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線─洪財隆專欄:尼克森震撼和川普震撼竟遙相呼應
早年曾修過國內法學名家楊崇森教授的英美法導論,至今難忘的是他說美國的法律體系很複雜,更從課堂上學到一個很好發音、看似普通卻很受用的英文字issue。亦即一般講的議題、問題,在法律用語卻成了爭點或爭執點(經濟方面當動詞則是發行、發鈔)。
這個月初,針對川普加徵對等關稅(國家別)和中加墨三國芬太尼關稅的合法性疑慮,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舉行口頭辯論,聽取正反意見作為最終裁決依據。由於無論結果如何都影響重大,我特別去看了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所做的精彩重點整理(takeaways),並嘗試從中找到有趣爭點。我的心得大致如下:
── 1977年美國國會所通過《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授權總統在國家面臨緊急狀態時,可針對進口加以管制或調節(regulate importation),但手段上能否擴張解釋成包含課徵關稅?
──美國最高法院在若干國內議題,例如裁定拜登政府的數千億美元學貸減免計畫違憲,所引用的「重大問題原則」(major questions doctrine),是否涵蓋緊急狀態下,總統所主責的外交與國家安全議題?此一原則尤指在重大政治或經濟問題上,國會透過立法授權行政機關時必須足夠清晰明確。
── 既然關稅也是稅,按理國內消費者也會因為進口商品稅後價格上升而有所負擔。這樣還能說川普上述關稅政策純屬於外交事務?此外,加徵關稅的主要目的究竟乃在於管制或調節貿易,還是增加稅收(補財庫)?由於茲事體大,是否只是暫時性措施,或許也會成為附條件妥協方案內容?
這些法律爭點就留給美國那九位大法官去傷腦筋吧,我們靜觀其變。倒是在這場口頭辯論中,川普提名的大法官卡瓦諾(Brett Kavanaugh)一再提及尼克森總統在1971年,對所有進口商品加徵10%關稅一事,讓我這個正在鑽研地緣經濟學的人,眼睛為之一亮。
卡瓦諾大法官引尼克森前例的用意無非是要力挺川普。當年尼克森加徵關稅的時候,《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1977》(IEEPA)尚未訂定,雄才大略的尼克森其實是先斬後奏,被挑戰法源問題後才訴諸《與敵貿易法,1917年》,援引其中條文「總統可針對進口加以管制或調節」,並被法院支持。作為《與敵貿易法》進階版的《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1977》,則原封不動,照錄此一條文。這部分就見仁見智了,因為在這次辯論中,部分即使是保守派的大法官,也暗批川普這種關稅用法確實前所未見。
問題是,當時尼克森為何有此一加徵關稅之舉?稍加探索,也頗能看出這半個世紀以來,美國在國際政經地位的變化,甚至作為霸權領導國家的好處及難處。且把鏡頭拉回到1971年,看看當時美國的處境和尼克森總統在想什麼。
那一年,當老謀深算的尼克森正在規劃如何順利連任時,除了苦思如何儘快結束讓美國陷入泥淖的越戰(1955-1975)之外,當時嚴峻的國內外經濟情勢想必也讓他焦頭爛額。
最要命的是美國該年的通貨膨脹率來到5.8%,失業率更一度衝破6.1%,而且還從十九世紀末以來,首度出現貿易赤字。雖然這筆金額僅僅不到30億美元,對照美國近年來動輒上兆美元的貿易逆差,有如小巫見大巫。但這也預示美國汽車、鋼鐵、造船等製造業基礎開始流失,允為去工業化前奏。尤其是美國眼看日本和德國(西德)等戰敗國,不僅迅速從廢墟中復甦,如今更成為對美貿易順差大國,這種主從易位的心理衝擊理應不小。
其次的困擾則是成立於1960年的「石油輸出國組織」 (OPEC),從1971年起逐漸發揮功能,先透過集體減產有效止跌、進而提高國際油價。而能源價格出現漲勢,無疑讓美國的通膨壓力雪上加霜。當時美國的通膨壓力主要來自越戰。和美國早幾年打韓戰(1950-1953)乃藉由加稅來負擔軍事費用不同,越戰是透過連年且大規模赤字預算(deficit financing)來籌措財源,更容易引發通膨。
兩年後,由於以阿(敘利亞和埃及)爆發「贖罪日戰爭」,OPEC針對美國等西方國家實施原油禁運,釀成第一次石油危機,並帶來更嚴重的通膨和經濟停滯,不過這是另外一回事。
更大的時代變化則是戰後以黃金─美元本位為運作核心的布列敦森林體系(Bretton Woods System, 1946-1973),也在1971年崩潰在即。這套國際貨幣體系的設計和實際運作非常有意思,各種政策意涵相當豐富,一直到現在都還留有不少體制遺緒和影響力,更可說是瞭解當代國際金融或國際政治經濟不可或缺的參考座標。
為了讓這套固定但可微調的國際貨幣(匯率)體系得以順利運作,美國對各國央行承諾,可在美國所提供的「黃金窗口」,以35塊美元兌換一盎司黃金,並輔以各國貨幣釘住美元。然而,隨著戰後歐亞各國經濟實力快速提昇,加上美國的通膨和越戰因素,以及布列敦森林體系存有內在矛盾(例如各國匯率易貶難升,形同美元持續升值並減損美國產品對外競爭力)等原因,在在使得美國的黃金存量快速減少,從戰後持有世界三分之二到1960年代已不到半數,以致原先美元黃金的兌換承諾愈來愈不可信。
簡單來說,當市面上的美元(供給)愈來愈多,美元也就相對愈來愈不值錢,亦即通膨或購買力降低,各國央行當然會急於想把手中的美元向美國兌換黃金。而當包括瑞士和法國等國家陸續行動或準備這樣做時,尼克森突然在1971年8月15日發表電視講話,宣布以下三大措施,史稱「尼克森震撼」(Nixon shock)。
── 關閉美元與黃金兌換窗口,暫停外國政府以美元兌換黃金的權利。亦即終結布列敦森林體系。
── 凍結工資及物價90日以遏制通貨膨脹。二戰以來首度採取此種價格管制。
── 對所有進口商品加徵10%關稅。用以逼迫各國匯率升值,要知道美元是價值的基準或錨,等於無法直接升貶值,也可視為美國自行放棄此一政策選項(美國委屈感的部分緣由)。
這說明了什麼呢?美國在面對內外問題交迫時,必須優先處理國內關切永遠是取捨鐵則。而尼克森和川普這兩位總統執政,即使時隔已經超過半世紀,彼此之間仍有牽連。說出「美元是我們的貨幣,你們的問題」這句名言的尼克森財長康納利(J. B. Connally, 1917-1993),在說服尼克森何以美國必須採取上述行動時更說:當所有的外國人都來搞(screw)美國,我們的工作就是先搞他們。所以無論是想法或語言,也許康納利才是川普真正的師從對象。
※作者為前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2017年─2025年),奧地利茵斯布魯克(Innsbruck)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曼海姆(Mannheim)大學國際經濟關係研究所畢業、國立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現台北大學)經濟學碩士。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APEC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等職。著有《壓力下的優雅:喚醒以人為本的台灣經濟》、《隱藏的說客:一名經濟學家與台灣經濟安全、公平、成長的探索之旅》、《邊緣戰略:台灣和區域經濟整合的虛與實》等書,翻譯《克魯曼驚奇》。興趣包含:桌球、西洋棋、脫口秀研究、聽中島美雪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