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創作與自己和世界對話——專訪歌手、演員余佩真

文：温伯學

2019年，余佩真發行了首張全創作專輯《真真》，並在隔年以〈昏你〉拿下第31屆金曲獎最佳作曲人獎。然而譜寫旋律，只是她抒發創作慾望的其中一個出口，在以歌手身份面世之前，她的演員專業早已在劇場與戲劇圈獲得肯定，不管在大螢幕、小螢幕都不斷能見到余佩真的身影。2022年，她首次領銜出演電影《流麻溝十五號》，更以短片《蝴蝶》入圍第57屆金鐘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女主角獎」。

初次對余佩真這個名字留下印象，是從一曲〈留〉開始。那一句「誰管他芭樂番茄蘿蔔糕還是洋蔥，只要你留……」猝不及防地竄進耳裡，不禁好奇，是怎麼樣的一副心靈，竟能近乎孩童一般，捕捉這些日常、無所指涉物件入詞。

真正見面那刻，才知道那樣純粹到近乎剔透心靈，或許就是余佩真之所以能唱得毫無違和的原因。

剛上小學的余佩真，成績單上最常被老師下的評語就是「有愛心」，但這樣的性格也讓她陷入兩難，必須學習在「愛心」與「正義魔人」之間拿捏尺度；如此一路與世界齟齬，從國中、到藝專，終於在台北藝術大學遇上了她生命中的第一棵大樹——童偉格。

雖然主修劇本創作，但文字卻從來不是余佩真的強項，甚至有一些閱讀障礙，時常必須先將主詞、動詞、受詞圈起來，才有辦法咀嚼一個句子的動態。即便如此，童偉格依然耐心地帶著她看書、練筆，在這樣的啟蒙過程中，她慢慢不再對世界感到厭惡，也找到繼續往前走的力量。

與創作的慾望共處

畢業後隨即投入劇場，頻繁地出演劇集、電視電影，2014年，余佩真就憑藉飾演《神算》中的女主角謝君雅，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新演員獎，證明了她的實力，也讓更多人看見余佩真。

「觀眾不一定要認識余佩真，但我很希望大家能認識我參與的作品、演出的角色。」從演員到歌手，余佩真屢獲獎項肯定，但她卻更傾向隱身在作品背後，專注為角色服務，為歌曲獻聲。然而，這樣的自覺與信念，卻不時與無法抑制的創作慾產生矛盾。

進退之間，她也曾經離開舞台，轉行做瑜伽老師，最終才發覺，壓抑創作的慾望，並無法得到解脫，唯有嘗試與之相處，才有鬆綁、得到自由的可能。「有些人就是會對某件事離不開、放不下，可以說是原罪，我會說那是試金石；如何經由意識到執著，進而提煉出希望達到的內在品質，這個過程每個人都不一樣，對我來說就是透過創作。」

探索創作慾的來源，理解自己的極限與真正的需要，是這些年來最大的成熟，「我很喜歡一個能對自己負責的余佩真」她笑著說。

流麻溝十五號的召喚

余佩真不只用創作梳理自己，更試著以此和社會對話。「我想要試試看，可不可以不要聊到政治的時候，就陷入二元的對立，有沒有可能回到互相同理的狀態去溝通。」為了感受對話的不同面向，她主動到社區大學上轉型正義相關的課程，透過政治受難者的分享的故事，了解威權時期的歷史。

兩年後，電影《流麻溝十五號》找上了余佩真。電影改編自口述歷史專著《流麻溝十五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講述1950年代一群女性思想犯在「火燒島」上經歷的種種，流麻溝十五號即是白色恐怖之下，綠島思想再教育營的地址。而余佩真所飾演的余杏惠，則以新人的視角，帶觀眾走入「綠島女生分隊」。

「雖然許多政治受難者已經凋零，甚至含冤而死，但我希望讓還活著的前輩們感覺到，他們沒有被遺忘，始終有人與他們同在。」帶著這樣的使命感，余佩真開始大量觀看口述歷史的紀錄片與書籍，透過每一個前輩訴說故事的眼神、話語間長段的停頓和語帶保留，建構角色與對故事細節的想像。

何謂恐懼？死亡又是什麼？即便做足了功課，必須在鏡頭前呈現這一切未曾經歷的，仍是相當艱難的挑戰。為了克服2022年與1950年之間的巨大時差，余佩真時常以受難前輩槍決前最後的留影，試圖召喚那些受冤屈的靈魂。

裝載一顆善良的心

流麻溝收束了白色恐怖之下的眾生相，被迫害的不只是本省人，更多來自大江南北，各自的年齡、學歷、身份背景都不同。許多人還不明所以就被嚴刑逼供、判刑、槍決，或送往綠島，他們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電影中描繪的余杏惠就是典型案例。

身處苦難之中，余杏惠保有難得的純真與堅毅，在每天的思想教育和勞動之間，她仍能用畫筆記錄下蝴蝶的美，面對威逼利誘，她也能保守底線、不輕易妥協。「剛開始拿到這個角色的時候，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人。」這樣的質疑，直到余佩真看見蔡焜霖前輩的分享後，才終於消解。

「蔡焜霖前輩身上就裝著那麼善良的一顆心。」前一日才被電擊，隔一天看見窗外的藍天和陽光，還能去感受美景、去相信美好的可能。在另一位前輩的口述歷史中，他分享了兩人同寢的故事，某天他和蔡焜霖說：「你是按怎睏，你的跤昨暗攏囥佇咧我的腹肚頂。」為了不再困擾難友，隔夜，蔡焜霖就將雙腳綁在柱子上入眠。

借鏡無比的善良與信念，余佩真逐步完成角色的血肉，一個既天真爛漫又堅毅的余杏惠終於鮮活起來。

鬆綁執念，用催眠重新認識自己

和余佩真對話，很難不被她的認真打動，不論是對待自己內心的困惑與感受，或者眼前的角色，好似隨時付出120分的能量應答，「會那麼認真投入每一個當下，是因為我不想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無論結果成敗，我都可以跟余佩真說，妳盡力了，妳已經做到最好了！」

「做自己最嚴格的老師」，她努力達到恩師童偉格立下的高標準，同時也漸漸理解自身的極限。2020年，余佩真接觸了催眠，經由與潛意識對話整理思緒、排解負面情緒，加速思慮代謝，藉此也鬆綁了對創作的執念。

「我的慣性正在被鬆動，所以還沒有辦法很明確知道一些事情，但我覺得鬆動很好，不會再過於果斷地去感受、批判，這對我是很棒的。」不斷與世界、與自身溝通，眼前的她仍在蛻變當中，對於歌迷與影迷而言是再好不過的消息，我們仍能期待一個更成熟的余佩真，給我們一首動人的歌曲，或者，一個深植人心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