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角色/本壘板後 劉柏君站成自己的模樣
如果台灣是部電影,那麼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有人用雙手撐起生活,有人用信念改變世界,有人只是認真過好每一天。《很角色》走進他們的人生,不只是記錄一個人的故事,更想留下這個時代最真實的模樣。因為那些看似平凡的身影,往往藏著無聲的力量。
棒球在台灣十分流行,但女性站上主審的位子卻走了很長一段路。第一位台灣女性棒球主審劉柏君從小時候無法打棒球轉而走向裁判路,經歷被排擠、歧視、甚至性騷擾等艱辛過程。劉柏君想告訴所有年輕人,路是自己爭取的,不要被任何人輕易定義而放棄自己的夢想。
棒球夢起 化熱情為行動
棒球被稱為台灣的國球,半世紀前的美國威廉波特少棒賽更帶起一股棒球旋風。劉柏君小時候也有棒球夢,然而當時社區棒球並未興起,台北市國小也只有福林國小跟東園國小有校隊,不在這兩校學區內的她,只能跟朋友在公園丟丟球。
到了國中,劉柏君想參加比賽,但學校不讓女生參與,年少的她只好忍痛放棄,只是性別帶來的阻礙並未打散劉柏君心中的棒球魂。
『(原音)尤其我後來大學念社工的,就會去幫忙募球具啊、募物資,那寒暑假的時候,尤其是暑假,我就會去偏鄉的球隊跟他們一起住,然後就一起照顧球隊。那後來就是球隊照顧久了也會有感情嘛,他們來台北比賽,我就帶小孩去動物園吃吃速食啊、牛排這樣子。
因為有感情,看他們比賽的時候,就覺得裁判判得很爛,然後就罵裁判啊,後來覺得罵好像也沒用。有一次是真的太離譜了,有一次在新北的主委盃我真的太生氣了,我就跟裁判說我來站都站得比你好。因為捨不得小孩這樣哭嘛,就去查怎麼報名當裁判,然後就這樣去報名了。』
對抗歧視 用專業捍衛本壘
劉柏君在2006年開始考裁判證,卻遭遇到言語歧視或排擠,主要原因,就是她是女生。
『(原音)剛開始真的是蠻辛苦的,因為又遇到很奇怪的裁判,一直叫我退出這樣子。我就覺得蠻莫名其妙的,就是干他屁事,然後一直叫我,就說你去做別的這樣子啊,沒有人要女裁判啊,一直找你麻煩。
然後我記得那時候講習是3天,然後第2天講習結束就叫我明天不用來了,我想說我明天不用來,就可以拿到裁判證嗎?他說沒有啦,就算你裁判研習通過了,我們也不會排你實習;你就算實習通過了,也不會有人用女裁判,所以你乾脆明天不用來啊。我那時候還把那個繳費單給他看,我說前輩,我繳錢的,包含明天的便當錢,我一定會來考。』
劉柏君的堅持,讓她順利考到證照,不過這距離她站上球場只是第一步,後續還必須在比賽中實習,等候她的是更多的刁難與嘲諷。
『(原音)就很不友善啦那個時候,而且有一些你看不見的壓力,就比方說你剛開始實習…你想像中你剛開始實習站裁判,他通常應該會給你排少棒、軟式那種,我記得我第一場比賽,他們就給我排高中聯賽的硬式組,就是那個球速很快,我還記得上場之前還跟我說妳敢不敢上去這樣子,我說不上去有證照嗎?他說不行啊,我說那你問這個幹嘛;然後就是會嘲笑你啊「就不要哭喔」,就是球速那麼快,你上去就不要被球打到在那邊哭這樣子,就是類似這種嘲笑式的。』
劉柏君十分感謝曾經擔任新店聯盟裁判長的洪夙明給她機會,邀請她去站裁判,讓她可以慢慢在實戰中磨練跟學習。當然,劉柏君的棒球路並未因此而較為順遂,反而更凸顯當時女性在棒球場上遭受的歧視。
劉柏君在2013陽明山青棒賽事中擔任裁判。(劉柏君提供)
『(原音)就是一直覺得說,啊,你女的啊,你坐的椅子我不敢坐這種,叫我不要摸啊或什麼之類。然後記得有選手來問我棒球規則問題嘛,就是那種DH那個問題,我回答了啊,他就說妳安靜啦、妳閉嘴,女人懂什麼,妳安靜這樣子,然後我那時候就把規則書這樣子拿給他看,我說我看懂這本、這本裡面有寫。他就用手把裁判書給我拍掉,「你懂什麼?你安靜!女人懂什麼」這樣。』
除了歧視,劉柏君也曾在出國工作時遭遇過性騷擾,曾有男性裁判直接衝入她房間,最後她躲入廁所,警告對方要通知櫃台才平安脫身。此後,她只要到外地工作,從不隨意透露房號。
揮別質疑 翻轉潛規則
即使裁判之路走得艱辛,劉柏君從未想過放棄,一步步走出新的天地。2009年,在因緣際會下,她獲得美國大聯盟紐約洋基隊的隨隊翻譯工作,洋基隊的人看到了她的困境,不但支持她追求自己的夢想,甚至幫忙找廠商為她量身訂做主審護具。
『(原音)他們雖然聽不懂中文,但是那個味道就聞得出來。他說他們為什麼要對你這樣,我說我怎麼知道,我說我只是想站裁判而已,為什麼我不行這樣子。然後我那時候真的哭了,因為實在是太委屈了,然後哭完之後他們就跟我說,你如果真的要站裁判,我說要,我說我不知道站得多好,但是你不能剝奪我去嘗試的權利。然後他就說好,那我們支持你站裁判,然後你要相信你是專業的棒球裁判,我就說我相信沒有用啊,你看這裡的環境,他說你不要管他們,你就相信你是;他說拜託,我們是紐約洋基隊,我都說你可以耶,你到底要聽誰的。』
於是,劉柏君的語言能力成為她飛出樊籠的翅膀,讓她跨出台灣,至澳洲等地從事裁判工作,之後更克服種種困難,自己寫企劃、自己找贊助,遠赴美國大聯盟裁判學校取經。
事實上,從開始站裁判到當上主審,劉柏君可說是一路打怪,也比男性裁判走了更遠的路,才終在本壘板後站穩腳步。
劉柏君在2019亞洲盃錦標賽中擔任主審。(劉柏君提供)
『(原音)我有統計過,一般的男生的裁判大概壘審站5場就開始練習站主審,5場之後就開始練習,因為有些是乙組比賽或少棒就開始練習。我自己統計過,我大概等了150場,然後而且是那個時候還好洪夙明老師力排眾議,否則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摸到主審。』
跨越國界 傳遞力量
這時的劉柏君已不再是場邊渴望登場的小女孩,而是站在場上讓比賽得以公平進行的關鍵角色;對於其他有著同樣嚮往的女孩來說,更是仰望及追尋的方向,其中包括來自日本的壘球選手佐藤加奈,共同的目標讓她們跨越國界,成為摯友。而佐藤加奈,也將在今年8月成為日本夏季甲子園百年來首批女性裁判之一。
『(原音)從臉書找到我,她就說她想要認識我,然後想要跟我一樣,那我就跟她分享一些經驗,然後我說如果你需要一些女性的裝備的話,我這邊也都很願意分享。那日本的話,他們的政策都會比較接軌國際,所以他們在女子棒球、女子裁判都走得很前面,所以那個時候我真的蠻羨慕她。我們很快就在亞洲盃,她就是日本隨隊的裁判,然後我們就有一些交流,在跟她分享一些護具,然後就有一些保持聯繫。我也蠻感動的,因為我有一次隔幾年之後在世界盃佛羅里達,我那時候手斷掉,然後都是他照顧我的。』
改變已見 平權未止
談起性別觀念在台灣棒球場上的轉變,沒有人比劉柏君更有感觸。她說,由於在國際比賽中,台灣女性運動員的成績往往比男性運動員耀眼,「成績說話」,也就不太會出現性別差異;但到了一般層級的運動,女性能獲得的資源就少了許多。
『(原音)就像我現在做協會啊,我們也會遇到那種別的單位來,企業來說我要贊助,但是我就是要少棒,我就是要男生的棒球,還是有這個情況。你說女生呢,為什麼他們就是不考慮?就是還是那個威廉波特的迷思啊,我就是要冠軍、要世界冠軍的那種。』
比起過往因迷信而不准女性碰到球具、不能進休息室等種種「潛規則」,如今運動場上的性別平權已有大幅進步,但劉柏君認為還是改善的空間,翻轉過去以男性為主的觀念。
『(原音)我們現在當然是不太可能再出現以前那種明目張膽的那種啊,女人不要摸啊,女人不可以進來,基本上是好很多。那我覺得現在要爭取的就是說,女性的資源再多一些,就是說不管經費啊、比例啊等等。那還有就是設施,因為很多設施的原本的設計者,他不會為女生設計跟想像,所以像我們現在就是會倡議說,有女子的比賽的時候,要有適當的廁所,還有更衣空間,對,那以前是沒有這些東西的,那我們希望往這邊、往這方面去倡議。』
下一棒 交給孩子的夢想
走過這段崎嶇坎坷的路,看著在球場上,和她當年一樣在紅土間奔跑的孩子,劉柏君決定也為她們安上一對翅膀。
2020年,劉柏君創辦了非政府組織台灣運動好事協會(Taiwan Sport Forward Association,TSFA),幫助弱勢的兒少運動員,也推動運動性別平權與運動外交。去年,她帶領北投國中女壘隊赴美參與U16貝比魯斯聯盟世界壘球錦標賽,以7連勝成績獲得冠軍。
劉柏君2019年獲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IOC)頒發的「婦女與運動獎」,成為台灣首位獲此殊榮的女性。(劉柏君提供)
她用自己的人生故事,讓更多孩子們看見夢想、更勇於追夢。
『(原音)我想跟孩子們講,不管男孩女孩都一樣,就是不要為了那些惡待你的人放棄你的夢想,因為他們不值得你放棄。我13歲的時候放棄加入球隊,因為大人說不行,然後我一直覺得13歲的我怎麼那麼沒有用,當時應該多爭取一下或許老師就會讓我參加,我很後悔。所以我後來就告訴自己,以後不管我做什麼事情,只有我自己決定我要不要放棄,就是我一定要盡我的全力,我剛講了,我不要因為別人放棄我想做的事情。』
如今的劉柏君用自己的人生故事,為小朋友的夢想開路。(劉柏君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