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翻轉吧！小法─一場專屬澎湖孩子的的畢業典禮

小法，是專屬澎湖民間信仰的文化表徵，亦是專職地方生活社會的義務表現。澎湖小法，並非人人皆能參與，也非人人有機會，其所扮演的角色，極具神聖色彩。一般而言，從選召起，競逐的意味便十分濃厚。不論是神明的親點，或是跋桮的擠破頭門檻，在在顯示這號人物的影響力。民國108年9月25日，位於澎湖縣的一間宮廟，正為一批新科小法舉行出館大典。該廟宇座落於馬公市風櫃里，長年以來，地方信仰中心一直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陪伴居民無數生活日子。這天清晨，天未亮，孩子們按時赴約集合，燈火通明的溫王殿，人群陸續出現。各司其職的神職人員，一一前來，有些是三甲鄉老；有些是千歲會；有些是委員等。

焦點是今日學有所成的這批生力軍，在正式成為小法之前，一段密集安排的受訓課程是必經之路，包括咒語念唱、步罡伸展、陣法排練、科儀操演等。老師（法師長）以循序漸進的方式，教導孩子如何理解澎湖小法的各式特質，並學習每一階段的核心內容。最初的每人一本咒語課本，經過陣日的使用與翻閱，有些已是腦海裡深刻的背誦環節。半年以來的每一天，除了少數幾次因故停課之外，課程幾乎從未間斷。每日入夜，不論刮風下雨，風櫃溫王殿的一群小朋友，準時報到，認真上課，聽從老師與師兄的敦敦教誨。有些孩子是家長接送，有些則是騎腳踏車或步行往返，這條自家中出發的短短路程，有著宮廟文化的親近，地方神明的庇護，以及聚落居民的期盼等意涵。

準備好了，一場酸甜苦辣的，收成典禮

這場有如畢業典禮般的成果發表分為上、下午二場，於廟埕前舉行操營結界與造橋過限。每位新科小法一出場，一身訂製服飾的裝扮，給人一種煥然一新、氣勢十足的觀感，好不神氣。12位的架勢果真不同凡響，連一旁前來觀禮的友廟也讚嘆不已。令人期待的一刻終於到來，全神貫注的總驗收一點也馬虎不得，現場除了山水表仔的支持之外，還有心繫於此的眾家長與社區民眾。大家同心協力，只為今日的結業典禮。首場前半段的操營，小法依照連日以來的集訓呈現最紮實的一面，過程雖有小小差錯，卻不影響孩子們的表現。科儀的每一段落，面不改色的專注眼神，時而注意鑼鼓的每一節奏，時而留意肢體的每一細節。這群由幼稚園至小學為班底的新生成員，展現出一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氣勢，盡心盡力地，完成每一階段畢業考。

虎爺乩身，出現於首場後半段的結界科儀。他的出現，更是一種對於這場畢業典禮的重視感與參與感，拉近與小法之間的互動距離，切切實實地檢驗每一動作與步驟。場上的孩子更是賣力地做好、做滿，面對虎爺的降臨，毫無畏懼，一點亦不敢鬆懈。居民回憶起過往情景，動作不確實的小法，特別受到虎爺的青睞，伸出腳讓小法跳過，或以咬手腳指頭作為警示提醒，甚至是兩腳發抖，不知所措的畏懼情形。諸如此類的回憶，勾勒起在座民眾的種種生活回味，時代的差異性立刻表露無遺。虎爺在降臨沒多少便退駕，顯示他對這次培訓驗收的肯定與放心，這一幕的到來倍受矚目，一來是虎爺所扮演的驗收執行角色；二來是為科儀現場掀起另一波高潮。

整個上午場的考試暫告一段落，熱烈的掌聲是給予這批生力軍，滿滿加分的鼓勵。卸下身上的小法服飾，每位小朋友顯得輕鬆自在，有些自動向家長靠攏、撒嬌；有些聚集在階梯玩起手機，各自找到片刻的喘息，問他們累不累，不加思索、異口同聲地說：累，很累。這群新生代的孩子，生長於資訊大爆炸的時代裡，隨時接收任何來自四面八方的訊息，手機遊戲的沉浸，不失為一種釋放壓力的途徑。孩子的童玩世界，不再只是日常生活的各式場域（如校園、海邊、門口等），反而還有虛擬世界的科技玩伴。午後，仍有一場下半場的考試等著大家，是關於造橋過限科儀的正式發表。

下午一時左右，造橋正式開始，一張長板凳（椅條）置於廟埕，底下鋪有一條七星布，象徵性的一座橋即產生。一組組小法輪番上陣，進行造平安橋之各式儀式。儀式尾聲，溫府王爺特地降駕散法，並表達他的一番話：

「今天是神尊開光與新小法出操的大日子，神尊開光與新小法出操一切順利圓滿，主公非常的歡喜，非常感謝這些眾執事、委員盡心盡力協助。」

透過法師長的轉譯，在準備請神尊過橋之前，主公（溫府王爺）乩身傳達一段神意，為整天下來的一切科儀安排，感到十分滿意。當中特別感謝眾人齊心合力的努力，不分彼此，讓今日所有重要科儀得以如此順遂、完整。隨後的過橋，依序分別是神尊、執事人員，最後才是民眾共襄盛舉的一刻。難得的平安橋盛事，可謂是村內集體行動的一刻，大小朋友、男女老少紛紛前來，有年邁的、稚幼的居民等，把握時機排隊過橋。小法於一旁協助洗淨、蓋大印，一刻也不得閒。如此類似交感作用的舉動，咸信可以去除霉運、改善運途、庇佑家人。入夜之後，新科小法跟著師兄法師們見習了一場神尊過火科儀，師兄法師親自操刀，配合法師長的各項指令，完成今晚最後一場重頭戲。一整天活動的結束，已是晚間9時左右，孩子們從早到晚的參與，讓人不得不佩服他們驚人的體力與毅力。相信他們這些日子以來的學習表現，絕對是有目共睹。離開時，這批生力軍謹記在心的是，隔日上午的另一場謝師（恭送祖師）典禮。

正式驗收前的，那一道身體印記

新科小法正式出館的前一日下午，12位小法齊聚溫王殿，輪流上場，接受敕符考驗。師兄與法師長以過來人的身分，一一指導，並適時地給予鼓勵、打氣。敕符的目的不單是訓練個人膽識而已，純潔的身心，是增加符令法力的重要關鍵。這道關卡果然被受家長的關切，執事者特別考量衛生問題，酒精消毒的注重是不可免除的。一方面基於現代病菌傳媒的不確定性；一方面是安撫大人心中不安的疑慮。當孩子伸出舌頭，有些人面不改色，從容又膽識過人；有些人則小心翼翼，緊張與害怕在所難免。經過敕符，這道印記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位新科小法身上，全數通過關卡的12位小朋友，臉上掩不住的是一份流露自然的欣喜。其中一位孩子掉下眼淚，看在眼裡的母親，也受之影響而有所心疼。家長表示，學小法這件事，不光是父母或家人同意，也要徵得孩子本身的意願才行，勉強只會造成困擾。會把孩子送來廟裡學習小法，主因之一是廟方執事至家中的拜訪與請託；之二是想要改善孩子生活上軟弱的習性，希望能夠學習獨立，自行打理生活中的種種事務，消除依賴感；之三則是為神明服務的一種純奉獻之心。這些日子以來，孩子一點一滴的變化，特別是為人處世方面，家長皆能感受一二。腳踏車贈送的誘因，固然是吸引人的另一層面，卻成為家長與孩子之間溝通的媒介。除此，「學生上課有時會晃神。」學校老師的反映，似乎構成了家長決定與否的絆腳石。

勇往直前，風櫃新訓小法的誕生

正式發表的前一天晚上，前場的小法與後場的鑼鼓再次排練，希望把握練習的最後機會，可以一次到位。排練後，法師長把新訂製的小法服發給每一位小法，並告知明早抵廟集合時間，以及務必穿著小法服的叮嚀。孩子一拿到衣服，紛紛試穿，立馬顯得有模有樣，開心之餘，亦意識到明日成果收成的到來。

經過招訓前的風風雨雨，以及受訓過程的各方聲音，新科小法出館圓滿達成的成果發表，別具意義，尤其是：（一）世代交替的傳承接棒；（二）新舊時代價值觀的轉變；（三）全村集體記憶的連結；（四）宮廟小法文化的變與不變；（五）現代教學思維的融入等。歷經六個月，一百多個日子的培訓，陳法師長心中如釋重負的一塊大石終能暫且放下，對他而言，除了連日以來犠牲了與家人相處的時間，更重要的是他無私的奉獻與堅持到底的精神，令人不得不佩服這位年輕有為的執事者。在他帶領之下，原來不被看好的不可能任務，一一迎刃而解，令人感到欣慰的是，孩子全力的付出與家長默默旳支持。對風櫃里而言，這群孩子的完訓，象徵新里程碑的塑立，從新生報到，至新生畢業，這場有如脫胎換骨般的歷練，即將實踐於日後的每一日常。

雙管齊下的，愛的教育與因材施教

一塊別具意義的牌子（紀念品），寫有：「己亥年風櫃靈德溫王殿小法出館留念」、「武壇敬贈」等字樣。這是法師長別有用心的一面，以及廟方熱情贊助的加碼。這塊牌子可謂是畢業證書的象徵，上面印有每一位畢業生的姓名。當孩子收到自己專屬的紀念品時，心情格外開心，拆開之餘，還有一張小卡片。當中一位孩子表示，這是一份很珍貴的禮物，會把它放在客廳留念。

「在你背誦咒語那刻，你的學白成長是進步神速的，記得多加練習，相信往後你會更加卓越，加油。」

「學習過程必須要謹記專注，你頭腦聰明，學習的很快，不要常常小偷懶，往後更要努力，相信你會更卓越，加油。」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沒有你做不到的事，只有你不想做的心態，好好的努力，你會是獨一無二的優秀小法。」

「你的能力跟領令處在伯仲之間，沈著的冷靜判斷，認真學習的心態，會是你永遠最好的夥伴，望你能秉持著這份學習的精神，持續努力、加油。」

「領令，可遇不可求，代表的是你在這團隊裡最有足夠的能力來擔任，出館只是一個階段，望你能更加努力精進，跟你哥一樣，做一位人品翹楚的優秀小法，加油。」

「學習的過程，表現認真，但基本動作要在加強，多一份學習，獲得的將是永遠的成就。加油。」

「要謹記一點，勤快的學習，會讓你更加的卓越，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加油。」

以上幾段寫於卡片的話，是陳法師長別有用心的肺腑之言。字字寫入每一位小法的心崁裡，哪一位有什麼特質，皆在他的慧眼之下識出並予以適切地提點。心繫於此的法師長，採用軟硬兼施的教學態度，畢竟打罵方式早已過時，反而更多時候是以愛的教育為出發點，深得孩子的心。畢業典禮的隔天，這批新血小法前來廟裡恭送祖師，感謝祖師爺自開訓以來的庇佑，隨後，每人接獲一份廟方精心設計的紀念品，客製化的一份小禮物，留存的意義大於實質的贈予，孩子們分別以行動答謝，圍繞在每一位兄長面前，給予大大地擁抱。品德與無私奉獻，是老師一再強調的部分，來此學習小法的孩子，除了基本功的磨練之外，更重要的是，做人處世的品性與以和為貴的相處。

澎湖小法文化，正在現代社會脈絡裡尋求各自的發展之路。民國103年3月18日，這項地方傳統被登錄為民俗類之「澎湖小法祭祀科儀」，顯現在國內政策法源的推波助瀾底下，獲得一席之地。然而，地方文化一旦被視為保存之標的後，各地宮廟的小法本質，將何去何從？一切能否回歸於宮廟與聚落本身，而非以外人的姿態，試著想要打破既有的生命紋理。當務之急的此時此刻，期盼政府部門相關單位，應以在地化的思維，尊重在地信仰文化，主動出擊記錄小法種種文化。（推薦閱讀：【謝幸吟專欄】我和我的尼泊爾女孩—超越宗教，我們看人生無常）

＊作者為中原大學設計學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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