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博物館的文物,如何不翼而飛?
普遍存在的公立博物館文物流失
中國文博界,最近很熱鬧。南京博物院的風波沒有完全過去,山東菏澤又傳出館藏文物「不見了」。
9月16日,南京博物院前院長徐湖平因為以贗品名義,將包括捐贈的《江南春》在內的5幅捐贈書畫調撥給原江蘇省文物總店銷售,經過幾手流轉進入拍賣行,估價達8800萬人民幣,最終獲刑3年,罰款20萬人民幣。
南京這件事情爆發在去年。但今年又冒出了山東菏澤的風波。當地元代古沉船考古發掘的元青花瓷器曾交由菏澤市博物館保管。結果,有一位身為文物愛好者的燒烤店老闆發現文物消失了,然後舉發。結果是,他遭遇了反舉發。他的燒烤店不斷被以各種名義投訴,官方市場部門兩個月內15次登門檢查甚至趕客,導致他不得不關門歇業。現在當地宣稱已成立聯合調查組,但很多中國網民擔心這位燒烤店老闆的人身安全。
山東菏澤事件說明,文物愛好者的關注動了文物販賣鏈條的奶酪,更說明中國的公立博物館文物流失,根本不是孤案,而是普遍存在的通案。早在去年南京博物院事件曝光後,中國不少公立博物館就開始重新檢查館藏,這本身就相當耐人尋味。他們絕不是擔心自己的庫房裡少了什麼。因為高手在民間。一些博物館在檢查期間直接閉館,說明他們其實擔心的,是展示的文物被公眾質疑並非真品,然後大家自然會問真品去哪了。
文物消失的「不同姿勢」
文物從中國的公立博物館裡流失出去,手法其實很多。
南京博物院的做法,是屬於比較有文化修養的一種。它不是半夜撬門,不是抱著箱子翻牆,而是以正規的行政程序,先把文物鑑定為贗品,「調撥」出去,再進入文物商店,然後出售。例如這個後來拍賣到8800萬人民幣的《江南春》,因為被定為贗品,工作人員把價格標籤改成2500元,最後再由他人出面以2250元買走。這種操作非常有官式味道,行政手續一個都不少。
山東菏澤的情況就比較草根,直接「拿走」,以至於官方和公眾都不知道文物去哪裡了。目前官方確認文物「疑似遺失」,完全沒有認定究竟是誰拿走、怎麼拿走,也沒有找出背後的人,這和南京博物院手續齊備的狀況完全不同。這是最為野蠻的手法,也最容易被公眾發現,因而一個燒烤店老闆就能夠引起新聞效應。
但還有一種更安靜的文物流失方式,就是掉包。通俗點說,就是真的拿出去,假的放進來。對博物館或典藏機構來說,造冊上的編號還在,照片還在,庫房的物品也在。只不過,箱子裡面的東西,已經不是原來那一件。
這種做法,通常是請民間的文物高仿產業人士,製作一個高仿品,拿進庫房掉包。仿製得一定要足夠像。對普通觀眾而言,隔著玻璃看上幾十秒,很難發現其中的差別。這才是最危險的文物流失,因為這樣的手法最安靜。很多中國博物館看起來什麼都沒有丟,但實際上已經一無所有,或是丟了最值錢的那一件。這種手法的風險,往往出現在拍賣環節。一旦某件應該館藏的文物在市場上拍出高價,引起關注,就會導致館藏品流出的事情被扒出。
徐湖平的3年刑期只是「意思一下」
徐湖平今年81歲,最後拿到的是3年有期徒刑和20萬元罰金。很多中國網民看到後,認為太輕了,而且拿走倒賣那麼多文物,最後只罰款20萬人民幣,真的很「值」。也有人看到了這個判決的背後玄機,3年刑期屬於輕罪,徐又超過了80歲,完全符合減刑和保外就醫資格。所以,這個處罰結果,對公眾來說,只是「意思一下」而已。
就南京博物院的事情看,一件文物要鑑定為贗品,然後從博物館裡調撥出去,要有人申請,有人審批,有人保管,有人調撥,有人接收,有人銷售,有人買,有人收藏。到了後來,它出現在拍賣行,賣出天價,這個天價是如何分配的,這才是問題的核心。徐湖平倒賣的,不只有這一件文物。在這個鏈條上,無從得知究竟多少人獲利。但可以知道的是,徐湖平只是這個鏈條上比較前端的人,站到聚光燈下,但不是最重要的那一個。他只是一個用來平息公眾憤怒的小人物。
看看菏澤博物館的風波,就會明白這些都不是孤立的,也都不是偶然的。
作者》石一同 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