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逮捕馬杜洛行動後　五個值得研究的課題

美軍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直入委內瑞拉逮捕總統馬杜洛，沒有軍士陣亡，沒有軍機損失，中俄製S-300、JY-27、肩射防空飛彈等多層防空系統形同虛設，讓不少人度過一個精彩又歡樂的週末。精彩的是見識了美軍緊密的聯合作戰系統成功，歡樂的是一步打臉了中、俄軍力無敵大外宣，二砲部隊是假，嘴砲部隊是真；藍水海軍還沒驗證，口水海軍已經翻船。這波攻擊連帶打趴了十幾個頂著退將與專家光環，斷言美國不敢打委內瑞拉，因為有中國當靠山的親中名嘴，網友製圖戲稱「十一傻」，當年帥將軍，如今帥過頭；上山打老虎，下秒光屁股。一夕團滅，慘哪！

但爽完之後，還是得面對現實，首先是美軍的行動模式。委內瑞拉並非小國弱國，人口三千萬，面積91萬多平方公里，比烏克蘭還大，近年還不斷從中、俄獲得先進武器裝備。所以帥過頭將軍講的前半段並沒有錯，美軍如果要登陸佔領，恐怕非得準備個30萬兵力，打贏正規軍後還得應付游擊戰，陷入阿富汗或伊拉克那種20年脫不了身的泥沼。帥過頭將軍沒想到的是，他腦中認為美軍只會打二戰那種正規戰，完全忽略了1980年代後，美軍在「低度衝突（Low-Intensity Conflict, LIC）」這個領域所下的功夫，或認為那只是打打賓拉登那種恐怖份子所用的招數，處理不了委內瑞拉這種正規軍隊。

事實上，這次執行任務的主力三角洲部隊（Delta），是在1970年代為應對反恐任務與直接行動而成立的特種部隊，1979年伊朗人質危機失敗後正式成軍，學習目標是英國的SAS，與以色列的特種部隊，本質上就是為了在高強度防衛下突進突出而存在的。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將軍在事後記者會上說，為了這次行動，美軍準備與演練了幾個月，整合了美國三軍與CIA、NSA、NGA（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等單位，掌握了馬杜洛的住所、交通路線、衣著、飲食，甚至寵物。還建立了馬杜洛藏身的提烏納堡（Fuerte Tiuna）模型，讓三角洲部隊演練動線。看過美軍特種部隊演練影片的人便會知道，這種反覆演練不是台灣那種演給長官看的照本演戲，而是不斷下各種突發狀況，不斷修正動作與動線，並且拿碼錶計秒的調整修正過程，直至足以應對想得到的所有狀況，所以才能在馬杜洛躲進安全屋鋼製鐵門前47秒將其逮獲，並且全員安全撤離。這不是那種武器或那個英雄大發神威之功，而是美軍發揮了「系統（System）」的「綜效（Synergy）」，中俄武器也並非表面上看來那麼不堪，只是敗在沒有系統整合，這是缺乏現代管理概念的老將們，難以理解的課題。

況且，美軍還有準備Plan B，也就是川普口中的「第二擊」，這是連B1B轟炸機都出動的原因。B1B上面可能載了鑽地彈，一旦特種行動失敗，馬杜洛躲進地下碉堡，美軍馬上可以用鑽地彈餵他，那他就連受審的機會都沒有了。美軍這次是用有限戰爭的規格築底，低度衝突的手段為刃，設想好最壞的狀況，但做了最好的準備，用以防萬一的緊緻度來進行計劃。

照國務卿盧比歐的說法，美國已經與馬杜洛溝通過很多次了，包括川普與其直接通話。但這位總統毫無信用，完全不遵守承諾。（美聯社）

防止斬首行動的關鍵不在安全維護

此案例讓我們更能理解，為什麼黃國昌狗仔團偷拍高官住家、車輛會引起國安單位高度重視？回顧凱恩將軍講的，美國掌握了馬杜洛的住所、交通路線、衣著、飲食，甚至寵物，可能比馬杜洛自己還要瞭解馬杜洛的生活習慣，這是斬首行動前期情報的必要作業，知道他的一切，才能知道他會睡在那裡？什麼時候會睡熟？跑路的動線為何？防止斬首行動成功的關鍵不在安全維護，而在事前的情報封鎖與反情報工作，這才是重中之重。

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非把馬杜洛逮起來不可？照國務卿盧比歐的說法，美國已經與馬溝通過很多次了，包括川普與其直接通話。但這位馬總統毫無信用，完全不遵守承諾，只想用謊言拖過一天又一天，所以被定義為一個「不可以溝通的人」。這就標示了現今川普政府的作業模式：他們是現實主義者，並不想顛覆整個社會主義政權，但無法容忍不遵守協議與承諾的政客。這就在告誡普丁、習近平等邪惡軸心，以前應付歐巴馬、拜登那種陽奉陰違的辦法不管用了，你說話不算話，我就不把你這個人當人。藍白立委可看好了，我一直告誡說:「AIT溝通無效，就換CIA上場了。」你們跟AIT一直玩那種表面應付好好好的遊戲，玩到老美失去耐心，馬杜洛的下場就擺在眼前。你們還敢去日本看經典賽嗎？就不怕回來時坐到馬航班機嗎？

第三個問題是：馬杜洛並非那種軍事強人，他只是一個龐大犯罪集團的檯面人物，他掛了集團仍在運作，美國能夠像川普說的那樣，接管委內瑞拉政權嗎？現在還不知道。但川普與盧比歐顯然是「寄希望於副總統」。站在國家代理元首立場，強硬個七天至多一個月是必要的，否則自己就立馬玩完了。但在這個時間內，她必須表現出她跟馬杜洛不同，她是個可以談的人，而且會信守承諾。這種情節很可能是，美國的石油公司跟副總統講得上話，內政部長等軍方強人也早就溝通好，所以攻擊行動才沒把他們列為目標一鍋端。但若他們後來跟馬杜洛一樣難搞呢？那的確是接下來必須面對的風險，就看川普這一把手氣如何？

第四個問題是國際法至此已經完全失效，從此國際政治重回蠻荒叢林法則。這是川普這種崇尚古典現實主義者必然走上的道路，只不過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在老羅斯福與摩根索那種「溫言婉語，身懷大棒」的古典現實主義者實踐中，光是身懷大棒嚇嚇人是不夠的，必須挑個目標來打爛給別人看，就像黑幫老大，身上沒揹個幾條人命，是管不住堂口那些小弟的。快進快出的低度衝突行動，正是這種「政治性武力使用」最好的工具。但這種藐視國際法的行為會不會被其他國家仿效，尤其是中國找到藉口來對付台灣呢？這是純粹的蛋頭學者腐儒之見。講白了，中國早就想這麼幹了，沒動手純粹是因為沒把握幹不成，要不朱日和那個總統府模型是幹啥用的？國際社會最根本的法則就是叢林法則，國際法是大家打累了，穿上西裝後拿來嘴砲用的東西，國際法不管用的時候，行為方式馬上跳回叢林法則，你看南海菲律賓與中共爭議鬧上國際法庭，國際法庭判中國輸，但中國有鳥國際法庭嗎？當場宣告不承認判決，誰能拿它怎樣？所有的法律，必須背後有武力支撐，否則就是一紙廢文。江湖名言:「我不能阻止人家告我，但告了我也不一定判得下來，判下來也不一定抓得到我，抓到我也不一定能關得住我。」國際社會沒有世界警察，當世界警察自己違法逮人，你不爽又怎樣？咬我啊？結果是，中共抗議美國違反國際法的同時，昨天居然沒有一架軍機繞台，突然乖得跟貓一樣，再說一次，0架！

那這種想打誰就打誰的軍事行動會成為日後常態嗎？不一定，看狀況。會不斷升高為世界大戰風險嗎？不太可能。一如前述，中共沒有那個卵葩跟老美硬剛，要不怎麼連軍機都縮回家過冬了？照摩根索的說法，現實主義並不是要四處開戰，因為開戰有風險也有成本，最好的方式是三不五時掛顆人頭出來，證明自己還行，然後推行的是「威望政策（Prestige）」，就是砲艦外交那種，有吵鬧時，派條大艦巨砲出去繞繞就行了。這也間接說明了川普為何要一反現今海軍趨勢，堅持要造一批三、四萬噸級的「川普級」戰列艦，顯然他很信也很迷戀砲艦外交的外交威懾功能。

台灣人民軍事知識被封印太久

最後，是認知戰的操作。近年對岸認知戰之所以能在台灣橫行無阻，把解放軍宣傳得好像天下無敵，美軍不堪一擊，疑美論泛濫，根本原因是台灣人民軍事知識被封印太久，於是掛過星星的退將就成了權威，而民眾在軍事知識有限下，無法判斷真偽，也只能相信權威。其次，美軍已太久沒有成功操作過漂亮的軍事行動，上一次讓人津津樂道的軍事行動，還是1991年的波灣戰爭，那已是30年前的事了。近20年來，美軍不是在伊拉克與阿富汗陷入治安戰泥沼，最後灰溜溜撤退，就是打打賓拉登與巴格達迪這種恐怖份子，從未有過與正規中俄裝備對戰案例。烏克蘭打得不死不活，以色列本就是中東一哥，所以都算不得美國勳章。但這次對付委內瑞拉，只能說是超漂亮的經典戰例，連反美者都不得不噤聲閉嘴，甚至嚇到要停飛一陣，先去開會。這就說明，對付認知戰的最好辦法，不是你一句我一嘴的來回辯駁、爭論武器效能與數據，也不是你秀肌肉我露腹肌的選美大賽，而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或一根大棒打出鴨血豆腐的真實案例，然後以實戰經驗與案例說明並傳播。那「十一傻」，應該會被鄉民們笑很久，這比什麼政論吵嘴話術都有效得多。記者們不該問其他人對他們有什麼看法？應該直接問他們，你不是說美國不敢打委內瑞拉嗎？現在您有什麼說法？要不要道個歉、請吃個雞排啥的？

結論是，在這個亂世之中，引經據典搬弄法條，或權謀機巧迷信政治操作，或謹言慎行一心當個道德完人，都是沒啥鳥用的。在國際叢林中，沒法身懷巨棒，起碼也得有支獵槍，「擅殺而不嗜殺」，才能有效保衛自己所愛的東西，才是亂世中的生存之道。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