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崛起已到盡頭!」美國政治學者:習近平仍企圖重塑世界,但時間所剩無幾
「中國即將超越美國」可說是這個世代的普遍看法,美國總統拜登也曾警告,「要是我們再不行動,中國就會吃掉我們的午餐」。不過美國政治學者貝克利與布蘭德斯投書《外交事務》指出,中國40年來的崛起恐怕已到盡頭,但習近平若仍想按照他的想法重塑世界,當這個「修正型強權」的能力追不上它的野心時,反倒是它們最危險的時刻。
分別在美國塔夫茨大學與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任教的政治學者貝克利 (Michael Beckley) 與布蘭德斯 (Hal Brands)指出,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GDP成長了40倍,現在甚至擁有世界最大的財政儲備與貿易順差;如果光以軍艦數量計算,中國海軍的規模已超越美國海軍;中國經濟總量在購買力平價後更高居全球第一;當美國從阿富汗慌亂撤軍,中國卻正在打造以中國為中心的亞洲,試圖取代華盛頓的全球領導地位。
不過貝克利與布蘭德斯提醒世人,如果北京的步調看來有些匆忙,那其實是因為中國崛起幾乎已到盡頭。中國這幾十年來藉著順風的一路順遂,如今迎來的卻是強勁逆風:包括中國正在隱瞞的經濟放緩、政治體制上走向極權、資源短缺越演越烈、人口結構的崩潰更是難以挽救。更重要的是,中國與曾經促使它進步的這個世界漸行漸遠。
命運的逆轉
許多人認為中國崛起勢所難免,但兩位作者指出,中國幾十年來的和平與繁榮才是歷史的反常,包括基本安全的地緣政治環境、以及1971年後跟美國的友好關係,都是中國成為世界工廠、貿易額不斷激增的本錢。加上毛澤東的後繼者銳意改革,經濟特區在全國各地不斷擴大,外國企業也被允許自由經營,中國更經歷了現代史上最驚人的人口紅利。為了加入世貿,中國開始採行現代化的法律、租稅、以及一系列得以在開放世界中繁榮發展的措施。
雖然中國確實正在崛起,但想要一直保持在巔峰是不可能的。貝克利與布蘭德斯指出,過去十年,那些曾經幫助中國高速發展的優勢,已經變成了拖累中國發展的負擔。首先,中國的資源正在枯竭,中國政府也承認他們有半數的河流已經消失,六成地下水因為污染「不適合人類使用」。高速發展讓中國成為全球最大的能源淨進口國,農田的消失或污染也讓中國成為全球最大的農產品進口國。由於資源稀缺,追求經濟成長變得非常「昂貴」。
由於當年一胎化政策的影響,中國的人口也在不斷減少。在2035年之前,中國將會失去7千萬名勞工、增加1.3億老年人。這相當於減少了一整個法國人口的勞工、消費者與納稅人,卻又增加了一整個日本人口的養老金領取人。2035年到2050年,中國還會繼續失去1.05億個勞工、增加6400萬老年人。這代表不光是人口紅利沒了,養老的開支必須從GDP的10%暴漲為30%,這個數字相當於中國政府一年的總支出。
雖然每個國家多少都會碰到人口老化與少子化的問題,資源短缺的問題也不是中國獨有,但貝克利與布蘭德斯指出,這些困境在中國處理起來卻特別棘手。因為中國現在是由一位不斷犧牲經濟效率來換取政治權力的獨裁者統治,民間企業雖然創造了中國大部分的財富,但是在習近平的領導下,獲得大部分政府貸款與補貼的卻是國有企業。
習近平的反腐運動也讓地方領導人怯與跟民間企業合作,加上中國政府禁絕一切負面的經濟報導、高度管制也扼殺了創新,這使得一切聰明的經濟變革都不可能發生。隨著中國的日益專制與蠻橫,這個國家遭遇的貿易壁壘也越來越多,大多數主要經濟體都盡量不想採用中國的電信網路設備,澳洲、印度、日本等國家的製造業,甚至正在設法排除中國供應鏈。
經濟困境
貝克利與布蘭德斯指出,隨著中國的巔峰時代步入尾聲,成長放緩與戰略圍堵更直接導致「中國崛起的終結」。中國的經濟成長放緩並非一朝一夕,中國在2007年的GDP成長率還有15%,2019年已經驟降到6%。在新冠疫情的拖累之下,中國2020年的成長率只比2%多一點。貝克利與布蘭德斯認為,即使是這樣,這些官方數字可能都高估了實際情況。因為嚴格的研究者認為,中國實際的成長率可能只有政府公佈數字的一半。
更糟糕的是,中國自2008年以來經濟成長多半來自政府的刺激經濟政策,要是把強制輸入的這些資本去除,中國的經濟可說根本沒有成長,中國的生產力在2010至2019年間更下降了10%,這也是上個世紀80年代蘇聯解體以來,中國生產力下跌最嚴重的時刻。貝克利與布蘭德斯指出,非生產性的成長在中國無所不在,像是只有高速公路跟房屋卻沒有住戶的「鬼城」就有五十多座,這讓中國的債務總額從2008到2019年就成長了8倍,其結果當然是債務失控、泡沫爆裂。負債累累的中國恒大,有可能只是問題的冰山一角。
中國共產黨當然不會承認失敗。習近平希望透過科技創新來恢復成長力道,2006年以來中國的研發支出已經翻倍,問題是中國的生產力依舊下探,中國在大多數高科技產業依舊不是主要供應者。貝克利與布蘭德斯認為,這是因為中國從上而下的研發體系,扼殺了持續創新所需的資訊、也不利資本的公開流動。無論是透過紅蘿蔔還是大棒,中共治下的知識分子一致性,同樣不利創新。就以中共大力發展的半導體產業為例,中國目前仍有八成需求得透過進口滿足;中國在生物科技領域也投入了數百億美元,但中國研發的疫苗依舊無法與民主國家的產品相提並論。
反中包圍網
正在崛起的中國過去靠著淡化對全球的野心,保持與美國之間的友好關係,也避免了遭到戰略包圍的困境。但貝克利與布蘭德斯認為,隨著北京在南海、台海等地更具侵略性,韜光養晦的時代已經結束,中國的咄咄逼人更在世界各地都引發了敵意。美國過去5年就放棄了接觸策略、擁抱「新圍堵」(neo-containment)的做法,除了這個世代最大的飛彈與海軍擴張計畫,對中國商品樹立二戰以來最激進的關稅壁壘,也實施冷戰以來最嚴格的外國投資限制—這些當然全都是衝著中國。
美國增加了對前線國家的軍售與軍事援助,科技制裁則明顯針對華為與其他中國公司而來。中國副外長謝峰今年7月甚至抱怨,「美全政府全社會動員,全方位遏制中國,似乎只要遏制住中國的發展,美內外難題就能迎刃而解」。美國的做法當然引發北京的反彈,中國周遭國家則更加堅定抗中。包括台灣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維持事實上的獨立;日本也與美國密切合作抗中;越南積極採購岸基飛彈、俄國潛艦、新式戰機、軍艦;印尼在2020年增加了20%的國防支出(2021年又增加了21%);連向來親中的杜特蒂也開始重申南海主權,加強空軍與海軍的巡弋。
除了東亞國家之外,中國的野心也引發澳洲、印度與歐洲國家的關注。無論北京想要在哪裡推動什麼,幾乎都會引來更多競爭對手的反對。除了美日印澳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澳英美安全夥伴(AUKUS)更聯合了主要的英語國家共抗北京,七大工業國與北約也在台灣問題上採取更強硬的立場。貝克利與布蘭德斯指出,雖然許多國家仍與中國保有密切的貿易關係,但反中包圍網是一項仍在進行中的工作,這些相互合作的夥伴很可能最終會成為北京脖子上的絞索,戰略包圍若引發中國的經濟衰退,更會動搖中國的整個金融體系。
中國最危險的時刻
貝克利與布蘭德斯認為,中國是一個已經崛起的強權,而非正在崛起的大國。因為中國已經具備強大的地緣政治影響力,但它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抱持野望的中國必須採取激烈的措施,否則它就無法實現目標:包括統一台灣、控制西太平洋、將影響力擴及全球。習近平曾公開宣示,中國要尋求一個贏得主動權與主導地位的未來。然而隨著中國的經濟成長放緩,全球各國對中國敵意漸增,習近平正錯失他的大夢。
不過貝克利與布蘭德斯也指出,「中國不太可能輕鬆超越美國」對華府來說不見得是個好消息。因為當中國積久難返的問題越多,經濟成長停滯的幽靈就越是困擾中共官員。當習近平開始懷疑他的宏大承諾能否實現,這才是這個世界真正應該擔心的時候。
貝克利與布蘭德斯認為,當傾向破壞現有秩序與規則的「修正型強權」(revisionist powers)的能力與野心開始不成比例,才是它們最危險的時刻。因為當機會之窗正在關閉,即便是一個很小的勝機也值得想要逃避屈辱的野心家掌握。當威權的領導人擔心國家的衰落可能摧毀他們的合法性,絕望也往往伴隨而來。一戰前的德國、二戰前的日本,都是最好的例子。
如果習近平手上有一份檢查清單,他就會發現今天的中國確實危機處處。經濟增長放緩?有。遭到戰略包圍?有。殘暴的獨裁政權卻欠缺合法性?有。對歷史恥辱復仇的野心?有。貝克利與布蘭德斯認為現在的中國確實正在行動,包括大舉擴軍、企圖掌控亞洲甚至其他地區、設法控制關鍵技術與資源。如果一個巔峰強權的對外侵略有公式可循,中國目前的行徑就是最好的範例。(推薦閱讀:黎蝸藤專欄:孟晚舟回國真的是「中國人民重大勝利」嗎?)
雖然許多觀察家認為。中國正是因為對自己的持續崛起深具信心,才會盛氣凌人,新冠疫情的肆虐與美國的政治不穩定,更給了中國新的擴張可能性。但貝克利與布蘭德斯提出警告,其實更有可能、也更為可怕的是,中國領導人其實是因為時間所剩無幾,才會加快行動的腳步。當一個想要重塑世界秩序的強權,判定他們可能無法以和平手段達成目標時,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貝克利與布蘭德斯說:不管是過去的歷史、還是現今的中國作為,兩者的答案都是—非常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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