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凡觀點：當中國成長不再「帶動進口」時

本文為季凡特別節譯並整理《華爾街日報》2025 年 12 月 6 日刊出之專文，摘述其中的關鍵分析與數據，並延伸思考其對臺灣發展可能帶來的影響。

《華爾街日報》報導：China’s Growth Is Coming at the Rest of the World’s Expense

2025 年對世界其他地區的經濟成長貢獻更大的是誰，中國，還是美國？如果您的直覺與結論不同，往往正好反映：你對「貢獻」的定義，和這篇文章使用的視角不同。就算美國正推動關稅措施，今年至今進口額仍年增 10%；反過來，中國一面批判保護主義，自己的進口卻以美元計價下滑 3%。

Even as the U.S. rolls out tariffs, its imports are up 10% so far this year from a year earlier. And as China moralizes against protectionism, its imports are down 3%, in dollar terms.

更關鍵的是，這並非短期異常。過去五年，中國出口量大幅上升，但進口幾乎原地踏步；在吞噬全球製造品市場更大份額的同時，卻未同步擴大對外採購，讓「成長」對外部的正面影響不再那麼理所當然。

高盛的說法很直接：過去中國產出每增加 1%，往往會透過進口擴張，帶動世界其他地區產出增加 0.2%；但在新的預測中，這種連動已轉為負值。高盛甚至估計，中國未來幾年每年可能比原先多長 0.6 個百分點，卻會讓世界其他地區每年少長 0.1 個百分點。

The upshot is that Goldman sees China growing about 0.6 percentage point a year faster over the next few years, but that will reduce the rest of the world’s growth by 0.1 point a year.

換句話說，世界正在面對一種更不健康的結構。中國持續成長，但這種成長更像是把「調整成本」外溢出去。出口吸收了自身的過剩產能，而代價則由其他經濟體在產能、就業與政治壓力上共同承擔。

關鍵不在「出口導向」四個字，而在出口背後的制度選擇與政策心態。二戰後典型的正和循環是：大國成長、進口增加、夥伴國受益、夥伴國回頭買更多大國產品。當大國願意擴大進口，全球化就更像是一場「一起變大」的遊戲。

但中國的長期目標更接近「自給自足」。2020 年「雙循環」制度化後，一方面強化全球產業鏈對中國的依賴，另一方面確保自身生產體系可獨立運作。具體作法是：推進高階製造的同時，仍維持低階製造的產能；並限制關鍵技術外移，也不願把成長重心從投資與出口轉向內需與進口。

這種設計一旦遇到內需不足、產能過剩，壓力就會自然往外推，出口也就成為消化過剩的主要管道，不只是企業的選擇，更像系統性的「疏洪管道」。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已不只是抽象模型，而是開始具體侵蝕他國就業與產能。以汽車為例，約在 2020 年，國際車廠仍供應中國約 2,000 萬輛年銷量中的約六成，多以合資方式在地生產；當時不少車廠主管還堅稱，不會用合資工廠的產能出口，進而衝擊海外市場。

幾年後，中國本土電動車品牌崛起，外國品牌市占跌破 40%，合資企業背負燃油車產能過剩而轉向出口；甚至出現「墨西哥最熱賣的雪佛蘭車型，多數由中國合資夥伴製造」的路徑替代。其本質是生產基地被重新定位，不再只服務中國市場，而是以中國產能供應全球市場。對其他國家而言，這當然是災難。

那世界有解法嗎？有，但很難。理論上，最有效的方法是美國與志同道合夥伴協調一致：對中國特定品類採取共同限制，同時彼此維持低限制，讓供應鏈重組更有秩序，而不是互相拆台、彼此放大摩擦成本。

把鏡頭拉回臺灣，這篇討論真正提醒我們的，不是要不要討厭中國，而是全球化的收益分配邏輯正在改寫。當主要出口國不願透過擴大進口來平衡，也不願以內需吸收產能，世界便更容易走向三件事：更高的產業防衛、更碎片化的規則，以及更政治化的貿易。

臺灣面對的策略也要跟著升級。

第一，適度近美遠中，對可能出現低價傾銷的經濟體保持警覺；同時加深與「即便有關稅、仍能實質帶動我國出口與需求」的經濟體之往來互動。（延伸閱讀：季凡觀點：《中國製造2025》與全球資本的分流）

第二，產業升級不只拚技術，更要拚不可替代性。當你站上價值鏈上游，面對的就不只是價格競爭，而是制度、標準、信任與交付能力的競爭。

第三，經貿談判應從「降低關稅」延伸到「降低不確定性」。不確定性等同提高投資的制度成本，將左右企業對新產能、供應鏈與研發布局的落點選擇。

最後用一句話結束：今天的問題，已經不是「中國會不會成長」，而是「中國用什麼方式成長」。當中國成長動能愈來愈依賴擴大出口，而不是擴大進口，我們就必須承認：接下來各國要比的，不只是競爭力，更是協調力與制度設計力。

本文為風傳媒特邀導讀人季凡撰寫，現在訂閱：風傳媒VVIP合作推薦專案，除了以全球最低優惠價，暢讀中英日文全版本之華爾街日報，還有優惠好禮大加碼！

＊作者季凡為 APcore Global Education 創辦人、財經 Podcast「Two Money Lovers 經濟學不是萬能但有用」主持人。(推薦閱讀)「中國版輝達」IPO首日股價狂飆425%！一文看懂「愛國資金」造就的摩爾線程神話，如何撼動美中科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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