demna告訴我。「我知道Alessandro,也知道Tom Ford──13歲左右,我就在電視裡的時尚頻道看過他的作品……但如果真要理解Gucci,我必須深入理解,除了這三件事之外,Gucci到底代表著什麼。」接下來幾個星期,他低調造訪位於佛羅倫斯的Gucci品牌典藏館,保密程度幾乎像在執行間諜任務。「我看見了一個完整的世界。」他說:「家居、座椅、雨傘、輪盤,還有數不清令人驚嘆的歷年作品。」他聳了聳肩。「我徹底被吸引了。」
Demna隨後向Bellettini提議,由自己整理一份完整的簡報,把所有想法系統化呈現。「我必須先說服妳,也說服我自己,我們真的做得到。」Bellettini回憶他當時這麼說。那正值假期,Demna與Gomez正住在洛杉磯。「完成那份簡報的那一天,」Demna說:「我第一個拿給我先生看。」(Demna有時會笑稱Gomez是他的「時尚心理治療師」。)
「我先生看完後跟我說:『它讓我產生一種FOMO(Fear of Missing Out,指錯失恐懼)的感覺,我想成為那樣的人,也想擁有那些東西。』」Demna回憶道。那一刻,他突然找到了答案。
「我心想,這就是我心目中的Gucci──創造一種讓人FOMO的吸引力。」
Demna
他說:「它有品味、又優雅、自帶義大利獨有的氣質;是一種dolce vita(甜美人生)的生活態度,但又帶點漫不經心的從容。它有一點幽默,卻不是冷嘲熱諷;它很有趣,某種程度上甚至帶點龐克精神,就像是在說:『我喜歡我自己,也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Gucci象徵一股勇於展現自我的膽識,華麗而耀眼,同時充滿自信。你非常清楚自己是誰。」
Demna
就在那天晚上,洛杉磯野火爆發了。Demna離開時,身上除了護照和筆電,什麼都沒帶。他甚至沒有替那份簡報做備份。「我把它寄給開雲集團,心想:『這就是我對Gucci的願景。』如果他們不喜歡,那我寧可現在就知道。」
然而,Bellettini完全理解他想表達的理念:唯有像Gucci這樣擁有深厚產品底蘊的品牌,才能真正享有那種創作上的自由。「他所說的『解放』,指的是Gucci並不是一間以高級訂製服起家的品牌。」她回憶道:「你不必一直活在Cristóbal Balenciaga、Yves Saint Laurent或Christian Dior這些傳奇人物的陰影之下,永遠被拿來比較。」當Demna向開雲集團董事長François-Henri Pinault簡報自己的構想時,迎接他的是接二連三的提問。「François-Henri想確認每一件事。」Bellettini 說:「而Demna的回答精準得令人無可挑剔,最後François-Henri只說了一句:『好,就這麼做吧。』」
一般而言,Demna的創作日都從一個緩慢的早晨開始──那是一套帶有自我保護意味的生活秩序。他說,這是十多年前在Louis Vuitton為Marc Jacobs工作時養成的習慣。在米蘭,他把早上的時間留給自己。他會和丈夫一起喝咖啡、喝果昔,接著冥想,再和兩隻吉娃娃依偎一會兒,最後與Gomez一起帶牠們散步。「我們聊的都不是時尚。」他說:「我希望每天都有這段只屬於家人、伴侶和我自己的時間,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生活。」
中午,他才進辦公室,之後幾乎一路工作到晚上8點,中間很少休息超過15分鐘。「工作強度很高,但我很喜歡,因為一旦進入工作的節奏,我做決定的速度非常快。」他說:「像Gucci這麼大的品牌,我們一天內就必須完成非常多決定。」晚上,他回到家和Gomez一起做晚餐。更準確地說,是各自料理,因為兩人的飲食習慣不同。「他吃無麩質,我吃純素。」Demna笑著說。「有時候兩者可以重疊,不過──」他露出笑容:「在義大利,要吃無麩質真的不容易。」在洛杉磯,他們大多數晚上都會外出用餐;但在米蘭,這個他口中的「儀式」,就是他們的日常。
「我們一起做飯、在YouTube看脫口秀、聽音樂。」他說。他們頂多一週外出吃一次飯,通常選在週末,先在城裡散步,再找地方用餐。「我在米蘭其實沒有太多社交生活。」他說:「我骨子裡永遠都還是那個叛逆的人,只是現在,我是在工作上過著Gucci的生活。」
他的叛逆,如今披上了一層帶有資產階級氣息的Gucci外衣。
我們坐在紐約中央車站Campbell Bar的卡座,一邊喝著薑檸檬康普茶。Demna正在紐約停留兩週。替Met Gala準備完兩套造型後,他接著投入這趟旅程真正的重要任務:幾天後,Gucci將在紐約時報廣場發表Cruise系列,而他這幾天一直在城市裡四處遊走,尋找靈感。
「我去逛古著店、書店,也會看展覽,吸收一些文化刺激。」他說。這個過程,一方面是蒐集影像,作為未來系列的參考;另一方面,也是尋找古著,把它們當成可以重新拆解、剪裁的實體畫布,是他口中的「原材料」。「有時候,要從零開始做一件外套真的很困難,尤其是西裝剪裁和整體輪廓。」他解釋道:「我需要先找到那些細節精美、比例完美的衣服,再把它們拆開、重新拼接,像打造科學怪人一樣,把它們組合成我真正想要的輪廓。」
「輪廓」一直占據Demna的思緒,尤其在籌備9月大秀的期間。當他一步步完成自己理解Gucci的過程──從《La Famiglia》所象徵的品牌根本,到首場米蘭大秀裡帶有Tom Ford式性感夜店氣息的風格──如今,他覺得時機已成熟,是時候該端出一個既飽含Gucci歷史、又真正屬於Demna的Gucci。
就時尚而言,這意味著打造全新的「輪廓」:一種獨特的比例、線條與氣質,就像Chanel經典夾克或Dior沙漏輪廓一般,讓人一眼就能辨識出那是他的Gucci。
「就我個人而言,我非常需要一個明確的Gucci輪廓,而今年9月,我會逼自己把它呈現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再來杯康普茶。「真的就只是那幾公分差距。」他說:「關鍵在於比例。我想做一些連我自己以前都沒做過的東西,而這──」他笑了笑,「也讓可能性變得更侷限。」
一切都從「感受」開始。「我要創造什麼樣的感覺,才能讓一個人說出:『我感覺自己很Gucci(I feel Gucci)?』」在Gomez這位他戲稱為「時尚心理治療師」的丈夫陪伴下,他開始列出所有希望新一代Gucci輪廓傳達的特質。有一天,面對筆電空白的頁面,而9月大秀的期限正步步逼近時,他寫下了幾個關鍵字:俐落、自信、優雅、大膽、華麗、怪誕、火辣、性感、酷。
「『俐落』的意思是不鬆垮、不圓潤。Gucci沒有繭型輪廓。」他解釋:「『性感』和『火辣』並非同件事。你可以全身包得密不透風,卻依然讓人覺得很火辣;但如果要性感,你就必須露出一部分身體。Gucci同時擁有這兩種魅力。」
他逐一檢視自己寫下的每一個詞,透過它們去定義Gucci的輪廓該是什麼,又不該是什麼。今年春天,他特地前往羅馬一間最喜歡的古著西服裁縫店。「那裡收藏了我看過最講究的義大利男裝外套和大衣,我幾乎把整間店搬空。」他笑著說。「我現在就是利用那些衣服,一邊研究、一邊建立Gucci的輪廓,包括肩線怎麼走、袖型怎麼做。」
幾天後,我在位於紐約23街的工作室再次見到Demna。當時,他正替紐約早春秀進行最後的試裝。這場秀的服裝概念,充分展現了他如今更重視商品本質的思維。「我稱之為GucciCore。」他告訴我。「有點Hard-core,但也代表Gucci美學最核心、最根本的東西。」換句話說,就是顧客走進任何一間Gucci,都能買到的經典單品。
「例如,這件對我來說就非常重要。」他從衣架取下一件紅色雙排扣女裝外套──這是他重新詮釋的經典短大衣。「其實我一開始很害怕碰它,因為我一直不喜歡Peacoat。我一直在想:我要怎麼做出一件自己真正喜歡的大衣?」這答案,竟成了他設計Gucci的一把鑰匙:如果他能做出連自己都愛的Gucci大衣,將版型、領口比例、鈕扣大小與位置、衣長,每個細節都對,那麼,他就能把這樣的設計觀點延伸到品牌所有商品類別。
另一把鑰匙,或許也是他接掌Gucci至今最重要、卻最不易被察覺的創新,則是尺寸系統。傳統時尚產業通常先依照身材高挑的模特兒製作樣衣,再依比例放大或縮小成適合大眾的尺寸,但在這個過程中,往往犧牲了真正決定穿著效果的比例關係。「原有的系統根本沒有考慮不同體型。」Demna說:「如果一個人比較矮、身材又比較壯,穿起來就會像個笨蛋。」因此,在Gucci,他正重新建立一套全新的尺寸系統,希望無論穿著者是高瘦、矮壯,服裝原本想呈現的輪廓都能被完整保留下來。在這套系統完全建立前,許多度假系列單品都會同時推出三種版型:小號、中號,以及可稱作「Demna版型」的寬鬆版型──這是他自己最想買的版型。
試裝時,Demna坐在工作室一端的桌邊。助理替他送上一條能量棒和一碗堅果。這時,一位高挑的男模穿著外套、戴著墨鏡、搭配飄逸的黑色長褲,走了出來。
「這套我還不是很確定。」Demna說。他先拿下模特兒臉上的墨鏡,接著走向衣架,一件件審視其他可能的搭配,最後挑出一件長大衣。「問題在於,這件外套穿起來總讓人感覺少了點說服力。」他解釋:「我最在意的,是找到那種『真實感』。」
大秀當晚,夜色晴朗而微涼,是紐約春天最舒服的時刻,而時報廣場彷彿成了凝結在沙漏中的一瞬。街角不斷噴出人造煙霧,讓曼哈頓中城兩側高樓形成的街谷瀰漫近乎超現實的氛圍。晚上8點左右,賓客開始踏上Gucci封街打造的灰色地毯。Kim Kardashian對我說:「到了Gucci,他能真正把想像推向極致。只要他說『我要在時報廣場辦一場秀』,一切就能實現。」
此時,Demna正和Gomez待在47街一家被徵用作為後台的壽司店裡。他一手拿著Starbucks咖啡,一手握著一顆鮮紅的蘋果,彷彿刻意向這座城市致意。地板貼著排列模特兒出場順序的膠帶,入口旁的大型螢幕則同步播放街頭攝影機與空拍機同步的畫面。Demna靠近螢幕,靜靜望著出神,隨後便和Gomez一起走進夜晚微涼的時報廣場。
將近50面巨型廣告螢幕,以及20多面設置在人行道高度的電子看板,全播放著虛構的Gucci廣告。每位明星現身,都引來路邊觀眾陣陣歡呼:從身穿俐落白色Gucci大衣的Mariah Carey、全黑皮革造型的Lindsay Lohan,到穿著亮面蟒蛇紋長褲的Playboi Carti,以身披閃耀黑色外套、搭配銀色牛仔褲與招牌頭套的EsDeeKid。晚上9點一過,所有螢幕同時暗了下來。Charlie Jones再次開場──此次,他身穿一套簡潔的黑色西裝,手中捧著一顆蘋果,緩緩穿越人群。
前一天凌晨,當時報廣場安靜得近乎空無一人時,Gucci團隊才完成唯一一次總彩排。所有人都戴著耳機,避免由Gomez精心策劃的配樂迴盪在整個廣場。而此刻,完整音響開啟,50面巨型螢幕同步追隨著伸展台上的每一個動作,以近乎全景監控般的節奏放大每個細節,營造出令人屏息的氛圍。各式不同權力色彩的西裝依序登場;那件紅色雙排扣大衣搭配黑長褲現身;有身穿皮革的重機騎士,也有披著羊毛皮的維納斯女神。Tom Brady穿著不對稱剪裁的黑色皮外套與成套長褲,自信步上伸展台。(儘管整場秀對模特兒選角的年齡與類型相當多元,可焦點仍然集中於高瘦或健壯的身材上。)當Paris Hilton身穿一襲印有黃色Gucci圖騰、繫著高領lavallière絲帶的洋裝,肩上隨意披著一件黑色仿皮草大衣──火辣,而非性感──現身時,現場幾乎所有手機同時舉了起來。
Demna過去的大秀,往往以層層累積的情緒推向令人不安的高潮;然而,這場秀卻完全相反。最後,60歲的Cindy Crawford身穿一襲飾滿黑色長羽毛、露肩高領禮服,踏著如義大利人傍晚漫步般從容優雅的步伐,壓軸現身。那一刻彷彿定格了時間,整座時報廣場竟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屏住呼吸。
當晚,慶功派對在麥迪遜大道的Gucci Mansion登場。這座坐擁庭院的宅邸,被打造為一處橫跨各年代、濃縮Gucci生活風格的嶄新空間。一樓,一位爵士女歌手與四重奏正演唱著〈It's De-Lovely〉;樓上的私人卡拉OK室裡,賓客輪流挑戰50 Cent的〈P.I.M.P.〉;地下室則是一間瀰漫紅色的撞球吧──紅地毯、紅窗簾、紅色牆面。一處隱密角落裡,還有一位占卜師,在幽暗的燈光下為賓客預言未來。
午夜過後,Demna終於抵達。走進庭院──這裡擠滿抽菸以及出來享受夜晚涼意的賓客。他被祝賀與問候的人群簇擁著,顯得格外放鬆、開朗。「我很慶幸這一切終於完成了,因為這場秀非常複雜。」他說著,手裡仍緊握著那杯Starbucks,彷彿這整夜一路乘著Gucci的氣勢向前推進,始終沒有給他停下來的機會。「不過,很多人告訴我,這12分鐘裡,他們暫時忘記了腦中正在思考的一切。」他笑了起來。「我喜歡這樣。」
In this story: hair, Esther Langham; makeup, Aaron de Mey; manicurist, Raphaël Park Charles.
Fashion Photographs: Produced by Starkman & Associates.
Translator: Christine Lee
原文出自:Vogue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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