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先吃掉蛋糕上的草莓,還是放到最後再吃?
文/田威寧
若吃草莓蛋糕,第一口咬下的一定是那顆草莓,無論蛋糕體的滋味如何,至少我已經吃了最愛的部分。每月一號領到薪水,想吃什麼想買什麼想去哪裡,能立刻實現就立刻實現。明天的事就留給明天再說吧,至少今天沒有留下遺憾。
我有時會不小心忘記自己曾經熱愛且善於存錢。
小學時期的我和姊姊很常吃便當。掀開便當盒,姊姊一定先吃主菜,涼了之後再好吃的東西都打了折扣。我則一定先把雞腿或排骨移到掀開的便當蓋內側,吃完便當方格內的配菜跟白飯,再專心享用主菜——經過時間熟成的滿足感是完全不同的,期待是神奇的魔杖,輕輕一揮,再平凡的事物都被輕輕刷上了一層光蜜,在暗夜發出甜滋滋的光。
小時候,我和姊姊是看到餐桌上的兩百元,才會知道父親回過家了。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出現兩百元。深具危機意識的我會去雜貨店買十元一包的營養麵條,一包煮出來的分量,可以飽一整天。我可以連吃七、八餐一樣的食物,不會膩。以前看到日本著名的綜藝節目《黃金傳說》,有個單元是挑戰「用一萬日幣過一個月」,我不禁露出前輩慣有的笑容。
儘管總和可能僅有一、兩百元,但光是將硬幣投入撲滿時發出的「忑」的一聲,便能讓我心甘情願地餓著肚子投下硬幣。有時候,和姊姊一人拿了一張百元鈔後,我會向撲滿換零錢,將兩個十元硬幣投入撲滿,再以八十元作為未來一週左右的生活費。有一回,我在上學前投下兩枚十元硬幣,一走出房門,差點撞上父親的同居人。
「爸爸給你錢是拿來吃飯的。你自己要餓肚子,以後不要再說你胃痛。」
小時候我很喜歡撲滿,去金石堂或任何文具店一定會逛撲滿區。當年的我擁有紅色豬公塑膠撲滿,以一節竹子做成的散發淡淡香氣的存錢筒,也有在大溪公園套圈圈套到的乳牛造型陶瓷撲滿,還有書本造型附鎖頭的鐵盒。
我最喜歡的一個是木質的仿銀行外型的存錢筒,上面寫著「銀行」,銀行兩字前留下的空白處可供使用者自行填上。我用黑色奇異筆寫上「威威」。而我在擁有「威威銀行」之後,更加努力存錢了。過年領到的紅包錢,扣除除夕買的沖天炮、水鴛鴦、蝴蝶炮之後,悉數存入。也因為這個存錢筒是「銀行」,我還將計算紙裁成小張,拿直尺與黑筆畫格線,裝訂成存摺,登記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還用美工刀在橡皮擦上刻了自己的姓名印章。
一整年可能會有一、兩次,結餘突破五百元,雖然離目標五千元有點遠,但在經常三餐不繼的日子裡,「威威銀行」是極其重要的安全感來源。
我小學四年級時,有一天父親突然當面給了我和姊姊一人一千元,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要求。姊姊當天就帶我去後火車站的香雞城買了一隻手扒雞,和我一起套著PE拋棄式透明手套撕下燙手的雞肉,那樣的興奮、快樂與滿足感是任何一間麥當勞、肯德基或溫蒂都無法給予的,因此我至今都懷念著香雞城。
我將自己的那張千元大鈔對折再對折再對折後存入銀行。當晚我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不斷起床搖一搖銀行,饒富興味地看存摺的數字,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看見。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產生暴發戶的心情。
那之後的幾天儘管父親沒有回家,我們靠著銀行的存款去雜貨店買了五木營養麵條與散裝米,倒也沒有餓著。沒多久,只剩下那張千元鈔時,我猶豫再三,我相信父親就快回來了。隔天父親沒有回來,我心裡清楚,若父親當夜還是沒有回來,無論如何,都必須花到那張千元鈔了。
隔天,一起床就想確認餐桌上是否出現兩百元,卻發現椅子是橫倒的,酒櫃門是打開的,電視機是歪的,且電視線被拔掉了。客廳地板上散落著房間裡的物品,甚至有我的鉛筆盒。我一眼瞥見「威威銀行」躺在地毯上,但我沒有撿起,也沒有打開它,因為我已經看到僅有小拇指指節尺寸的鎖頭被撬開了。只有一、兩秒的時間差,我聽到喇叭鎖被旋開的聲音,姊姊和阿姨從各自的房間走出來。
阿姨對我說:「趕快打電話給你爸爸,昨夜有小偷進來。」
姊姊和我互看一眼,沒有說話。
「快打電話叫爸爸回家,家裡只有我們三個,很危險的!下次要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我畢竟還是在阿姨面前打了電話,「阿姨要我打電話給你,說家裡遭小偷了。」
「好,我知道了。」
阿姨堅持要父親看到「案發現場」才能物歸原位,身為電視兒童的我沒辦法看卡通,沒辦法看八點檔,也沒辦法看中視劇場「花系列」——但也許我早已置身於「花系列」片場。
一個月內,我家遭了兩次小偷,整棟公寓只有住在二樓的我們遭小偷。除了「威威銀行」,沒有任何財物損失。事發當天,前幾天,後幾天,父親都沒有回家。我知道無論阿姨要我在電話中對父親講什麼,都不是謊話,而是笑話。
父親是不會改變的,改變似乎集中發生在我身上。從此我一進臥室會反射性地鎖門,直到我擁有了自己的家的幾年後,這個習慣才漸漸消失。我當年丟了所有的撲滿,發誓再也不存錢了。從此我吃草莓蛋糕時,第一口咬下的一定是蛋糕上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