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影集《朱比特傳奇》：整個超英雄世界的問題有那麼多，回答問題的時間卻那麼少
漫威、DC、這些巨型漫畫出版公司，如今都有了影視公司撐腰，協助將他們海量的超英雄搬上大小銀幕。所以，創作等身的漫畫大師馬克米勒 (Mark Millar) 似乎也值得一個影視平台熱烈支持他——米勒 2013 年的漫畫《朱比特傳奇》(Jupiter’s Legacy)，終於由網飛改編成一套全新影集上架，我們來看看這部影集，是否能像《金牌特務》、《特攻聯盟》、與《刺客聯盟》等等米勒漫畫改編作品一樣讓我們滿意？
馬克米勒。
「離經叛道」是馬克米勒的不敗神劍，從 2001 年米勒為漫威開創了《Ultimate X-Men》開始，他逸脫式的思考就為經典數十年的英雄世界帶來震撼。不提別的，他主筆的漫威《內戰》大事件，就為漫威帶來了長遠的影響——還衍生出了一部漫威打架電影、與後日的漫威內戰傳統。這種破壞式的創新包括了毫不掩飾的暴力橋段——想想《金牌特務》的「紅色」教堂；包括了翻天覆地的設定——想想《金牌特務》的全球「腦袋爆炸」；還通常包含了一個極其簡單的根本性問題。這個問題有時是「當義警真的是人人有責嗎」（《特攻聯盟》），有時是「超英雄能帶給世界的遺產到底是什麼？」
《金牌特務》電影與漫畫。
是世界和平嗎？是人民表率嗎？而《朱比特傳奇》就是來回答這個問題的：六名超英雄組成了「正義同盟」(Union)，他們捍衛地球 90 年，如今已經減緩老化的他們，也進入了暮年，而且不僅是體力上的退化，連心境上也是。他們不禁開始懷疑，如果有一天自己撒手人寰，誰能繼承他們的遺志呢？而世界會不會一夕崩盤呢？另一方面，這些超人的第二代卻各有各的麻煩問題，他們小時必須忍受「我的父母不是我的」困擾、必須忍受外界眼光，而長大後，也有超能力的他們卻發現，自己永遠比不上高大上的父母英雄們，而且全世界都質疑他們能否承襲家業——連新一代的超級反派都替他們擔心。
《朱比特傳奇》漫畫。
你可以在 DC 的《離家童盟》(Runaways) 裡看到相似的劇情設定，但親子關係永遠是人類無解的難題，而米勒更擅長在虛構歷史中作文章，這讓超英雄的父子關係更帶著一種神聖的宗教氣味：我們也是上帝的子民，我們同樣無法理解天父的旨意，甚至困惑著我們是不是祂最愛的孩子。
《朱比特傳奇》。
網飛可說是重金禮聘馬克米勒——直接買下米勒的公司「Millarworld」，一手包辦米勒所有還沒被影視化的漫畫作品，畢竟他們已經留不住《漫威夜魔俠》等其他漫畫公司的作品。而《朱比特傳奇》作為一大票米勒—網飛改編劇（整整有十部以上）的首發作品，網飛的禮遇規格也是一流的：直接讓《漫威夜魔俠》的主創史蒂芬迪奈特 (Steven S. DeKnight)，負責製作《朱比特傳奇》，還請來喬許杜哈莫 (Josh Duhamel)、蕾絲莉畢柏 (Leslie Bibb) 等具知名度演員主演，網飛可說是有備而來。
《漫威夜魔俠》主創史蒂芬迪奈特。
爛蕃茄看來絲毫不領情網飛的努力：本劇在爛蕃茄上的平均評價僅有 34%，遠比網飛評價最糟的《漫威鐵拳俠》37% 還要糟，這是怎麼回事？
《朱比特傳奇》的改編面臨了什麼問題？
《朱比特傳奇》很明顯是馬克米勒最有野心的超英雄作品，這部作品不再隱晦地指涉經典漫畫作品的角色與概念：例如《特攻聯盟》討論義警議題、《哈克》(Huck) 裡的主角哈克是一個日行一善的克拉克肯特。透過馬克米勒對超英雄的廣泛知識，《朱比特傳奇》幾乎一口氣囊括了大多數超英雄的原型，你可以很快地就從這些陌生英雄身上，看到超人、蝙蝠俠、X教授、萬磁王、綠巨人、神諭 (Oracle)、小丑等等 DC 或漫威正反派的影子。但是，不只如此，《朱比特傳奇》還要更加包山包海。
《朱比特傳奇》。
既然要談兩代間的遺產承繼問題，怎能不提《星際大戰》系列的父子情仇？《朱比特傳奇》也大量借用了《星際大戰》的人物關係架構。但是馬克米勒不只是旁徵博引而已，因為超英雄的遺產指的不只是英雄留給兒女的遺產，還包括英雄留下給世界的禮物是什麼。所以，超英雄是否應該積極介入人類社會的事務？包括如何弭平戰爭、經濟、疾病等等重大議題？還是單純做個遙不可及的啦啦隊兼世界燈塔，把壞人抓去關、然後啟發好人向善的動機就好？
《朱比特傳奇》。
漫威電影聰明地避開了這個超英雄理應無法迴避的爭議，查克史奈德在 DC 電影裡關注的是「誰來監控守護者？」這個防賊心態。而馬克米勒果真為美漫世界的大膽王，他直接正面衝撞這個議題，讓他筆下的英雄主角「烏托比恩」(Utopian) 抱持著「烏托邦」心態，堅守不能插手的「信條」，而讓烏托比恩同為超英雄的哥哥「腦波」(Brainwave) 擁有不同的主張：腦波甚至直接拜會美國總統歐巴馬，告知他的第二任總統任期應該怎麼做才對。
《朱比特傳奇》。
網飛製作《朱比特傳奇》的形式，某種程度上註定了這齣影集的命運：這是一齣首季 8 集、每集平均 45 分鐘的網飛影集。比起《漫威夜魔俠》首季 13 集、每集 60 分鐘的形式，明顯篇幅短了許多。但是，《朱比特傳奇》上述的內容（相信我，我簡化了很多），卻又明顯比起《漫威夜魔俠》首季劇情多了許多。看來主創史蒂芬迪奈特在製作《漫威夜魔俠》時，被批評季中節奏太慢與持續拖戲的毛病，這次有了大幅度的修正——但這次迪奈特要面對的故事，卻是複雜到不知該如何簡化的程度。
《漫威夜魔俠》。
而且，即便你看過《朱比特傳奇》漫畫，影集《朱比特傳奇》仍然會給妳新的感受——因為劇情與角色被改動了不少。這種改編的新意當然值得誇獎，但問題是，編劇卻未必有馬克米勒化繁為簡的功力，而在影集已經夠短的篇幅裡，已經被改成較短版本的故事線，卻不能有條有理地匯集在一起。
《朱比特傳奇》。
因此這是網飛影集版的第一個大問題：我們可以看到烏托比恩與超英雄妻子「自由女神」、超英雄兒子「賢者」與不受教的超能叛逆女兒克蘿伊的家庭故事；除此之外，還有一條烏托比恩回憶當年他與其他五個人一起得到超能力的 30 年代大蕭條時期的故事線；除此之外，還有一條急著想向父親證明能力的賢者支線；除此之外還有克蘿伊如何煙視媚行地與家裡唱反調；別忘了還有另一條……就在《朱比特傳奇》每一集短短的 45 分鐘裡（有兩集僅有 35 分鐘），同時可以有五條故事線相互交錯——其中兩條線還是同一個主角的現代與過去線。
《朱比特傳奇》。
混亂已經是《朱比特傳奇》最小的問題，問題在於觀眾未必知道自己該關心什麼。現在打開《朱比特傳奇》第一集，看完它，你會覺得自己應該關心賢者：《朱比特傳奇》應該是一個兒子試著向父親證明自我定位的親情故事。但是如果繼續看下去，你會發現烏托比恩自己才是主角，而賢者突然有好長一段時間消失了——他的問題似乎又無關緊要了。
《朱比特傳奇》。
我們不能拿《復仇者聯盟 3：無限之戰》(Avengers: Infinity War) 來跟《朱比特傳奇》比較，但是，《復仇者聯盟 3：無限之戰》也有超複雜的故事線，卻沒有讓觀眾失去興趣。而《朱比特傳奇》雖然不像《漫威夜魔俠》那樣要看 13 個小時，但卻與《漫威夜魔俠》一樣，經常看得昏昏欲睡：當妳期望超能力正反派大戰一場、或是揭明凡人獲得超能力的起源過程時，《朱比特傳奇》又快速地跳轉焦點到另一條好像無關緊要的故事線，這些故事線其實並沒有那麼複雜，但這些頻繁的轉接，卻讓人感覺疲乏。
《朱比特傳奇》。
事實是馬克米勒講了一個超級豐富的故事，但是影集《朱比特傳奇》卻苦於文本太過豐富，導致改編起來反倒綁手綁腳。事實上在主創史蒂芬迪奈特的主導之下，《朱比特傳奇》影集已經與漫畫有很大的不同——某些角色從人渣二世祖變成了好寶寶、而歐巴馬看來也沒法出場了。但是看來他們改得還不夠，因為觀眾並沒有獲得在閱讀漫畫時的那種震撼。
《朱比特傳奇》。
這種混亂，也導致影集無法更進一步地，討論超英雄會面對的困境與解決方法。或者應該說，沒有對這些許多超英雄電影都討論過的問題，有讓人眼睛一亮的新答案：超英雄應該感化人類還是實質對人類進行改革，這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的進階問題，就像超人如果要解決台北市紅線停車問題，他大可以用紅外線眼神炸爆每台違規的車子；或是拍十部台北市警局贊助的交通安全廣告。但是，在 2021 年推出的《朱比特傳奇》裡，我們看到的答案仍然是想當然耳的老套——要不就像烏托比恩那樣支持拍廣告；要不就像壞蛋，硬起來用暴力證明犯法者都該死。
《朱比特傳奇》。
沒有說誰對誰錯，這關乎到超英雄自身的定位是什麼——東尼史塔克可能會用奈米機器人在每台違規車輛上排出「我愛亂停車我笨蛋」的羞辱字樣（那至少蠻好笑的）。但是，影集《朱比特傳奇》仍然讓老少兩派英雄各選一邊站，然後讓他們用拳頭與超能力決定輸贏，這也不錯，東尼與史帝夫也這樣幹，只是要打就快點打、或是打得精彩一點，而《朱比特傳奇》還要先講完其他故事線才行，意味著你還要再等一等。
《朱比特傳奇》。
所以觀賞《朱比特傳奇》是一連串興奮與失望的交替，你會覺得劇情要進入令人興奮的高潮了，卻又轉進到看似無關大體的支線劇情；或是你會覺得劇情要更加深入這個角色了，但又突然把他晾在一旁、彷彿說明他其實一點都不重要。觀賞《朱比特傳奇》全劇不會像觀賞《漫威夜魔俠》需要那麼多時間，但這似乎只是少數的優點之一。
《朱比特傳奇》。
《朱比特傳奇》並沒有比《漫威夜魔俠》更專注在角色身上，至少沒有出現像是威爾遜或凱倫那樣有魅力有細節的角色：我們理應要愛上這些作品裡的超英雄，但我們不知道該愛《朱比特傳奇》裡的誰……喔，對了，飾演克蘿伊的艾琳娜坎普里斯 (Elena Kampouris) 超美的！飾演喬治的馬特蘭特爾 (Matt Lanter) 超帥的！但他們的角色似乎都早在哪部作品裡出現過上百次了。
《朱比特傳奇》。
如果你對超英雄題材並不熟悉，《朱比特傳奇》也許能給你帶來更多樂趣——吊詭的是，這個作品其實需要觀眾對超英雄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才會體會其中的刻意對比。如果你不介意老生常談，那《朱比特傳奇》也還不錯……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有很多的耐心——跟觀賞《漫威夜魔俠》時差不多一樣多的耐心——花上大約 16 小時的體感時間，才能看完這齣 6 小時的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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