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背後】《史瑞克》20 週年：這位年輕迪士尼監製，如何成為全世界最恨老鼠之家的男人
時為 80 年代末期，這是年輕的傑佛瑞卡贊柏格 (Jeffrey Katzenberg) 到迪士尼上班的第一天。當時這間傳奇動畫公司已經搖搖欲墜，整個動畫部門即將裁撤的謠言，在好萊塢大街小巷流傳……不過這個悲劇不會在今天發生，因為他來了：迪士尼總裁麥克艾斯納 (Michael D. Eisner) 帶他走到迪士尼園區的一棟大樓前說，
「這裡就是做動畫的地方，現在這是你的問題了。」
15 年後，卡贊柏格監製的《史瑞克》(Shrek) 誕生了，這部電影方方面面攻擊迪士尼，成為影史罕見的洩忿之作。這個 5 月，《史瑞克》歡慶 20 週年紀念，而這是它打臉老鼠之家的甜蜜復仇記。
《史瑞克》。
諷刺的是，卡贊柏格會進入迪士尼，是因為艾斯納的提攜，兩人本來在派拉蒙影業就是上下屬關係。當艾斯納於 1984 年成為迪士尼 CEO 時，他薦舉卡贊柏格成為迪士尼電影部門的總經理，進而主導迪士尼動畫電影的製作。迪士尼當時正進入漫長的黑暗期，票房成績敬陪末座，溫良恭儉讓的迪士尼作品風格，很明顯跟不上 80 年代全球的恐怖潮。而熟悉商業電影的卡贊柏格，應該能為這間超老牌公司注入心血。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卡贊柏格不懂動畫，他在迪士尼工作的伊始，最常說的話是，
「我不懂，但我學得很快。」
艾斯納（右）與傑佛瑞卡贊柏格。
但是，卡贊柏格來這裡不是做一個動畫師，他是來接掌整個部門的，而一個空降老闆、抱著整頓擁有悠久歷史——甚至等同於創造歷史——動畫部門的決心前來，但他卻只有決心而對動畫一無所知。想當然耳會造成內部極大的反彈。最慘烈的內戰例子就發生在《黑神鍋》(The Black Cauldron) 上：
《黑神鍋》。
這是個迪士尼從 1959 年推出《睡美人》(Sleeping Beauty) 時就在進行的計畫，當初原本是做為迪士尼第一部 70 釐米電影的開創之作，然後拖了 20 年而未果。這個計畫從創新的代表變成了迪士尼沈痾的代表，卡贊柏格當然要舉刀先砍：他抱怨這個計畫太過黑暗又老哏，因此與監製喬哈爾 (Joe Hale) 明爭暗鬥起來，哈爾甚至在所有人面前質問卡贊柏格的能力，刻意問他的動畫電影代表作是什麼——再說一次，卡贊柏格從來不是動畫派。最終，卡贊柏格甚至直接跳下來，動手剪掉了數分鐘的內容。
《黑神鍋》。
這種越級管理當然只會讓內部的氣氛更加氣憤，但這沒什麼關係，因為還有一堆失敗等著迪士尼面對。《黑神鍋》是當時預算最高的少數動畫電影之一，因為預算都白費在長年的反覆決策與白工裡了，這部後來成為邪典電影的作品，票房少得可憐。卡贊柏格抓到機會，直接把打臉他的監製喬哈爾踢出動畫部門。但是，剩下的問題仍然存在，卡贊柏格開始親力親為進入製作過程，並且發揮他工作狂的決心，盡快補上知識的空缺——他每天早晨 6:30 開第一個會，並且週末照常加班。
在迪士尼的卡贊柏格（右二）。
卡贊柏格在位時，迪士尼進入了影史留名的「迪士尼復興」(The Disney Renaissance) 期，1989年的《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與 1991 年的《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都讓迪士尼獲得久違的票房口碑雙重勝利——《美女與野獸》甚至入圍了奧斯卡最佳電影，在入圍名單裡，它面對讓觀眾嚇到皮皮挫的《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Lambs)，就像純潔的迪士尼在向整個嚇死人不償命的 80 年代恐怖風潮叫板，貞潔純情的愛情故事，也有資格與殺人魔一較高下。
《美女與野獸》。
問題是，這並不能算是卡贊柏格的功績，儘管卡贊柏格很快地補足成為動畫部門領導的知識，但他是一位商業電影監製，是讓老摳摳的影集《星艦迷航記》(Star Trek)，改編成 1979 年酷炫電影版的功臣。他時常要求電影節奏必須快狠準、電影內容必須更加現代化、盡可能跟上觀眾最關心的流行事物。而這些要求，與擅於製作童話電影的老鼠之家門風，格格不入——每個發生在「好久好久以前」的童話故事，都如此夢幻不切實際。
1979 年電影《星艦迷航記》。
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小美人魚》，不是卡贊柏格的傑作，事實上這部電影最受觀眾喜愛的部份，都是他最討厭的部份：他想要砍掉作為劇情概念核心的《part of your world》這首歌；他想要換掉作詞作曲的霍華艾許曼 (Howard Ashman) 與亞倫曼肯 (Alan Menken)；而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喜歡《小美人魚》這個童話故事。迪士尼至此已經有 30 年沒有製作過經典童話電影，而卡贊柏格希望這個紀錄繼續保持下去。
《小美人魚》。
無論如何，《小美人魚》的電影票房還是湧入了老鼠之家，解救了長年乾旱的迪士尼業績，此後的《美女與野獸》與《阿拉丁》更是步步高升，再來的《獅子王》更是克服了製作過程裡洛杉磯大地震的災變、成功地讓觀眾陌生的非洲題材受到市場歡迎。卡贊柏格身為主事者，到達了功高震主的地位——他經手的作品也連帶讓迪士尼的遊樂園部門獲利豐厚。而他與帶自己入門的大老闆艾斯納，彼此心結日深。而引爆分裂的導火線，就在《獅子王》上映後數週就點燃。
《獅子王》。
迪士尼主席艾斯納的二把手、迪士尼總裁法蘭克威爾斯 (Frank Wells) 不幸因墜機意外身亡，對卡贊柏格來說，這是他榮登大位的最好時機——他是讓公司重新賺錢的功臣，理應讓他掌管這間公司了。事實上卡贊柏格堅稱，艾斯納曾親口答應，如果威爾斯無法主事迪士尼，那麼這個大位就是卡贊柏格的。如今，艾斯納竟然一語成讖，威爾斯以最糟的方式離開了公司，但是，滿懷期待的卡贊柏格卻發現，主席艾斯納自己跳下來兼任了威爾斯的總裁工作，而不是他。
艾斯納與法蘭克威爾斯（右），威爾斯的驟逝造成好萊塢大地震。
兩人決裂的故事已經可以寫成一本書了，在此無法細談，總之，卡贊柏格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與好友史蒂芬史匹柏、大衛葛芬 （David Geffen，卡贊柏格原本希望他來執導《小美人魚》）成立了夢工廠影業 (DreamWorks) ——這是好萊塢數十年來第一次又有大型電影公司成立，是影壇盛事。當然，更多恭賀夢工廠成立之辭沒說出口的是，他們都等著看卡贊柏格如何讓老東家血流成河。
夢工廠影業三巨頭（由左至右）：卡贊柏格、史匹柏、大衛葛芬。
為什麼要花這麼多筆墨來寫卡贊柏格不堪回首的迪士尼故事？原因在於如果沒有這段歲月，卡贊柏格不會累積對於動畫電影的經驗、也不會對迪士尼有這麼大的成見。他一直都是這個童話帝國的圈外人，他的決策與迪士尼老臣們處處牴觸。但是，他確實從某些看不到的地方，改革了百年歷史的迪士尼，他的行政風格將迪士尼視為一間新創產業，鼓勵員工提出構想——提出爛構想的人會被立刻踢出去；他引進了許多新技術，讓動畫電影多了手繪美感以外的新滋味。
在迪士尼的卡贊柏格。
很難評斷卡贊柏格與迪士尼復興之間的關係，但是非常愛面子與積極宣傳自己的卡贊柏格，對艾斯納的憤怒是毋庸置疑的——我為你打下了一片江山，然後你虧待了我。本來，這樣的故事每天都在世界各地發生，豺狼虎豹的好萊塢更不少見，但是，《史瑞克》的誕生證明了，一個好萊塢監製的憤怒可以巨大到什麼地步。
卡贊柏格與史瑞克。
夢工廠的行銷人員在宣傳《史瑞克》時格外辛苦，因為他們不只要介紹這部新的電腦動畫電影，還得面臨各式各樣針對迪士尼與艾斯納的問題：
「《史瑞克》是不是在挑釁迪士尼？」
「《史瑞克》是卡贊柏格的復仇嗎？」
有些夢工廠公關竟然就真的在記者鏡頭前被問呆了……他們的啞口無言其實已經說明了些什麼。
卡贊柏格在《史瑞克三世》首映會。
但是，其實也沒啥好說的，單單就電影本身，每個看完《史瑞克》的觀眾，都能體會到這部電影在劇情主旨上、在角色塑造上、是如何用力地打臉迪士尼締造的童話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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