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移民英國後,他們現在過得如何?
根據統計,自 2021 年 1 月起英國開放所有持 BNO 護照的香港公民,可攜直系親屬入境英國,開通香港人(更有機會正式)移居英國的快速途逕後,截至 2025 年 3 月為止,總計已有超過 16.3 萬名香港公民循此管道入境。
若再加上已獲得簽證但尚未入境、以及於英國境內延簽的香港人,4 年多來更有約 23 萬香港人陸續移民至英國,成為數十年當地最大的移民族群。
英國政府擴大開放簽證的原因,是由於 2020 年當時北京推出的《國安法》,英國政府表示其嚴重違反《中英聯合聲明》中,對於「保障香港自由、自治及維持司法獨立」等承諾,因此特別為持 BNO 護照的香港人「敞開國門」。
- 關聯閱讀:〈英國宣佈無條件開放香港 BNO 入境,可攜直系親屬〉
然而,這些因政治社會動蕩而選擇移民英國的香港人們,卻未必「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原先在香港就擁有穩定的收入和生活,卻因種種個人或家庭的因素,捨棄了過往的累積、到一個陌生國度上開啟新生活,一切都需要重新開始與適應。
尤其,「成為英國人」乍聽之下或許令人憧憬,但在沒有完整規劃或確立穩固收入前的倉促移民,必然充滿挑戰。更不用說無數隨家庭或長輩舉家遷移、正值青春期的學生們,轉眼間要離開熟悉的生活圈、告別對他們意義重大的同學朋友們,接著要重新適應英國的教育體制、文化習慣等等,他們所承受著的壓力,也是值得我們關注探討的議題。
我最近結識的一位新朋友「三木」,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了她的英國人生:三木在 2 年半前跟著父母從香港移民到英國,當年她還是個高中生。自 2020 年起陸續歷經反送中運動、疫情蔓延,一直到到舉家移民英國,年紀輕輕的三木,實在經歷了非常多挑戰。
以下,且聽她娓娓道來這段期間的觀察和感觸:
高中時患憂鬱症,隨父母移民
「其實我在香港時罹患憂鬱症,幾度自殘、甚至有過輕生的年頭⋯⋯」三木説:「隨著疫情在香港蔓延、學校停課,加上反送中與國安法帶來的政治動盪、社會衝突,其實很多人都處在人心惶惶的狀態。」
「但香港社會處理這類心理疾病的方式,多半是利用藥物壓制病情,讓發病者及其週遭人的生活能盡可能『維持原貌』,以維持整體社會高速運作的步調。大家似乎都很怕麻煩,怕動用太多社會成本去幫助少數患者、去配合並改變他們周圍的外在環境。」
「當時醫生給予我的治療,也僅僅只是不斷開藥,病症嚴重時便加重劑量,每天面對著一顆又一顆的藥丸,我完全找不到出路、看不到病癒康復的那天⋯⋯。」
喜歡看台灣電視節目的三木,說中文時有著一口「台灣腔」。現在她就讀於英國布里斯托(Bristol)的大學,同時在教堂的咖啡廳做志工服務,認真親切也非常健談、並主動參與各項教堂活動。我一直覺得她是個開朗又積極的女孩,實在完全沒想到她曾經歷過情緒的低谷。
三木父母決定移民英國的原因,主要是「政治因素」:爸媽表示反送中後香港社會全變了,加上港府開放大量內地投資者到香港置產,他們深刻感受到街道因此變貌、房價瘋狂飆漲,生活水準也大幅度下降。
同時,面對三木的憂鬱症治療,父母也想為她換個環境,希望到印象中「生活步調比較慢」的英國,透過外部環境的改善,降低對藥物的依賴。
而等到他們真正來到英國後,原先的樂觀預期,卻不是如此盡如人意。
移居英國大不易:全新挑戰的開始
剛來到英國後,三木表示自己深深體會到家庭裡最大改變與困難之處,就是父母工作型態的大幅轉換。
三木的爸爸深知英國工作難找,僅能先從事日夜顛倒的鐘點打工;三木的媽媽則是過去就在跨國公司上班,移民前已申調到英國的部門繼續職涯,成為家庭的穩定經濟來源。即便如此,從香港職場轉換到英國職場,仍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媽媽就不時表示與英國同事在相處上的不融洽等等。
三木察覺大人們在工作事業及交友上的不順心,多多少少會反映到下班回家後的情緒、以及家人彼此間的相處上面。懂事的她深知父母的辛勞,於是總努力地擔任家庭成員間的潤滑劑。
但三木自己需要面對的挑戰,也絲毫不遜於父母親。首先是課程銜接及成績轉換的問題:剛來到英國時由於是一個學期的中間,三木不能臨時入學,僅能先在家自修。另外由於香港的高中在學成績和英國制度完全不同,三木在申請大學時更碰到了許多問題,多次的通信溝通及電話聯繫,一度使三木和父母都感到非常焦慮。
還好最終在長時間的協調下,三木順利地申請上 Bristol 的大學,稍稍降低了移民後的不安與未知。
日常生活方面,三木也觀察到港英兩地非常多的不同:「記得剛到英國時,爸爸每次都會抱怨著:『英國餐廳上菜的速度也太慢了!』香港餐廳的翻桌率可能是英國餐廳的兩倍,但我漸漸覺得英國人比較重視時間的質量、而非香港經常強調的『效率』。」
她以和家人或朋友在餐廳裡用餐相處為例,在香港大家可能習慣趕快用完餐、大家緊接著進行下一個活動,多數人的一天內擠了好幾個行程,並且急著完成所有事情、以及規劃更多的事情;相反地,在英國大家可能點個飲料、啤酒及開胃菜,在上主菜前喝飲料聊天並好好地享受這段時光。
三木也同時察覺兩地消費習慣的不同。她自嘲說「我們香港人都很愛錢的」,至少絕對不會把錢花在「沒必要」的事情上;相對之下,她覺得英國人更傾向會把錢花費在「體驗」上面,例如和朋友見面小酌一杯、嘗遍所有不同啤酒或調酒的體驗,甚至不少年輕人會將大部分存款一次性花在 Gap Year 的壯遊上,或在每年出國無數次的旅遊體驗上面 ──這些都是用錢換「經驗」累積、而非累積「物質」的例子。
「生活不會只有一種樣子」,克服挑戰後、更開闊的視野
儘管在學校與家庭生活上,需要適應與克服的挑戰並不少,但三木在過程中也漸漸地發現,自己的世界觀其實也在同時間快速地擴大、改變當中。
「在來到英國以前,我只接觸到一種制度、一種生活模式,甚至完全不知道有其他國家的人們、擁有著完全不同的價值觀。過去雖然我也去過日本、台灣許多次,但可能因文化較為相近,並沒有察覺太多的差異;一直到來英國接受非常不同的教育制度,我像是首次打開我的雙眼一樣,深切地觀察感受這些差異。」
三木舉例,在香港、絕大多數學生都對老師畢恭畢敬、老師們也以一種權威的姿態向學生們「傳授」知識,但英國的老師們卻像「協助者」,經常丟出開放性的問題、給學生們探索屬於自己的答案。
好比在一堂討論課,老師就和同學們從到底何謂「正宗」料理、探討社會文化如何定義傳統價值。(What is Authentic food? How do you define authentic?)並特別請來自香港的同學們分享自己對「正宗港式料理」的觀點。
大家立時熱烈地討論起自己的想法,有人說是「香港人耳熟能詳的料理」,有的則是說「選用的食材」,有人會說是「料理方式」,也有人說是「負責料理的廚師」⋯⋯後來更有人提出那如果是「香港阿嬤的獨家配方,但不是多數人熟知的味道,還算是正宗港式料理嗎?」也有人接著詢問:「由一個深入香港甚至很會講廣東話的英國人,煮出味道極道地的港式料理,是否會因此降低一些「正宗度」?」⋯⋯
移民與否沒有正確答案,持續探索自己的路
上面提到的這些發言及討論,讓三木切身體驗到,原來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背後卻往往具有複雜的多面性,而透過沒有標準答案的開放性問題、眾人不同想法激盪出的火花,往往才更能給予大家思考的深度、與真正共識的凝聚。
而在大家熱烈討論、自己也持續參與輸出的過程中,三木更發現自己逐漸擺脫了過去的低潮和不安 ──她發現世界是多元且多彩的,儘管並非事事盡如人意,但只要持續的付出與參與,自己終究會獲得寶貴的體驗與經驗,想法與觀點也能在每一次的辯論後,更加完善及清晰。
也因此,三木說自己不會説英國的制度對她來說是「更好」或「不好」,而單純是與香港不同 ──它帶來不一樣的優勢和挑戰,也帶來截然不同的刺激。
儘管重重挑戰仍在繼續,現在三木說她已能非常享受在英國的生活。如今她定期記錄著在英國生活中的種種觀察與體悟,包括主動報名參加的許多志工活動、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在訪談中,她更深度地與我分享了自己所觀察到的種種差異,以及自己目前的「第一志願」:她想成為一名作家,並在創作中持續探討社會議題。
當我提出想要訪問她、並在《換日線》上整理成文章時,她更表示自己對寫專欄也非常感興趣,有意嘗試投稿。相信以她在香港的經歷、克服憂鬱低潮後的重生、移民英國的挑戰與文化觀察,都能成為豐富有趣的題材,很期待未來也在這裡,也能看到三木的精彩文章呢!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本世紀最大「香港人移英潮」4 年後,他們現在過得如何?一位高中生移民的故事》,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延伸閱讀】
●反送中讓「香港人移民台灣潮」再創高峰——問題是,我們準備好了嗎?
●「臺灣,是我不再習慣的地方」──接受西方文化洗禮後,面臨「反文化衝擊」的不歸路
※本文由換日線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