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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專欄:哈姆奈特 或女巫艾格尼絲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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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於 01月30日22:00 • 廖偉棠
電影《哈姆奈特》並非一部趙婷的作者電影,背後依然有好萊塢的邏輯左右著它的最終面目。(維基百科)

無論是瑪姬.奧法瑞爾(Maggie O’Farrell)創作《哈姆奈特》(Hamnet),還是美籍華人導演趙婷把它改編成電影的版本,都是大有意義和感人的,莎士比亞背後的女人艾格尼絲——Agnes 或Anne Hathaway 和她的兒子Hamnet一樣,需要被重新認識。

但如果僅僅停留在這一點,恐怕未能解釋這部作品帶給我的困惑。雖然,家庭與藝術的衝突,女性與男性對待親情的態度差異,藝術能否療癒死亡帶來的劇痛等等,都是藝術家傳記電影的永恆母題,但是什麼使《哈姆奈特》不是一部關於莎士比亞或艾格尼絲的傳記片?甚至也不是一部女性主義電影?

我相信是趙婷一貫對超自然力量、冥想、神秘主義的信奉,不知不覺地改變了這部電影表面上的與死亡和解的正能量主流電影面目,雖然結局時艾格尼絲放手了對亡兒的執念也原諒了丈夫莎士比亞,然而整部電影卻呈現了一個關於艾格尼絲、這個被塑造為女巫的女性的悲劇。

首先,把艾格尼絲強行塑造為一個女巫,多少帶有奧法瑞爾一廂情願的美化。且不論在現代文學中把女巫作為女性革命、女性獨立象徵已經漸漸成為一種新的刻板想像,更重要的是在十七世紀的英格蘭乃至全世界,一個被視為女巫的女性根本不可能會有電影裡那種安寧生活和幸福結局。

趙婷小心翼翼把握著神秘巫術與現實生存的平衡,多少拯救了這個設定,或者說,她無可奈何地要把作為女巫的理想艾格尼絲,還原為事實上被丈夫遺忘在鄉下的平凡女性,她所謂的巫術不過是多知道一些草藥知識,而這些草藥最終也未能拯救兒子的生命。

更關鍵的,還在於命名的權力。電影開場前已經點出「Hamnet和Hamlet實際上是同一個名字,在十六世紀末和十七世紀初的斯特拉特福德記錄中可以互換。」但這未能解釋:現實悲劇的哈姆內特為什麼能轉換成舞台悲劇中的哈姆雷特?——這也是電影裡艾格尼絲第一次看到《哈姆萊特》演出時的疑問:這個演員是誰?他為什麼可以用我兒子的名字?而她內心的聲音應該指向那個兒子去世時不在身邊的丈夫:威廉·莎士比亞,你為什麼要把亡兒的名字移交一個不相干的丹麥王子身上?

作為電影的「超我」,理性的趙婷講述了一個無比正確的藝術原理:藝術比療癒更偉大的功能,是讓個體的悲傷替換成全人類的共同命運,以接納死者於歷史而達到真正的不被遺忘。這是對的,莎士比亞也的確做到了,電影中的艾格尼絲也接受了,她像頓悟一樣忘記了哈姆奈特是她悲痛欲絕地呼喚的兒子的名字,她不再固執,把哈姆萊特的命名權還給莎士比亞。

命名是最後的巫術,當這一點都被莎士比亞奪去,那就象徵著艾格尼絲的巫術時代徹底結束,世界進入理性創造的時代,直至如今。在這之前,艾格尼絲命名她的鷹以及鷹的亡靈,命名迷迭香的花語,命名母親死亡和自己生育的秘密⋯⋯如此種種即使不是巫術,也是一個人與自然連結的願望,從《無依之地》開始我們就知道趙婷是相信這種願望的。

趙婷嘗試過與世界的命名權鬥爭,比如說:威廉·莎士比亞這個名字直到電影最後三十分鐘才出現,這個角色也毫無文豪光環。而艾格尼絲Agnes是Anne被隱藏的名字——正史記載,莎士比亞的妻子名為Anne Hathaway,Agnes僅見於她父親遺留的一封信。趙婷甚至沒有作任何解釋,她要通過這個名字的改換來強調的不只是創作與歷史的界線,好像也是要質疑正史是由何人書寫,History的His是否天然正確。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玫瑰即使換了一個名字,芳香依舊),這句台詞也是莎士比亞寫的,那麼我們是否可以說:安妮換了一個名字,悲劇依舊?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裡的情詩不是寫給妻子的,而是寫給一個男子和一個“黑女士”,這點無從改變;更諷刺的是莎士比亞的遺囑中提到安妮的地方很少,她可能自動繼承了他三分之一的財產,但他特意提及要將「我第二好的床」留給她——維基解釋說:一些學者認為這個遺物是對安妮的一種侮辱,而另一些則相信這個第二好的床曾經是婚床,因此紀念意義重大。

我覺得後者未免太牽強,就像賦予艾格尼絲一個女巫的身分一樣牽強。

電影《哈姆奈特》並非一部趙婷的作者電影,背後依然有好萊塢的邏輯左右著它的最終面目,我們要有這一認識之必要。否則無法解釋某些過分好萊塢的段落,除非我們接受趙婷本身也是熱衷於此。花費三十分鐘的最後一幕明顯過火了,尤其當我看到艾格尼絲大特寫背後的群演不得不一再重複悲傷的表情時,我很確定導演被一種煽情的目的綁架著。何況還有經典的催淚配樂Max Richter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的回鍋再用。

還有一個過火的敗筆來自過度連結《哈姆萊特》原文本,動機過於赤裸,把「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直接用莎士比亞在夜海邊徘徊吶喊來圖解,也太機械化處理藝術生成的因果。凡此種種,落入俗套,也讓從歷史平面中打撈一個立體的艾格尼絲的努力被削弱很多。

那麼,王子復仇記沒有被拍成女子復仇記,就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值得惋惜了。

※作者為詩人、作家、攝影師。1975年出生於廣東,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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