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金獅獎的《所有的美麗與血淚》,是一場私電影與公共議題的真誠共舞
文字/彭紹宇
2023年的「第73屆柏林影展」、2022年的「第79屆威尼斯影展」不約而同將最高榮譽頒給紀錄片,一方面表彰其擁有絲毫不遜於劇情片的敘事能力,甚至因直面議題,拍攝勇氣更甚;另方面則因紀錄片所欲講述的主題與訊息,與這個時代底下的人們如此相關。
相較劇情片所能保持的距離,紀錄片與被攝主題更為貼近,然而作為作品,作為藝術,如何選材,如何引介、爬梳,最終托岀背後的訊息,則考驗著紀錄片能否不只是「紀實」的關鍵。
美國紀錄片《所有的美麗與血淚》(All the Beauty and the Bloodshed)便是一部絕佳範例,成為威尼斯影展裡極少數榮膺金獅獎的紀錄片,今年獎季也不負眾望入列奧斯卡最佳紀錄片提名之中——這部紀錄片有何特別?
電影探討藥物濫用,以及小人物如何自發組織對抗知名藥廠,這在台灣可能不是太多人關注的議題,但此片野心遠大於「紀錄抗爭」或「揭發事實」。導演蘿拉.柏翠絲(Laura Poitras)藉由一名人物切入,牽引過去創傷與此刻處境,連結自1980年代到2020年代的邊緣少數,包含因性取向而被壓迫、因愛滋被放任死去,以及受成癮藥物之苦卻被社會污名的族群,訴說一段橫跨四十多年的抗爭精神。
當我們談著「愈私人,則愈創意」(the most personal is the most creative),《所有的美麗與血淚》則說著「愈私人,則愈政治」(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因為那些發生在生活、形塑生活的事,無不牽涉政治。
導演選擇切入的人物,就是藝術家南.戈丁(Nan Goldin)。
沒有她就沒有這部紀錄片——誰是南.戈丁?
出生於1953年,南.戈丁這個名字往往與「私攝影」離不開關係。她的攝影作品中充斥邊緣次文化,帶有一種自毀性的反叛與富麗。性愛、毒品或暴力等元素,都在她的相片上熠熠生輝,宛如社會裡的游離者,人們喚他們為邊緣,她則認為邊緣才是正常。
看似與生俱來衝撞現實的本能,其實與她不快樂的童年息息相關。南.戈丁母親長期受家庭成員性虐待,而性取向與主流不同的姊姊芭芭拉.戈丁(Barbara Goldin)在失能的父母面前也無法尋求認同,甚至多次被送入精神病院,最終在南.戈丁11歲那年臥軌身亡。
姊姊面對壓抑選擇自我毀滅,妹妹則在14歲離家出走,踏上自我放逐之路。1960年代末她開始攝影,並在1970、1980年代青春年華之際,移居紐約——彼時的大蘋果,宛如一席爬滿蝨子的華美袍。當變裝皇后(drag queen)在地下狂歡比美時,同志族群因愛滋病正在街頭死去,政府卻漠不關注。這種波希米亞式的活力與壓抑,以及宛如沒有明天的燃燒,都成為她攝影鏡頭下的主體,也是那時,南.戈丁交出她的攝影自傳作《性依賴的敘事曲》(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
藝術背後的企業帝國
與藥物成癮無關的攝影人生,在2014年出現交集。因手腕受傷,她服用了醫囑開立的止痛藥「奧施康定」(OxyContin),導致她對這個藥開始上癮。對抗藥癮過程中,她發現生產該藥的普度製藥(Purdue Pharma)竟是薩克勒家族(Sackler Family)所屬藥廠,而薩克勒家族一向與藝術產業緊密連結,藉由捐款,讓許多重要博物館、學校以其命名的展廳或廣場。
明明具備成癮性,普度製藥卻聲稱不易成癮,並且取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許可,令薩克勒家族賺進鉅額財富,再藉由藝術、教育洗白形象,打造關懷社會的企業家人設,沒人看見的是,美國已有約五十萬人死於鴉片類藥物過量。深諳其中的荒唐與不公,南.戈丁踏上這段似無勝算的戰鬥路。
因此這部電影雖然不是南.戈丁的自傳紀錄片,但瞭解她的背景,對於理解紀錄片訊息相當重要。這也是為什麼電影用了一半以上的篇幅聚焦於這位藝術家上,卻一點也不離題。
電影始於美國大都會博物館(The Met)薩克勒展廳的一場抗議,南.戈丁與其所創立的反處方藥成癮團體「P.A.I.N.」(Prescription Addiction Intervention Now)成員,先是偽裝為參觀民眾,接著一聲令下念出口號,並將寫著「奧施康定」的藥瓶紛紛丟入水池中,要求博物館拒絕接受薩克勒家族捐款,並與其切斷關係。這般場景不只出現於大都會博物館,倫敦維多利亞與亞伯特(V&A)博物館、巴黎羅浮宮都是他們的抗議場所,也代表著薩克勒家族和世界重要博物館的牽連如此深厚。
前衛藝術家對上資助藝術的富豪家族,這場仗的兩方起始點本就極端失衡。公開抗爭是否會讓自己在藝術界被封殺?藝術作品未來會不會面臨無館可展的風險?南.戈丁確實想過這些現實問題,但面對這場不被看好的仗,她仍堵上可能失去一切的決心,或許這也是南.戈丁之所以是南.戈丁的原因,1980年代是如此,如今當然也是如此,最終才會帶來改變。
當私電影遇上公共議題
是抗議,但同時也如行動藝術的現場紀實,《所有的美麗與血淚》在最開始便給觀眾定了調。這群人對抗大鯨魚般的藥廠,在藝術殿堂中,試圖抓住那個隱藏其後不可見的魔鬼。此時鏡頭切換,一下子從大眾空間來到私密場域。一台放映機的光穿越黑暗,暗房中的相片透過光浮現圖像,畫外傳來南.戈丁的聲音:
「把人生當故事講很簡單,但比較困難的是,延續真實的記憶,故事和真實記憶之間的差異。真實經歷有著氣味,也不光彩,不會簡簡單單地結束。真實記憶對現在的我依然產生影響,它會以你不願見到的形式,在你毫無防備的狀態時浮現。就算你沒有放任自己回想過去種種,那些事的影響力依然存在,已經深植在你身體內。」
這部紀錄片正是南.戈丁對自我人生故事的一段再譯,並且從過往經歷留下的痕跡中,拼湊藝術家當下為何奮鬥的軌跡,包含她自身對抗藥物成癮的過程,以及年輕時參與「愛滋行動」(ACT UP, AIDS Coalition to Unleash Power)抗議雷根政府對愛滋病的束手旁觀,種種經歷都成為「P.A.I.N.」的養分。
這樣「公/私」的雙線轉換幾乎貫串全片,除了塑造偌大衝突感,也藉由兩種看似無關的故事線,敘述相同主題核心,加深故事力道,讓《所有的美麗與血淚》不僅是一部抗爭史,也是一篇自我剖析、自我診療的私密日記。
「她見到未來以及所有的美麗與血淚」
導演蘿拉.柏翠絲曾以「史諾登事件」揭發政府非法監控為題的紀錄片《第四公民》(Citizenfour)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片,與其他二部作品《My Country, My Country》(2006)與《The Oath》(2010)合稱為「九一一事件三部曲」(9/11 Trilogy),探討美國在九一一事件後的社會議題。與前作同樣帶著批判力道,但《所有的美麗與血淚》相較資訊面的披露,作品更聚焦於南.戈丁個人創作中的政治性,以及職涯對於抗爭活動的影響,在藝術層面著墨更深。隨著一幕幕幻燈片式的創作閃現,從家庭遭遇、毒品、愛滋運動到藥物成癮,讓人理解這位持攝影機的人,為何走上抗爭之路。
片尾當南.戈丁回到家中,與父母一同翻閱早逝姊姊的生前筆跡,她引用波蘭裔英國作家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在小說《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中的一段文字:
「生命是一件可笑的事,它的脈絡神秘難解,邏輯冰冷無情,終究徒勞一場。你最多能期盼的是,稍微對自己有所了解,但那太遲了,徒留許多無法消解的遺憾。」(Droll thing life is—that mysterious arrangement of merciless logic for a futile purpose. The most you can hope from it is some knowledge of yourself—that comes too late—a crop of unextinguishable regrets.)
或許早對生命大徹大悟,但在生命盡頭又帶著些許遺憾無法化解,姊姊芭芭拉對生命的真情影響妹妹一生。有意思的片名正來自芭芭拉當時住院紀錄中,執筆者對姊姊的描述——「她見到未來以及所有的美麗與血淚」(She sees the future and all the beauty and the bloodshed.)。
在姊姊離開後數十年的未來,南.戈丁以藝術,以勇氣,以血淚交織的美麗,轉化為推動改變的力量。即便緩慢,但都讓今日世界變得比昨天更加美好,而種種不容易的過程,都在這段私電影與公共議題的共舞間,真誠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