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價兩極的「官邸一強」：《檢證安倍政權》選摘（1）

歷經7年8個月的安倍晉三政權，是日本憲政史上執政最久的政權，也是相對穩定的政權。之前，安倍晉三首相也曾於2006年至2007年（第1次）取得政權，但以失敗告終。這一次（第2次，2012年），是安倍再度挑戰成功並取得政權，也是自由民主黨自1955年成立以來，首次出現這樣的政權，就這一點來看，安倍政權在日本是很特殊的存在。

安倍政權致力於日本所面臨到的，幾乎所有的重要國家問題，包括脫離通貨緊縮和促進經濟成長、強化日美同盟和建構對中抑制力、貿易自由化和制定國際規範、改革公司治理、增加女性就業和改革勞動方式、強化政府的風險管理能力等等，皆是刻不容緩的議題。無論成功與否，都有著諸多評價，不論今後出現什麼樣的政權，至少當下我們希望能切中要害地檢證這個政權奮鬥過的對應政策和執政狀態，誠摯地從中學習並汲取教訓。

無論如何，安倍政權都將成為今後執政者某種規範般的存在。

然而，要評價安倍政權絕非易事。

日本國民對於安倍政權的評價兩極。在安倍執政期間，日本被捲入劇變的國際環境中，有不少人讚賞安倍首相的外交手腕與穩定的政治，但也有不少人將安倍首相與安倍的政治形態視作危險，對於「官邸一強」以及「安倍一強」感到權力的過度膨脹。

針對首相個人與政權的好惡，被明顯地區分，其中不乏「親安倍」派和「反安倍」派相互間的衝突，讓人很難冷靜地評價安倍政權，即便到了現在也是如此。

其次，有關安倍政權在國內外的評價，同樣相當兩極。在國際上，對於安倍政權的外交、安全保障政策讚譽有加。澳洲最具代表性的智庫─洛伊國際政策研究所（Lowy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Policy）於2019年，稱讚安倍首相為「亞洲自由秩序的領導者」。的確，雖然韓國自始至終都對安倍政權在歷史相關的問題上強烈批判，但是中國在安倍首相辭職之際，其外交部發表了以下聲明：「近年來，中日關係重回正軌並取得新的發展。安倍首相為此所做的重要努力，我們表示正面評價，同時祝願他早日康復。」

再者，安倍政權在採取保守的政治態勢的同時，政策上則多帶有自由主義色彩，並在施政上保有靈活的彈性。這或許也是難以評斷安倍政權的緣由吧。

安倍政權的特徵在於其戰略和執政的方式。這個政權的政治特色是，清晰地描繪出國家應有的願景，積極地擬定方針，將其理念發揮到極致並積極尋求執行的可能。但是在制定並推動政策的過程中，還是以現實主義以及務實的做法為其宗旨。

舉例來說：

一，安倍政權以改革總體經濟為目標，預估實現2％的通貨膨脹率，並大膽地展開再通膨政策，但是最後並未達成。再通膨政策也在中途修正；再通膨派甘冒大不韙，增加了兩次消費稅，總計調升5％（譯按：現為10％），安倍政權也因此被戲稱為「加稅政權」。

二，在以尖閣諸島（譯按：釣魚臺列嶼，本書以原文尖閣諸島稱之）為首，面臨了中國進出海洋的威脅等不穩定的國際環境下，追求強化日美同盟、設置國家安全保障局、有限度地承認行使集體自衛權、和平安全法制（譯按：一般稱為新安保法）的整備，並推動基於法治和規範的「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ＦＯＩＰ）」構想、ＱＵＡＤ（日美澳印合作）的制度化等與「志同道合之國」的合作。另一方面，對於中國推動的「一帶一路」，則採取柔軟姿態，以穩定日中兩國的關係。結果，同時穩定了日本與美中雙方的關係，也提升了ＡＳＥＡＮ（東南亞國家協會，簡稱東協）各國對於日本的信任感。

三，儘管將「只要是『全面廢除關稅』，便反對加入ＴＰＰ談判」作為政見，卻仍然參加了ＴＰＰ談判，並在農業團體抗爭的壓力下簽訂了ＴＰＰ協議。美國川普政府退出ＴＰＰ後，在沒有美國參與的情況下，日本整合完成ＣＰＴＰＰ（ＴＰＰ11）的談判。當貿易保護主義（Protectionism）的風潮蔓延全球之際，安倍推動了自由貿易和制定規範。

四，安倍首相將檢討修正參拜靖國神社的問題和慰安婦談話（河野談話）揭示於選舉政見，並變成政府政策。但是安倍只在2013年12月參拜過靖國神社後便暫時不再參拜，河野談話也沒有重新修正，而是把重點放在檢證政策形成的過程。戰後70年的安倍談話（內閣總理大臣談話）基本上承襲自村山談話，並促成了日韓兩國政府協議承認慰安婦問題為日方責任。

五，2014年、2017年的眾議院選舉和2013年、2016年、2019年的參議院選舉，共計5次國會大選的勝利，讓安倍政權水漲船高，使其能推動和設定新的政治與政策議題。但是，安倍風潮的「狂熱」已煙消雲散，而且日本也沒像多數歐美民主國家那樣爆發大規模爆發民粹主義現象。

安倍政權也遺留了不少問題。雖然改善了包含女性就業等問題─安倍政權時期，日本的女性就業率超越美國─但，預期收入的涓滴效應並未發揮成效，反而擴大了貧富差距。雖然貨幣寬鬆政策變成企業的助力，但企業擁有龐大的現金儲備，包含數位轉型（Digital Transformation）等新陳代謝和整體結構的改革都停滯不前。安倍首相熱衷的修憲議題、締結日俄和平條約、解決北韓綁架問題也都未有成果。

此外，安倍政權還有各種醜聞接踵而來。其中，在有關將國有地變賣給學校法人森友學園的事件中，財務省竄改公文書的森友問題，以及當中的政治倫理、政治態度、責任說明等方面，皆受到社會輿論嚴厲的批判。長期執政的傲慢也同樣備受指責。這些都是照映出執政方式和民主正當性環環相扣的重要課題。

「檢證安倍政權」計畫，是以安倍政權推動的政策與執政方式作為主題，試著檢證當時為什麼這樣推動，又或者為什麼不那樣推動？檢證政策時，與其評斷政策的好壞，不如留意檢視為什麼會使之成為政策的決定過程。為什麼當時選擇那樣的政策？是誰基於什麼樣的資訊進行決斷？如何權衡利弊得失？如何計算成本效益？如此檢證決策的過程，也可以算是公開安倍的執政樣態吧。

所謂執政樣態，就政黨民主主義在營造政黨輪替的競爭環境上而言，是相當重要的議題。在野黨想要取得政權，不僅需要好的政策，尤其是想要實現善治，好的政策更是必不可少。就這一點來說，在安倍政權之前的民主黨政權（包含政府運作與政黨治理）以戲劇性的失敗告終，特別是在野黨有組織地學習執政樣態，對日本政黨民主而言，是一項切實的課題。

假新聞於社群網路擴散的「腐敗真相」，和對於專家等「知識權威」的不信任，「我群對他群」之同溫層的政治認同，具排他性的民粹主義和民族主義的遍地開花─在此之前，執政樣態應該是經過充分討論和妥協後，重新建構中道政治的迫切議題。（推薦閱讀：朱敬一專文：我不是「獨裁者」，但是我想當個廚師）

＊作者為亞太倡議智庫理事長，本文選自《檢證安倍政權：保守與現實主義的政治》（玉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