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高崗、禁書《劉志丹》翻案？—電視劇《西北歲月》的中共尷尬黨史
【引言】
表現習仲勳革命生涯的中國電視劇《西北歲月》正在中國央視熱播中。這部電視劇對高崗、劉志丹的正面刻畫很令人關注。此二人是中共權鬥的犧牲品，一個是反黨分子，一個被邊緣化，小說《劉志丹》至今都是禁書。如今黨內外、國內外形勢錯綜複雜，電視劇《西北歲月》為高崗、劉志丹大書特書，似乎大有翻案之勢，意圖尋求黨內團結。歷史是由人民寫的，用影視劇翻案並不能解決中共黨史上所有的糊塗賬，也不能解決中共統治的根本合法性危機。
救了毛澤東：高崗與劉志丹的中共西北派
高崗在當代中國史書上是反黨集團首腦，如今卻在電視劇《西北歲月》中被刻畫成革命者。歷史是客觀的，沒有劉志丹、習仲勳、高崗這些西北派打下陝甘、延安，哪來的毛澤東呢？中共西北派的歷史的確是中共黨史中的一筆糊塗賬。
中共革命史的敘事方式，一直是以陳獨秀、周恩來、毛澤東為主線的記錄。特別是1927年國共分家之後，毛澤東在湖南、江西領導紅軍打游擊、創建根據地成為了中共黨史的中心脈絡。好像毛澤東在哪裡，黨中央和革命中心就在哪裡。不過事實上，當時的中共處在各自為政的狀態。中共中央和周恩來在上海；西南有張國燾、徐向前；西北有劉志丹、習仲勳、高崗；華北有劉少奇、薄一波。如果算上後來在東北成立的抗聯（抗日聯軍，實際上受蘇聯指揮），中共的確是星火燎原，但卻是鐵路警察——各管各的。直到蘇聯和共產國際強勢介入，中央遷到蘇區，才實現形式上的統一。
中共中央與地方派的矛盾一直都有。毛澤東更是一直用吃掉本土派的方式壯大自身。所謂朱德、毛澤東井岡山會師是經典。井岡山是農軍王佐、袁文才的地盤。他們收留朱毛紅軍，結果上演了一出乞丐趕廟公，王、袁被紅軍當作革命叛徒處決。中央紅軍大轉移長征和張國燾、徐向前領導的紅四方面軍會師，結果雖是敗軍之師，卻大擺中央派頭，發生北上還是南下的嚴重矛盾，雙方分裂。中央紅軍抵達劉志丹、習仲勳、高崗創建的陝甘革命根據地，延安成為中共中心。如果沒有劉志丹等人的收留，與西南派張國燾翻臉的中共中央，面對國軍圍剿，會徹底完蛋，落腳地方都沒有。所以，是劉志丹的陝甘紅軍和陝甘根據地救了毛澤東，這結論並不過分。
但毛澤東善於權謀，不會坐視地方派做大。他以中央名義讓劉志丹的陝甘紅軍舉著抗日大旗東征閻錫山，劉志丹戰死，東征失敗。而且，擊中劉志丹的槍究竟是正面還是背面，一直眾說紛紜。同時，讓張國燾、徐向前的紅四方面軍西征進攻馬步芳、馬鴻逵，紅四方面軍損兵折將，西征失敗。但成功的是毛澤東，他用這樣的方式打擊、削弱了中共黨內的西南派和西北派，在陝北徹底站穩腳跟。這就是中共黨史上著名論調「西北救中央」的來由。
毀於毛澤東：高崗落馬、作為禁書的紅色小說《劉志丹》
毛澤東絕不可能認為是劉志丹、高崗的中共西北派拯救了中共中央。中共建政後，官方黨史認為是「中央救西北」，而非「西北救中央」。「中央救西北」牽涉到中共黨史中的另一筆糊塗賬和尷尬瘡疤：西北肅反運動。
在毛澤東的中央紅軍抵達之前，西北的陝甘根據地正在進行肅清反革命運動，殺了很多人，包括劉志丹、高崗、習仲勳在內都是被逮捕、關押、整肅的對象。當時的陝甘蘇區政治保衛局發佈了紅色戒嚴令，大搞紅色恐怖，刑訊逼供、隨意處決比比皆是。但隨著中央紅軍抵達陝北，肅清反革命運動宣告結束，劉志丹、高崗、習仲勳撿回一條命，重獲自由，走上領導崗位。「中央救西北」一說來源於此。
所以，到底是「中央救西北」，還是「西北救中央」，這成為了非常敏感的問題。因為不論是中央，還是西北，都有不堪的歷史。但中共建政後，定調為「中央救西北」。高崗這位西北革命領袖在1950年代，被毛澤東用來敲打、挑戰劉少奇權威之後丟棄，成為毛劉鬥爭的犧牲品，最後自殺身亡。他至今還是「高崗、饒漱石反黨集團」的首腦，沒有被平反。
偏偏劉志丹的弟媳李建彤在1962年創作了小說《劉志丹》，為劉以及西北紅軍歌功頌德。中共特務頭子康生嗅到不一樣的味道，將其定性為反黨小說，認為小說是為高崗翻案、誇大劉志丹、習仲勳的功勞、否定中央權威。毛澤東更是大呼：利用小說反黨是一大發明。習仲勳因此挨整，文化部長周揚被點名為總後台。小說《劉志丹》案成為嚴重的文字獄。文革結束後，小說《劉志丹》重新出版，但是遭到黨內元老派反彈，第二次被禁；2009年前後，小說《劉志丹》第三次出版，結果第三次被禁迄今。
誰都不能丟棄毛澤東：中共黨史書寫的最高原則
中共最講原則，但在黨史書寫上，這幾年出現了調和主義的傾向。只要是對中共建政有貢獻的，哪怕黨內正式評價再差，都會用影視劇、宣傳的方式給予正面形象。毛澤東從領導紅軍開始，製造肅清AB團、整風運動、肅反運動，一連串的嚴酷整肅都有毛的份，這還沒算上中共建政之後的文革等大災難。但不論毛澤東打擊了多少中共元老，劉少奇、鄧小平、賀龍、林彪家族後人都會堅持將毛澤東的照片掛在天安門。這就是中共黨內最大的調和。因為毛澤東代表紅色權貴的身分、地位、利益。否定毛澤東，就是否定他們自己。
所以，《西北歲月》正面宣揚高崗，將冷藏庫的劉志丹拿出來曬日光，不僅僅是肯定當年習仲勳等西北派在中共革命中的地位，更是在目前這個內憂外患局面下，凝聚黨內團結的手段。同時，讓西北派大吃苦頭的毛澤東，依然是黨內最高的太祖爺爺。政治保衛局、肅反，換了一個名目，繼續大行其道。原因很簡單，尷尬的黨史在每天不斷發生、不斷上演。
當蘇聯在1980年代末開始為托洛斯基、布哈林、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等被史達林迫害處決的蘇共領袖平反時，蘇聯社會和人民已經不在意了，因為蘇聯人民要送進歷史垃圾堆的是整個蘇共，而不僅僅是史達林。那時，距離後來的蘇聯解體，也不過只有兩三年的時間而已。
作者》 文：專欄作家 劉夢飛
留言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