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企劃－「美術館的幕後推手」（下）：策展作為機構歷史的建構方法，臺北市立美術館跨度多面的策展與研究
美術館的展覽歷史奠定了一座機構與其地域性的連結和發展，孕育出獨特且多元的藝術脈絡，在這成形的背後不僅取決於美術館的類型與體制，更仰賴著策展人員的研究以及美術館的內部協作，這些幕後推手正是驅動臺灣藝文環境持續前行的核心力量，也是我們深入探尋美術館展覽文化價值不可或缺的一環。本專題聚焦於國內美術館與博物館展覽策劃的核心動力，並以臺北市立美術館（公立）及奇美博物館（私人經營）為例，探討兩大機構在展覽呈現、策展理念及運作模式上的異同，無論是從過去將策展理念落實於本土語境的努力，還是如今各大美術館在國際合作與多元策展實踐上的成就，都彰顯了美術館內部「隱形功臣」的重要性。
美術館的展覽歷史奠定了一座機構與地域性的連結與發展，臺灣諸多美術館都根據積累的展覽和研究內容延伸出了不同的脈絡。這背後不僅取決於美術館的類型與體制，更仰賴展覽研究與策展人員，「Curator」即是指所謂的「機構內策展人」，或是美術館中的研究人員。我們也都知道策展人這個名詞有其源頭的歷史和演變的歷程，本文的研究前提正是源於思考臺灣在過去這段時間裡面是如何將其概念落實於在我們的語境之中。
過去臺灣藝術環境尚未發展健全的年代，美術館內的研究員在如何轉變自身角色，進而成為策展與學術生產核心力量的問題意識中持續思考。如今臺灣的美術館版圖不斷擴張，展覽類型也更加多樣化，事實上臺北市立美術館已儼然是作為推動臺灣藝術進程的要角，不僅舉辦過許多藝術家的回顧展、個展、雙年展等國際大型展覽，以及X-site、臺北美術獎、TFAM放映計畫等以支持跨領域實驗與創新，更是在策展徵件上提供獨立策展人一塊沃土，如此可見機構在策展的整體層面投注了相當多資源。文章由北美館在策展面向的方法程序去切入，希冀能探究在美術館機制下的展覽是如何生產和運作，並且整理出北美館在策展歷史脈絡下的遞進、轉變。
「2024臺北美術獎」何彥諺、林哲志、謝佳瑜、邱子晏獲獎作品。圖 / 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透過採訪北美館展覽規劃組（以下簡稱展覽組）組長簡正怡，深入瞭解館方在展覽規劃面向的細節。北美館的展覽類型多樣，包括館內策展、國際合作展以及策展徵件等，這些不同類型的展覽在前置作業上有所差異。訪談過程中，簡正怡表示館方針對藝術家個展或回顧展時，展覽組必然需要對藝術家進行深入的研究，這個過程大約需要費時一至三年不等，前置作業內容包括其創作歷程、相關文獻與作品收藏情況hellip等。
假若藝術家仍在世，展覽組會與藝術家建立長期的合作關係，不僅要維持進行深度交流與訪談，更要嘗試去挖掘外界較少接觸到的作品，並探索作品的脈絡與解讀，一如2024年由前展覽組組長廖春鈴與助理研究員林宣君所策展的「溺浮沉洄：許雨仁回顧展」，我們就能夠看見遠至藝術家藝專時期的作品，以及種種錄像、手稿等珍貴研究資料，以及由國際策展人艾瑞恩．洛克（Adrian Locke）和館方資深同仁吳昭瑩協同策展的「William Kentridge 威廉．肯特里奇」大型個展，儘管是2022年於英國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展出的重現，館內亦需要跨國協調如何將北美館空間發揮極致，以展示藝術家完整的創作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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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浮沉洄：許雨仁回顧展」展場照。圖 / 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威廉middot肯特里奇」素描投影之蘇荷短片展場照。圖 / 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如果是已故藝術家的展覽內容，美術館則需透過研究學者、收藏家及各類型的合作夥伴協助，調查相關手稿與文獻來篩選出想要呈現的創作面向，一方面進行蒐集、整備作品的完整性，從而建立一檔展覽的內容與脈絡。「一一重構：楊德昌」正是2023年度中一個很好的展覽案例，該展由北美館與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共同主辦，王俊傑館長與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孫松榮教授共同擔任策展人，團隊歷經三年時間整理與研究楊德昌導演遺留下來各式手稿、文件與檔案，並劃分為七個子題呈現其畢生創作軌跡及其時代，進而彰顯他在世界影史的關鍵地位，乃至對未來世代持續性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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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重構：楊德昌」展區一景。圖 / 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正如前段的執行脈絡所顯示，北美館按照研究期程來說需要提前至少一年至兩年進行規劃，確定展覽主題與策展人選。在這樣的時間條件下，館方有時會針對特定主題進行研究，例如同樣是去年備受注目的女性藝術家展覽「飛地：一部自傳的誕生」或膠彩展覽「喧囂的孤獨：臺灣膠彩百年尋道」，這些展覽計劃通常由館方研究人員提案並策劃，展覽同時梳理了臺灣藝術的歷史進程，以及館方自體歷史脈絡的建構。
尹錫男，《粉紅色的房間 III》，1998，複合媒材裝置，依展場而定。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喧囂的孤獨：臺灣膠彩百年尋道」展場一景。圖 / 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簡組長表示館方對於聯展或主題性展覽，會仰賴策展人的觀察作為主要切入點。這些策展人可能從特定的媒材屬性、表現形式亦或是社會趨勢的脈絡等方向進行研究，並透過大量文本的研究，配合尋找與主題相關的作品進行邀展，藉此完整展覽主題，此外策展人也可能邀請藝術家製作新作品以強化展覽的開創性與更多元的連結。
提到機構內策展人與獨立策展人的差異時，簡組長表示，館內策展人因長期持續地與不同藝術家、機構合作，非但具備實務經驗，更熟悉館內空間規劃與作品陳列方式，能有效提升展覽完成度，因此北美館在自行策展的成果上也能維持高度的水準。
在林平、王俊傑前兩位館長任內，都可以看出北美館對機構內策展人的養成十分重視，並特別彰顯機構策展人策劃的專業能力，許多展覽由館內策展人主導完成。簡組長向我們透露，北美館不定期召開研究討論的會議，這個會議由館長與各組室主管共同參與討論，定調館方在年度中各時間點應做哪種議題、主題的策展，回應並體現一座美術館該有的國際視野以及對於趨勢的觀察力。同時一檔展覽的出現除了反映外部世界的變動，更需要考量到它和北美館的歷史關聯性，因此館員必須多面向去思考策劃展覽的動機和方向。例如2018年台北雙年展，在思考如何回應周遭環境與永續議題上，館內協同策展人吳瑪悧和國際策展人范切斯科．馬納克達（Francesco Manacorda）共同合作，提出「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的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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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展場一景。菌絲網絡社會（弗朗茲．薩韋爾＋太郎＋馬丁．豪斯＋鄭淑麗＋全球網絡節點），《菌絲網絡社會》，2018，複合媒材、裝置，1000times800times360公分。圖 / 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除了美術館自行規劃的展覽內容外，北美館另一項受到關注的項目便是國際性展覽，例如2025年初的大型展覽「托瑪斯．德曼：歷史的結舌」，做為一個全球巡迴展，同樣需對藝術家的創作生涯進行深度研究，進一步和藝術家、策展人一起思考如何重新組織展覽內容，在臺灣呈現給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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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瑪斯．德曼：歷史的結舌」展場一景。圖 / 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不論是館藏的數量、場館的年度預算，以及機構本身的研究面向helliphellip等，許多因素都會牽動著每座美術館呈現的展覽內容。當今我們接觸一檔大型展覽時，高機率會先在社群上閱讀到展覽的論述，進而關注到策展人至藝術家們，以當代來說所謂的「名牌策展人」似乎也成為了影響展覽關注度的要素之一。另一方面，即使不透過這些「名牌策展人」，機構本身所擁有的各類資源在展覽規劃組的研究和策展下，仍然能夠得到具有水準的呈現。機構內不免有著繁瑣的行政作業流程，但是在一個國立或是市立級別的美術館裡面，一檔展覽的成形不僅僅是發想出一個研究或一段論述，更多的是它背後的效益以及種種現實因素的考量，另也包括展覽後續相關的演講、活動、出版hellip等，策展並非等於做好研究後透過展覽發表，而是更多元複雜且精密的實務，以上提到的這些皆是需要仰賴經驗的反饋。藉由了解機構內部策展的運作，我們也順勢的可以去反思、檢視，當策展儼然成為一門顯學，以目前台灣整體藝文環境這些年對於策展的培育和機會是否充足且有系統。一個好的策展培育不只是在學院體制中，各美術館也是提供豐富策展實務經驗的場所，透過了解機構的運作模式，策展脈絡與館舍本身的定位，都可以推敲出策展這一專業在各個美術館所觸及的面相仍有細微的不同。所謂的機構策展人之於台灣的美術館目前的發展，可謂是扎實的一環，但仍然需要關注的也包含這樣的策展實務機會，它如何更有效、更擴延地對外成為孕育新世代策展人才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