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寫作要跟著事實走,不能怕「權威」生氣,不能怕無知者群起攻之──專訪張戎
文/筆訪/犁客;筆答/張戎
問:《飛吧!鴻》不僅是您母親的故事,也是《鴻》及《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等書的成書經過,您的歷史研究有訪問及文獻可以參考,在書寫個人的過往時,您有參考資料嗎?例如日記或筆記?如果沒有的話,您用什麼特別的方式可以召喚回憶?
我有保存資料的習慣。哪怕沒有明確想寫書的時候,也會儘量把能喚起記憶的材料留起來。從1978年到英國的第一天,我就開始記日記。後來雖然不了了之,但學校的筆記、博物館、劇院等的門票、以及旅行時住宿的介紹乃至房卡,凡是觸動我的,我都留下了。家人、朋友的來信,我都保存。母親來信,更是封封都仔細留好,按年歸檔;跟她的通話,除了僅僅家常話的,我都做了筆記。重要的交流、事件,也都記錄下來。這樣幾十年來,我個人的生活資料,也成了一部小檔案。就好像我在潛意識裡,一直準備將來會有寫書的一天。
問:您說曾把Halliday先生的名字記成「John Hemingway」,不禁讓人好奇:您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接觸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作品的嗎?喜歡或不喜歡他的哪部作品呢?
我接觸、欣賞海明威的作品,是到英國後不久。一天我拿起他的《老人與海》,坐下來一打開就被吸引住了,一直坐到把全書看完。後來我看了他的大部分書。他的文筆不重修飾、平鋪直敘,卻極其富於表現力。他的文學理念是:「好的寫作就是真實的寫作。」(Good writing is true writing.) 這裡的「真實」並不完全是作品要忠於現實,而是筆要忠實地把腦子裡想說的話寫出來。這非常難辦到。首先腦子裡非得把想說什麼想得清楚透徹不可。海明威是這方面的大師。
問:您的閱讀習慣從一個不易閱讀的環境裡成長出來,您是否記得在文革之前,您的父親最常讀什麼書?或者最常對您講什麼書?他提過的書或作者當中,您最有興趣的是什麼?
文革之前,我父親有大量藏書,父母讓我們幾姊妹從小就養成以讀書為樂事的習慣。記得父親給我們講過《唐詩三百首》和一些宋詞,要我們背誦。他也從文筆方面、從遣詞造句方面,給我們講魯迅的文章和一些散文。大約1962年,《漢語成語小辭典》終於可以買到了,這在我家是一件大事。父母討論了又討論,究竟是買一本作為工具書,讓四個十歲上下的兒女共用;還是給我們每人買一本,讓我們隨時翻閱。最後他們買了四本。熟悉成語的結果是,到今天,不少這些中華語言的精粹,還裝在我的腦子裡,需要時還能夠信手拈來。另外,父母和我們一起讀《十萬個為什麼》、《趣味數學》,《科學家談二十一世紀》等科普著作。在父母指導下讀的書,影響了我的一生。
問:當年在中國、由令弟從黑市帶回家的書裡頭,您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本?為什麼?
文革中我弟弟在黑市買的,都是中外文學名著。我印象最深的有兩本,原因是它們輕而薄,放在背包裡不會增加太多重量,我帶著它們去「上山下鄉」。一本是白居易的《白香山詞籤》,另一本是屠格涅夫的《初戀》。我那時十六歲,對《初戀》的描繪感同身受,全書幾乎可以背下來。幾十年後,《鴻》書出版,一次我需要提到過去看的書,就去翻閱英文版。結果發現跟我從前看的中文譯本好像一模一樣,從情節到描述,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問:閱讀新書時,會發現您與1989年的「六四」驚險地擦身而過。當時如果您留在北京,您會做什麼?
我不會參加。我對遊行示威,一向有天然的距離感,沒有變成一份子的衝動。自己永遠處在觀察者的位子上。我想這是我能寫歷史、傳記的因素之一。
但同時,回到英國後,在電視上,我對學生們歸根到底要求政治改革的訴求表示了完全的支持,以最強烈的語言譴責了血腥鎮壓。
問:您在書中提及與美國對毛政權的無知,經過這麼多年,國際局勢變得更加詭譎,就您的觀察,現今美國對中國的認知有沒有不同?歐洲的狀況又是如何?畢竟中國已經在很多場合明白地表現中共政府並不把任何國際合約放在眼裡。
今天美國、歐洲主流社會對中國的認知,跟從前大不一樣。今天的人們對中國不再無知,大體上是瞭解的。毛時代不少人曾驕傲地稱自己為毛主義者,今天會這樣說的人寥寥無幾,說出來一般人恐怕也會對他們側目而視。唱頌歌的多是跟中國有利益關係的人,自己其實並非真的信賴那個還在崇拜毛的共產黨政權。
問:從您的母親留下六十小時的錄音、促成《鴻》的出版開始,您已經成為非常重要的歷史作家,尤其能夠帶領讀者從與官方宣傳立場不同的角度,重新審視歷史人物。在出版這些書籍之後,您認為像您這樣的歷史寫作,最需要把握的原則是什麼?最想要達到的目標是什麼?
像我這樣的歷史寫作,原則一定要是說實話。要秉筆直書,言必有據,花最大的力氣挖掘第一手資料,然後跟著事實走,事實是什麼就寫什麼。不能怕當局發怒,不能怕“權威”生氣,不能怕無知者群起攻之。一句話,不能有任何顧忌。寫《鴻》的時候,我的母親,為了我能毫無顧慮地寫作,不必考慮她是否歡喜,專門對我說不要給她看書的中文稿。中文版出版後,我送給過她,但我不知道她是否看了,我們從來沒討論過。
問:倘若您有一個機會可以直接採訪某個歷史人物(不計現實狀況,古今中外皆可選),您會想要採訪誰?為什麼?主要會問什麼呢?
我想訪問武則天,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作過許多重要決策的女皇帝。我對她這個人非常感興趣,研究她也一定會讓我發現中華文化中一些人所不知、或者被誤解的故事。我當然想為她寫傳。可是我無法寫,因為跟慈禧不一樣,未經加工的武則天的原始檔案,世界上不存在,只有後人寫的東西。用二手材料寫作,我又不感興趣。如果真能見到她,我會請她把她從小到大一天天的生活,儘量對我一一道來。盡可能知道傳主每天做些什麼,說些什麼,加上前後背景,是研究的基礎。比如我寫毛傳的時候,最重要的資料,作為全書脊柱的,是詳盡的《毛澤東年譜》和年譜性地他的一言一行。
問:上回筆訪您是2021年的事,那次的訪問題,您曾提過「我對一兩個人物有興趣,但還沒強烈到想寫他們。我還在研究思考之中」,不知在《飛吧!鴻》之後,您是否已經有了新的研究目標?
我還沒認真想。《飛吧!鴻》去年(2025)秋天出版英文後,我開始把它翻譯成中文,準備今年春夏之交出版中文版。翻譯是再創作。也就是說,我剛完成了一部中文書的創作。現在還沒來得及想以後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