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灰姑娘的逆襲 朴研美
朴研美說她人生最不幸的事是出生於北韓，童年遇到飢荒，14歲跋涉鴨綠江，被人口販子拐賣淪為性奴，然而她人生最感激的事也是出生在北韓，因為她在往後的人生懂得惜福，無畏橫逆。
人生前16年的回憶寫成了《為了活下去》，讓她21歲以後的人生如同灰姑娘一般華麗大變身，暢銷作家的身分可以跟史嘉蕾‧喬韓森出席派對，也與希拉蕊同台演講。她入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隨後結婚、生子、入籍美國，人生看似光明燦爛。
然而3年前出版《趁我們還有時間》，一切都變了，灰姑娘敲鑼打鼓地痛批美國高校的覺醒文化，控訴左派的種種舉措已讓美國變得跟北韓沒兩樣。昔日的自由派人權鬥士，被《紐約時報》打入右翼陣營，貼上了「川普同路人」的標籤。
1993年出生於朝鮮惠山的朴研美，16歲抵達首爾，脫北成功。2016年，她出版《為了活下去》追憶跌宕的青春歲月，全球暢銷超過15萬冊，成為國際人權圈最受矚目的面孔。今年3月底，她來台舉辦讀者分享會，活動前接受我們的專訪。出版第一本書時，她仍需與美國作者合作，今時今日，全程皆以流利英文應答。專訪結束後，我撇過頭催促著攝影同事說：「快點，我們去書店拍幾張照片，燈光美、氣氛佳，在這裡拍的照片跟偵訊室一樣。」話音剛落，卻見她嘴角上揚，不免起了疑心，「咦，她聽得懂中文？」
昔日人權鬥士 成川普同路人
果然，晚上的活動她直接用中文向讀者打招呼。訪問的這一天是3月31日，19年前的今天，她與母親從故鄉橫渡鴨綠江到中國，旋即被人口販子以合計近300美元的價格賣給中國男人當性奴隸，為了生存，她在色情聊天室打工，在中國底層浮浮沉沉了快2年的時光，她當然聽得懂中文！
這些慘痛的經歷，都寫進了《為了活下去》：童年正值北韓大饑荒，得挖掘草根、抓蟲子果腹。14歲時，父親因從事走私貿易入獄，她和母親迫於無奈，只能橫渡鴨綠江脫北。未料，地獄的對岸還是地獄，母親為保護未成年的她，當眾遭人口販子強暴，母女雙雙被發賣。2年後，她在基督教組織的協助下，橫渡戈壁沙漠，從外蒙古飛往首爾展開新生活。在南韓念大學時，她憑藉亮眼外型在脫北者節目《現在去見你》成名，名聲讓她得以在世界青年領袖峰會和TED發表演說。21歲那年，她來到美國，初抵紐約時代廣場時，看見霓虹閃爍，一瞬間驚恐誤以為失火了，因為北韓教科書總是說，北韓發射的核彈「會在黑暗中發出萬丈光芒」，讓邪惡的資本主義帝國淪為火海。
其後，她的人生如同灰姑娘一般華麗大變身：出版社以110萬美元的預付版稅邀請她寫第一本書。暢銷作家的身分，讓她受邀搭乘私人噴射機參加美國亞馬遜創始人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的派對，與史嘉蕾‧喬韓森同框拍照，也與希拉蕊同台演講。隨後，她入學哥倫比亞大學、結婚、生子、入籍美國，人生看似光明燦爛。然而3年前出版《趁我們還有時間》，一切都變了，她敲鑼打鼓地痛批美國高校的覺醒文化，控訴左派的種種舉措已讓美國變得跟北韓沒兩樣。昔日的自由派人權鬥士，被《紐約時報》打入右翼陣營，貼上了「川普同路人」標籤。
初到美國，狂看美國新聞練習聽力，媒體跟同儕說川普很邪惡、是法西斯，她點點頭，就信了，因為電視上的人和朋友英文都比她好，她沒有理由不相信。2016年川普當選，她躲到房間啜泣，覺得世界要毀了。她在川普第一個任期，發影片和他對著幹，要他不要作秀了，世界有值得他關注的事情，但2024年，她的立場徹底改變了。
「我的一票投給了川普。在這樣一個充滿複雜性的時代，人得要學著謙卑。關於全球政治與社會，我依然是個學生，這一次投票，我其實帶著很強烈的情感。」她語氣平和地解釋道：「我住紐約，疫情過後生活成本高得難以負擔，公共交通也變得非常不安全。不論在哪個政黨，政治人物都變得越來越有錢，跟我們一般人的日常困境越來越遠。作為公眾人物，我的責任是為平民發聲，而非為權貴效勞。雖然他（川普）上任一年多了—我們再觀察看看吧，但我確實存有一些擔憂。」
2020年，非裔男子佛洛伊德（George Floyd）在明尼蘇達州因警方不當執法致死，引發大規模民權運動，強調族群多元共融的DEI原則（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多元、平等與共融）隨之興起。這項原則被各大企業與政府部門廣泛採納，旨在確保職場包含不同種族、性傾向與宗教的人才，保障群體平等。然而，川普再次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簽署行政命令廢除DEI政策。對此，朴研美說她舉雙手贊成，「社會應該建立在能力與才幹之上，而非膚色或血統—那些並不能代表一個人的本質。北韓之所以貧窮，核心問題就在於缺乏『任人唯才』的制度。掌管資源的人並非最有能力，而是那些『出身正確』、有對的父輩與祖輩的人。我認為美國應始終選擇卓越與功績制度，這是回歸自由原本的意義：自由關乎你願意付出多少努力、成為什麼樣的人，而非你與生俱來、無法選擇的條件。」
遭搶劫後覺醒 被罵種族歧視
而她的「覺醒」同樣也是在2020年。佛洛伊德之死震撼全球，但在芝加哥街頭被搶劫的她，竟被圍觀的人辱罵「種族歧視」，「那天在芝加哥密西根大道，鬧區喔，光天化日之下，我被2名黑人女性搶劫。她們把我逼到牆角壓制住，翻動我的包包，得逞後掉頭就走。」她水波不興地憶起那段荒謬的經歷，「我拿起手機錄影，路人不但沒幫我，還在一旁叫囂『種族歧視』。因為我『看起來像白人』，所以我就是壓迫者！不配得到正義！這種將社會簡化為『受害者』與『壓迫者』的遊戲，太像北朝鮮的手段，太荒唐了。」
右派政治運動人士查理‧柯克（Charlie Kirk）是共和黨「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最具代表性的聲音之一，去年秋天遇刺身亡，朴研美說從那之後，美國社會情緒已走向物極必反的極端，「如果一個人犯了罪，那他就是個罪犯啊，跟膚色、種族無關，這就是法治。我想說的是，在自由社會裡，大家可以有不同的意見，也可以隨時改變想法，這沒問題，因為這就是言論自由。但在現在的美國，跟戰場也沒兩樣了。不知道你有沒有留意到最近發生的事？就在加州，有一個黑人男子殺害了一位亞裔老爺爺，結果老爺爺過世了，凶手卻因為法官覺得他當時『精神不穩定』就被放出來了。現在每天都有很多罪犯被釋放，就是因為那些法官太過『覺醒（woke）』了，他們甚至覺得如果你心智不健全，殺害無辜的人是可以被理解的。我真的很擔心這種極端的世界觀，這就是我說的『自殺式的同理心』，人們好像不再願意保護無辜的人了。」
批美高校文化 跟北韓沒兩樣
她的舉例不免讓人想起台灣社會因青少年割喉引發《少事法》修法爭議，然而她的立論省去了脈絡，只剩情緒，心想，從脫北者節目《現在去見你》到TED演講，眼前的女人靠說故事謀生，訴說脫北往事，訴說美國目睹之怪現狀，一次比一次詞藻更華麗，更有煽動性。故而即便第二本書《為了活下去》的預付版稅只有首作的一半，但她至今仍頻頻受邀為保守派團體演講，每個月可以從保守組織「美國轉折點」（Turning Point USA）獲得6,600美元的贊助。
川普上任百日，對外大打關稅戰，對內則掀起史無前例的高等教育之戰。從普林斯頓、哥倫比亞到哈佛，幾十所知名大學被要求廢除DEI等措施，否則將面臨經費凍結甚至招生限制。這場輿論戰爭，她也加入戰局。
她回憶在哥大的一堂通識課上，教授問是否有人喜歡珍‧奧斯汀，她彷彿妙麗一樣興奮地舉手，即便英語不流利，也要結結巴巴表達對珍‧奧斯汀的愛，她說即便這些角色都是200年前的古人了，但她這個來自北韓女生仍可感同身受。未料，教授當眾潑她一盆冷水，說奧斯汀的作品充滿女性壓迫與隱形的種族歧視，「我曾帶著滿滿的希望進入大學。對一個曾被以幾塊錢美元賣掉的性奴隸來說，能在美國讀書是何等珍貴，」她語帶諷刺地說：「但我們上課前總會收到『觸發警告』（trigger warning），教授會發Email說，若文本涉及強暴或奴役內容，讓你感到『情緒不安全』，你可以選擇不讀、不來上課且無需解釋。這讓我極度震驚—教育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如果你連文字都無法承受，我們這個文明到底變成了什麼？在南韓，從來沒人告訴你可以選擇逃避學習，教授只會要求你完成閱讀、參加考試。美國的孩子們竟然連文本都無法面對，這件事真的讓我非常震驚。」
在大學裡，她學到的是何謂「政治正確」，以及如何「覺醒，還要更覺醒」，「這對我來說確實很為難。比如說，我要不要去談『女性就是女性』這件事？現在有些左派要求使用所謂的『包容性語言』，稱呼女性為『生育者』（birthing person）、『母乳哺育者』（chest feeder）或『子宮持有者』（uterus holder），他們要求我們放棄『母親』這個稱謂，改用這些詞彙。這種對語言的操弄，不可能不讓我聯想起北韓的極權統治，我曾真的以為金日成創造了世界，他是能移山填海的神。正因領教過語言如何禁錮思想，我選擇發聲。但他們卻反過來告訴我『女性並非真實的存在』，而僅僅是『一種社會建構』。」
像個亞洲虎媽 禁兒當躺平族
她雄辯滔滔，那話術、那措辭，簡直是高舉大旗帶右派人士往前衝的聖女貞德，但立論也讓人聯想臉書、Threads數落新世代工作態度的長輩，不免又問：「妳上大學時已經30好幾了，明顯跟同學差了一個世代，會不會妳的問題根本不是立場歧異，而是世代差異？畢竟Z世代一出生，爸爸媽媽的車上就貼著『Baby in Car』，他們長於太平盛世，對他們而言，自我的感覺當然比什麼都重要。」
「但你不覺得『過度保護』確實是一個令人憂心的現象嗎？」她悶哼一聲，「我是在一個完全沒有兒童防護、沒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國家長大，但我還是活了下來，四肢健全欸。這不只是教養問題，而是一種由意識形態系統性設計出來的機制，目的在於讓年輕人喪失面對現實的能力，進而活在一種幻想裡。」
「妳2018年也當媽媽了，不會想要給孩子更好的環境嗎？」
「不，他要有責任感！我希望他不要長成那種沒有辦法處理真實生活的躺平世代，」她口氣簡直嚴厲得像個亞洲虎媽了，「寫第一本書是出於倖存者的愧疚，我逃出來了，但我的同胞沒有，尤其是有成千上萬的女性同胞，她們雖然逃離北韓，卻無法抵達首爾，只能在中國淪為性奴隸。我何其幸運，但我有時會覺得有罪惡感，所以我寫了第一本書。但我當媽媽之後，人生又改變了，我會想我可以留下什麼給我的孩子？我可以教會他什麼？我要我的小孩在這樣的覺醒文化中長大嗎？」
沒看愛的迫降 正被母愛充滿
亞洲虎媽話鋒一轉，分享初為人母的喜悅，「因為小時候挨餓、長期營養不良，我的體重常年都在39、40公斤上下，受孕極為艱辛。兒子出生，我第一次把他抱在懷裡的時候，覺得真是神蹟，那一刻，我相信世上有神。要知道，我寫第一本書的時候，那些慘烈經歷讓我不得不把感官都封印起來，不麻木根本活不下去；但當了媽媽，我的感官再度被打開，好像又重新活了一遍。對我來說，愛是最終的答案。成為母親之後，我更確定—我們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去愛，對吧？那是生命中一個巨大的祕密。一旦有了愛，一切都變得有意義。獨裁者之所以獨裁，想要把愛從人們身上拿走，是因為一旦人們開始彼此相愛，就不會再把生命奉獻給他們。」
「講到愛，妳看韓劇嗎，看過《愛的迫降》？怎麼看待流行文化對北韓的想像？」
「的確很多人叫我去看《愛的迫降》，問我那是不是真的？但我還沒有時間看，苦悶的現代人需要羅曼史，我不排斥，而我現在正被母愛充滿。」
被酸炫富整型 駁有犯錯權利
母愛充滿的女人陪著兒子長大，也等於重過了一遍未曾有過的童年，她看DC、漫威和迪士尼，新、舊《白雪公主》都看完了，「我最喜歡的迪士尼電影還是原版。至於新版，我感到非常失望。作為一個女性，我當然認同女性可以成為任何樣子，我們不需要依附男性。但男性與女性之所以存在是有其意義的，我們不是敵人，也不是彼此競爭的關係—我們應該一起合作，為孩子創造更好的未來。這不是一場競賽。但在白雪公主的膚色做文章，把白人妖魔化，我是不認同的。我認為每個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曾是被壓迫的一方，所以我不相信那種非黑即白的世界觀。這部新版電影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失望。」
大演說家真的對DEI很有意見，曬完母愛，她又繞回主題，開始引戰。我說她的很多言論，聽了都捏一把冷汗，報導一出，不知道會被炎上成什麼樣子，她顯然沒在怕，「我沒有在用TikTok，謝天謝地。為了看朋友傳給我的影片，我開過帳號，但沒怎麼用。我每天只會花一點時間在X（原推特）上，因為我想知道大家在討論什麼，但那其實也像是一個回音室（Echo Chamber），對吧？偶爾用Instagram記錄我去過的地方。但我覺得，社群媒體並不是一個真實的地方—現實其實沒有那麼極端，也沒有那麼惡意，我覺得現實生活中的人其實是理性的。所以我幾乎不把社群媒體當成現實世界的反映，它更像是一種非常人工、非常表演性的呈現方式。我甚至希望有一天我們不再需要社群媒體，因為它帶來的傷害其實多於好處，所以我現在越來越刻意減少在上面的時間。」
提到酸民調侃她是北韓「派瑞絲‧希爾頓」，炫富、整型過度，說話反反覆覆，她完全不以為忤，「我大概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但我還好欸，這些言論其實不大會困擾我。其實，我們現在爭取的民主跟自由，不就是要有變笨，或者說是當傻瓜的權利嗎？人不犯錯是不可能的，所以如果有人因為『妳做錯了什麼』而攻擊我，我覺得那是正常的。但如果因為這些閒言碎語我就止步不前，那是不可能的。在北韓，犯錯就會被處決，只要政府逮到你，就會把你抓走；但在一個自由民主的社會，不就是賦予我們當傻瓜、有犯錯的權利嗎？所以對我來說，有人反對我很正常。我不會因為這些聲音就停止向前。」
通身名牌氣派 自由論已不同
專訪結束，我們在書店層層疊疊的書架間拍照，燈光美、氣氛佳，大演說家在鏡頭前的化身KOL，熟練地變換姿勢和表情，那脖子上的絲巾、手上的腕錶、鍊子和皮衣，一身名牌，通身氣派，當年近三百美元被賣，隨意一個單品都不只這個數字，那際遇真的無異於灰姑娘。
想起書中她寫道年輕的時候，她以為自由就是可以「穿牛仔褲、看韓劇」，不免又問：「朴研美小姐，現在而言，自由對妳是什麼呢？」「自由不僅僅是選擇的權利，更是承擔責任與擁有美德，」灰姑娘咬牙切齒地說：「自由是一個持續學習的過程，如果你以為自由只是隨心所欲地在街頭打海洛因或隨地大小便，那不是自由，那是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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