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救不回吸毒愛子!傷心媽不哭了靠「咖啡」闖天下:我會一直做到老
「有次債主把他揍得很慘,雖然只是4、5萬,但我卻沒錢救不了他…我只能硬下心告訴對方,『要打就把他打死,不要打成殘廢』…我是一個媽媽,講這種話實在是心痛到不行….」溫媽媽邊沖咖啡邊回憶離世兩年的愛子。溫男戒毒成功時曾風光開咖啡店,卻因接踵而來的壓力沉淪毒海,猝死於心臟休克,溫媽媽拭淚輕嘆,「他的人生太苦,這或許是好事」。
從嘴巴裡吐出如此決絕的話,但媽媽對兒子的愛,仍是廣闊高深。溫媽媽拿起一張嬰兒照炫耀,「你看,他小時候胖嘟嘟的很可愛,帶著貴公子的氣質。」但她也在嘴裡嘟噥,「可惜碰到毒品。」
媽媽闖進房撞見兒吸毒
時間回到原點,溫媽媽原本住在南部,兒子就讀高職三年級時,她意外撞見兒子吸毒的軟爛模樣。「有一天我去叫他上學,敲他的房門發現沒人應,打開門後才發現,竟然有3、4個同學窩在他的房間,我聞到『味道不對』,就知道他碰毒了,我心裡知道,只要接觸毒品,這輩子就完蛋了。」
兒子染上惡習,溫媽媽極度自責。「他在高職一年級、二年級時曾經告訴過我,同學幾乎都在吸毒。是我的警覺性不夠。」在溫媽媽的眼裡,這個不愛說話的兒子其實很乖,個性木訥耿直,「他在高職的時候,每天下課都跟教官一起打籃球, 他很愛打籃球,還是學校鬥牛隊的,可惜,那個環境吸毒的人太多了。」
溫男涉毒後招來牢獄之災,他在高職畢業前一個月和同學參加轟趴,因涉毒被判刑3年。即使如此,溫媽媽仍沒放棄希望,「我告訴他,不能跑,要乖乖入監,因為如果跑,一輩子都要逃了。」為了讓兒子遠離毒圈,她甘願放棄穩定的事業,舉家搬到台北。
遠離毒品!北上開啟咖啡路
母子倆在台北落腳,溫男決定去學「沖咖啡」,想為人生開創新風景。
溫媽媽描述,「教咖啡的老師一開始就說,看遍全班同學,能走咖啡這條路的,就是我兒子了…」老師對兒子的未來寄予厚望,還延攬這名咖啡菜鳥幫忙教課,當時有廠商很欣賞兒子,有意培養他當「杯測師」(編按:Cupper,專業的咖啡品質評鑑人員,為產地和消費者之間的橋樑)。
溫男這時的心境五味雜陳,高興的是,自己的能力被肯定,難過的是,他馬上就要入獄,這顯然是一個注定不可能開始的邀約。
溫男不敵命運的磨難,在牢裡蹲了幾年,他出獄後依然著迷於咖啡,但此時,他已經不滿足虹吸式的煮法,這次改去學手沖。「他剛出獄有點自卑,所以很認真在學…他參加一個大型手沖咖啡錦標賽,如果贏了可以代表台灣比賽,他在比賽時多加了個動作,延遲了60秒,名次也滑落到第5名,如果他拿冠軍,就能代表台灣出去了…」溫媽媽說。
兒子在咖啡路上的耀眼表現,也再度吸引關注,有人招手希望培養他參加比賽,溫男卻坦白有「吸毒前科」,二度和成功機會擦身。
戒毒成功開咖啡廳火紅
儘管出現一連串的挫折,卻沒有擊垮溫男,他反而透過家人和更生保護會台北分會的挹注,成功開了屬於他自己的「窗口咖啡」,想在咖啡業界大展拳腳。
那段時間,咖啡店的生意紅紅火火,更保台北分會更帶著溫男到花博參加萬人擺攤活動,他的技術讓大夥兒相當驚豔,從開賣以來,他沖咖啡的手竟然沒有停過,現場大排長龍,還得出動志工協助,連媽媽特地要他帶去賣的甜點,都來不及拆封販賣,只得原物搬回家。
溫男逐漸靠咖啡闖出名號,運氣卻未眷顧他。
一開始是咖啡店合夥人無預警退股,溫男偷偷去借高利貸支撐店面營運,溫媽媽卻渾然不知他的資金吃緊。其後咖啡店因都更、店租等理由被迫搬遷,溫男被錢壓著跑,性格逐漸扭曲轉變。直到溫媽媽發現不對勁以後,他已經崩潰到一度在房間燒炭,溫媽媽只好到處借錢救兒子。
但倒楣事仍接踵而來,後續又遭逢疫情、感情受挫等變故,溫男終於情緒潰堤,走回吸毒老路。
這些年來,溫媽媽為了幫兒子,每天一邊當清潔工賺錢,一邊幫忙顧咖啡店,忙到每天只能睡4小時,即使咖啡店的虧損看不到打平的一天,但她為救兒子仍甘之如飴。「吸毒的人都會欠一些錢,那些債務一定要幫他還,我不想讓他再進去那個環境了…他其實很痛苦,他也想要好好做。」
欠債!媽媽痛喊「打死不要打殘」
在逆境中仍然支持兒子,但殘酷的現實沒有饒過這對母子。
讓溫媽媽心痛的是,有一次兒子欠了4、5萬元,被債主押走痛打,溫男只好打電話給媽媽求救,但她卻一籌莫展,溫媽媽咬牙握拳地說,「我跟對方說,『如果要打,就把他打死,不要把他打成殘廢』,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媽媽要講這種話也是很痛苦,不是逼不得已,誰想去借高利貸?」
她感慨拭淚,「一文錢也能逼死好漢,有些人的環境一帆風順,不會知道,有些人連要湊100塊錢都很困難。」
債主的威脅與日俱增,「有一次我們去送咖啡豆,被一組債主跟到,那組人看我送完豆子走出來,很客氣跟我說『阿姨妳上車』,我兒子立刻湊上來對我說,媽媽你回家,我跟他們去…(哽咽),其實碰到事情,他也是希望我沒事,他自己怎麼樣都沒關係。」
前年大年初二,溫男心肌梗塞猝逝….
溫媽媽苦澀的安慰自己,「這樣很好走,一下子而已…這或許是好事,他的生平很辛苦,他想戒毒,但又被錢追著跑,更生人最怕缺錢,因為一旦缺錢就可能走回頭路;現在的法令很糟糕,警察抓到吸食不會送去勒戒,開張罰單裁罰3萬元就得了,但大家知道嗎?吸毒的人大部分都是沒錢的人,逼他們繳錢不但無法治本,也會有人鼓吹他們『賣毒繳罰單』,不然就幫忙『頂罪』抵債。」她道出,毒品案被告心中深沉的吶喊。
兒留巨債她獨扛
溫男的猝逝,留給媽媽的只有數百萬債務,即使堅強如溫媽媽,也險些被命運擊倒,但支撐她重新站起來的,是兒子最愛的咖啡;另一個讓她重新站起的,是殷實負責的性格,溫媽媽認為,「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即使旁人提醒有些錢可能不必還,她仍堅持無論分毫都要還清。
生活重新出發,「咖啡」兩個字沒有消失。
溫媽媽對咖啡的執著,泰半來自於兒子,而「咖啡」對溫媽媽來說,除了包含和兒子的濃濃回憶,還衍生為興趣,更進一步發展成為工作的一環。
有意思的是,溫媽媽的味覺與生俱來,這味覺,或許可能是「家族遺傳」。
她露齒微笑說,「我是外省囝仔,爸爸9歲就跟著軍隊過來了,外公則是殖民時代日本天皇的『御廚』…天皇來台灣,就吃我外公的飯,外公平常在做日本料理,那個年代,做日本料理的店家很少,我媽媽當初也很會做東西,媽媽之前其實有跟人家合開夜間便當,原本很賺錢,但合夥人送完貨就跑去賭博,搞到便當店做不下去,只好結束營業。」
溫媽媽味覺絕頂,陪伴兒子闖蕩咖啡路10年,她也摸索出沖咖啡的基本技巧,但這些技巧,她卻意外吐露是兒子的學生教她的,她戲稱「我兒子應該算是我的『師祖』。」可惜,少了兒子相伴,沒辦法相濡以沫的討論,但溫媽媽硬是趕鴨子上架,花了整整一年琢磨烘豆、沖咖啡的技巧,現在,她有屬於自己的獨門技法。
同一種咖啡豆,溫媽媽手沖的咖啡,和記者自己沖的,風味迥然不同。她有自己慣用的熱水溫度,在手沖咖啡時,她的眼神有如「職人」般專注,一邊嚴格控管水溫,一邊注意咖啡粉的變化,「我現在沒辦法再喝外面的咖啡了。」對她而言,咖啡早已轉化成生活的樂趣。
溫媽媽的臉上不時掛著笑容,夾雜在爽朗溫暖笑聲中的,還有一抹自信。她淡淡地說,「這是我跟兒子的回憶,我希望有一天把債還清了,就不要再做清潔了,可以做一點自己真正喜歡的事,也許跑市集賣咖啡、賣餅乾,或許開著小小的外帶店…我要一直做到老。」
無師自通做甜點
但討生活終究不容易,溫媽媽平時不只要還債,還要累積銀彈才能支撐工作室的營運,因而不得不當起勁量電池,白天做清潔,趁中午空檔送貨,有空就烘豆子,生活在追趕跑跳碰中度過。兩年了,在她胼手胝足的努力下,咖啡豆生意也在穩定成長。
她指著一台烘豆機說,「你看,這台是最便宜的老機器,但也要20萬元,每年的維修可能也要花上幾萬元,還有房租、瓦斯、電力這些成本。」為了支應龐大支出,溫媽媽除了烘咖啡,也嘗試開發手工餅乾等甜點,創造多元產品線。
工作室有兩台大烤箱,長期茹素、不吃雞蛋的溫媽媽,專門研究手工餅乾及「無蛋」蛋糕。
「我很喜歡自己做,這是我的興趣,我自己上網去學,但我不吃蛋,就要找人幫我改食譜…」她講到興頭上,還拿出幾塊手工餅乾請記者品嘗,她比手畫腳地解釋,「軟餅乾不耐放,我做成脆的,但是對老人家來說太硬,年輕人就OK。」她比劃一個4、5坪的小區域說,「以後,店有這麼小就夠了!我一定會常常變一些很奇怪的甜點。」講到甜點,她不忘炫耀「我的鬆餅球很有名喔!」
而咖啡帶給她的成就感,更是超乎預期。
溫媽媽興奮的分享說,「我今年跟著更保台北分會去台中參加活動,做到更保台北分會(營收)冠軍欸!因為品質受到肯定,接到大公司的咖啡豆伴手禮訂單,總共做了10幾萬。」溫媽媽講到更保台北分會,嘴巴上充滿感謝,「很謝謝更保台北分會,他們不但給我和兒子創業貸款,平時也關心著我們,在我們被生活壓到喘不過去時,還安排心理諮詢,幫助我們撐過一切…」
談到咖啡,好客慷慨的溫媽媽,又趕緊拿出不同風味的咖啡豆,在記者面前露一手。只見她手腳俐落的磨豆沖咖啡,分毫不差的計算標準溫度,在執壺時,彷彿進行一種莊嚴的儀式,表情平靜安穩。她將對兒子的愛情傾注在每一杯手沖咖啡裡,每杯咖啡,都有絲毫不差的想念。
她自信滿滿地拿起一隻壺,再度提到兒子,「這隻壺很少人會,我兒子都要求學生要學會沖這隻壺,一旦學會了,其他也都通了,這隻壺很會斷水,所以很多人都不會沖,我現在學會了。」談起兒子時,她習慣性用微笑代替酸楚。
無論外在環境如何辛苦,溫媽媽依然持續奮鬥,臉上無時無刻掛著笑容,嘴巴也從不抱怨。往後餘生,這位咖啡媽媽,將會連同兒子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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