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柬埔寨打工的四大迷思
朋友透過社群傳了一篇新聞給我，揶揄道：「這根本是寫給妳的新聞，又是泰國、柬埔寨，再加上杜拜。」文章是近期引發討論的東南亞詐騙新聞，文中引述救援組織，告誡大眾舉凡某些地區的工作職缺，一概不考慮就對了。而文中所列舉的國家／城市，剛好對應到我曾經工作過的柬埔寨、學語言的泰國，和目前所在的杜拜。
事實上，朋友並非第一個傳相關新聞給我的人。在台灣主流媒體和自媒體鋪天蓋地的報導之下，近一週來，多名親朋好友捎來問候，有的勸說我別再去柬埔寨，更有甚者說別再去東南亞。我可以理解大眾對於被害人遭遇的同理，也肯定優質媒體與公益組織不希望有人再受騙上當的苦心；然而作為一個實際在當地工作過的台灣人，我想透過自己的經驗，破除部分聳動報導下對於柬埔寨，以及在柬埔寨工作的偏見和誤解。
迷思一：打工詐騙是最近才有的「新聞」？
去（2021）年我在《換日線》的第一篇文章〈「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去金邊做詐騙？」到柬埔寨中媒當記者，我的真實經驗〉曾分享我在金邊從事媒體業的真實經驗。當時關於華人、台灣人在柬埔寨詐騙的新聞已經時有所聞，也因此幾乎每個聽到我的工作的台灣人，都會露出疑惑的表情，懷疑我是不是在當地從事詐騙。而在當地工作的外國人，對於當地常被用來行騙的產業與詐騙的情節，更早已司空見慣。尤其過去在中國媒體服務的同事們，每天都得處理成堆的黃、賭、毒和涉及命案的社會新聞。
正因為這些「新聞」在我的生活周遭，早已不是新聞，所以我和幾位曾經在柬埔寨討生活的台灣人，對於打工騙局的新聞熱度突然爆表，以及大眾關注度竄升的速度，都感到有些意外。
迷思二：柬埔寨本來就是詐騙之國？
詐騙與博彩的開端，和中資進入柬國有很大關係。
我所看見的金邊，在 2019 年時已經是座「中國化」程度極高的城市，更不用說以賭場、飯店和博彩業聞名的西港。比如前（2018）一年，柬埔寨當地媒體報導，西港當局開始掃蕩濫用高棉語，或根本沒使用高棉語為招牌的商家，並在 200 個地點移除有拼字錯誤的招牌。西哈努克市的官員追本溯源，發現許多商店並未依法得到當局批准就掛上招牌營業，他們指出，由於「中國人也開招牌製作店，他們又不懂高棉語，所以就用谷歌翻譯，才造成這些拼字錯誤的問題。」
半年後，同間媒體再度報導相同問題，西港這次強制拆除了至少 391 個招牌。這自然不是西港才有的問題，2019 下半年的金邊也在討論相同的議題。新聞沒說的是，做生意的和上門採買的都不是柬埔寨人，才會鬧出這些笑話。
由於眾多中國人湧入柬埔寨，許多專門服務中國人的生意因而誕生，當時我服務的中國媒體便是在這個背景下成立，延攬了包括我在內的幾位台灣新聞工作者加入。博彩業不只是我們會處理到的新聞議題，更是發生在生活周遭的日常。
公司所在位置號稱金邊的蛋黃區，大樓內的公司並不多，但有些辦公室神神祕祕，大門緊閉，一樓總是徘徊著看來年輕氣盛的中國年輕人。有幾次走樓梯出入時，瞥見樓下中國公司的大門露出縫隙，辦公室香菸瀰漫，還有成排不見盡頭的電腦，這景象和許多媒體報導內容如出一轍。
中國媒體從以前到現在，對於前往柬埔寨從事博彩、詐騙業的新聞報導一點也沒少，尤其當年《鳳凰周刊》的報導還曾被翻譯成英文，在許多媒體平台流傳。文章藉由多名過來人的經歷，清晰梳理「中國人如何騙中國人」，以及殺豬盤公司（指電信詐騙）如何招募、訓練和執行「先騙感情再騙財」的任務，也詳述公司內部包括狗推（用各種套路騙取對方參與網路賭博、購買彩券）、菠菜（即博彩之諧音）大軍等階層化的分工。
但這裡要強調的是：以上這些報導的背景，都是柬埔寨開放中國資本後的日常，卻不是柬埔寨原本的模樣，也不是多數柬埔寨人的生活方式。所以只因有外國人在此從事詐騙，就無視柬埔寨的其他面向，稱之為「詐騙之國」或視之為危險禁地，無疑是十分粗暴的作法。
迷思三：好傻、好天真、好逸惡勞的年輕人才會上當？
在台灣媒體這波詐騙台人入職的新聞中，大量被曝光的案例提到有年輕人、甚至未成年少年被美好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徵才文案」吸引，談話節目來賓不敢置信表示：「這樣也信？」、「這麼好賺，他還分你賺？」還有網路風向指年輕人真是太傻、太天真、太好逸惡勞。
從目前已知的案例中，這些老鼠會般的詐騙集團似乎對某些群體的招募特別有效：年輕、涉世未深、急需用錢，而且多數還對柬埔寨這個國家一無所知。因此有些人用階級來解釋這波詐騙潮，因為這些徵才廣告觸及的對象通常不是白領上班族。這讓我想到去年一通徵才電話。
有招募人員看見我一直沒關的履歷致電給我，螢幕顯示來自柬埔寨，但話筒那頭是操台灣口音的男子：「我看到你之前在柬埔寨工作過，不知道你會想到西港工作嗎？」聽到西港，自然是沒意願，不過我倒很想了解品牌宣傳部門的工作內容，於是請他將公司和工作內容介紹寄到信箱。人資寄來的信寫得詳細，該公司以經營地產和餐飲為主，文宣製作得十分精美，從薪資福利、探親補助到當地保險也都清楚交代，儘管仔細看還是能發現對特定細節含糊其詞等警訊。
與過去在金邊工作的同事分享後發現，原來也有人收到同樣的徵才電話，我們也都深知西港不可去，但新聞人內建的好奇心讓前同事答應遠距面談。起初他被人資多次爽約和無禮的態度惹得無心再試，最後在對方管理階層親自聯繫下以電話溝通，前同事最後以該公司的產品涉及不熟悉的區塊鏈和虛擬貨幣為由拒絕。
看見最近的詐騙新聞，我們回想，或許當時去西港也真的出不來了，當然這是無意義的反省，畢竟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排除到高風險地區西港的可能性。雖然無法證實這間公司，是否屬於現在新聞所說「掛羊頭賣狗肉」的詐騙老鼠會成員，但依我與友人的經驗，並依照對方說不清實際產品的情況判斷，危險性很高。
這也代表，這些駐點柬埔寨的中國公司，並非只朝少不經事的對象下手。
台灣媒體指出有徵才文以「日入 10k、100k」來吸引年輕人，但在這波人力銀行整肅東南亞工作機會之前，我看見許多工作薪資並不如此極端，有不少是台幣五六萬左右的辦公室工作，如果以外派薪資來說，並非不合理。
另外我認為更需要思考的是：是什麼讓台灣年輕人覺得月薪五六萬，就值得冒險去一個所知甚少，甚至上網搜尋就知道生活風險都比台灣來得高的地方工作？台灣起薪低、薪資長期停滯的問題，值得被更廣泛地討論和解決。
迷思四：反正現在東南亞的工作都不要去就對了？！
如今許多劫後餘生的受害者故事，被部分嗜血媒體斷章取義，越報越聳動，導致現在彷彿所有在柬埔寨的工作都被標籤成一個不能觸碰的惡。比起提醒台灣民眾應該注意哪些警訊，許多報導直接呼籲民眾「凡是東南亞國家都不要去」，令人感嘆：無論是缺乏判斷力成了詐騙之徒，還是因為缺乏媒體識讀能力而對柬埔寨有錯誤想像，都無益於社會進步。
前幾天，我聯繫柬埔寨朋友，她說最近詐騙新聞沒有比較多，反而是有新的一波疫情再起，還有很多人也關心台海局勢。我沒有告訴她，柬埔寨現在被台灣人塑造成為一個無法無天的「詐騙之國」。
7 月底，一名以前訪問過的日本創業家終於把自己的時裝品牌從柬埔寨「開回日本」，於是傳訊息恭喜他終於完成夢想，對方也傳了張設計圖表示，在金邊的總店正在重新翻修，本來就熱愛柬埔寨文化的他，希望翻新後的店舖能融入更多本地的編織和水布元素。除了他，還有許多人、許多非營利組織很早就在柬埔寨扎根，因為真心喜歡柬埔寨而留在當地，為賦權弱勢而努力奔走。
比起聽信片面的媒體報導，就對柬埔寨產生負面印象，衷心建議讀者們更應該利用這次機會，多花點心思，以更全面和公平的方式重新認識柬埔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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