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娟芬專欄：《春雨424》──春雨綿綿無絕期

《春雨424》正如一場春雨，細膩、優雅、近乎沉默，但卻無聲地滋養著土地與行色匆匆的各路人馬。看完這部三小時的紀錄片，走出試片室的時候，細雨綿綿。雖然端午已過，但現在季節已經任性地隨機出現在任何時點，因此我不撐傘，就當作是看完《春雨424》之後，免費的4D體驗吧。

《春雨424》的主題是1970年發生在美國紐約的「刺蔣案」。三位台灣留學生趁著蔣經國訪美的機會，企圖刺殺失敗，三位社會菁英的前途一夕斷送。開槍者黃文雄是康乃爾大學社會系博士班學生，共同策劃的是赴美讀書後留在紐約工作的建築師鄭自才，但《春雨424》的靈魂人物與敘事軸線，是黃晴美。

黃晴美是黃文雄的妹妹，赴美讀書結識了鄭自才，兩人共組家庭，生了兩個小孩。他們三人固然有血緣與婚姻的關係，但真正的連結應該是對於民主的熱望，與實踐理想的勇氣。黃晴美的文章、日記、書信貫串整部紀錄片，為《春雨424》定調：台灣的歷史記憶裡不能沒有「刺蔣案」，刺蔣案的紀錄裡不能沒有黃晴美。

這是一場不見血的刺殺，紐約警察在黃文雄出手的瞬間撥開他的手，改變了子彈與歷史的航道。因此，1970年4月24日那一天的潮濕感，不是血，而是雨——那一天，也有細雨籠罩大地。導演馮賢賢選擇了黃晴美的視角，在他充滿感情並且略帶私密性質的語調裡，固然有個人回憶、對婚姻的猶豫、對原生家庭的責任感，也交織著對於台灣文化、民主與未來發展的深切關懷。個人與結構的兩個元素非常自然地融合，例如黃晴美警覺到台語對台灣主體的重要性，反省自己用得太少、太「偷懶」，便立刻身體力行地用台語寫日記與文章，並且與在美的台灣人伙伴們一起創造說台語的環境。《春雨424》是女性視角的，不僅因為黃晴美碰巧是生理女性，更因為這種亦私亦公的思考——除了與男性同志一起打造台灣未來以外，還要柴米油鹽地生養小孩照顧別人——，是參與公共事務女性的標準配備。《春雨424》洋溢著溫柔感，來自黃晴美的女性視角：談論國家大事，並不妨礙他情意綿綿。

一件55年前的舊事，在視覺導向的今日，要以紀錄片的方式呈現，有太多困難。此前關於刺蔣案的影像，通常是黃文雄被紐約警察一左一右捉住，但站得筆直的照片。然而《春雨424》片中不但有當時ABC電視台的新聞報導，還有後續黃晴美在瑞典奮力營救鄭自才的新聞畫面，這些都是首次出土的珍貴史料。怎麼找到的？導演馮賢賢在中廣的專訪裡揭露了一些。但如果不是馮賢賢曾經任職於美國之音多年，熟悉美國的媒體環境，並且鍥而不捨地追尋，那最終臨門一腳的幸運終究不可能降臨。

要談刺蔣案還有另一個顯而易見的困難：這個行動的「內部」並不一致，也未必和諧。參與的範圍多大不一致，對於某些環節的說法不一致，對於某些人物的評價不一致，而他們之間也不幸地有某些利益衝突。例如當黃文雄與鄭自才棄保潛逃時，簽了保證的幾位便要承受財物損失。《春雨424》非常有膽識地面對了這個複雜而敏感的狀況，仍然呈現出多面向的觀點，相信背後的考量一定捻斷數根鬚。不過55年的時間差也許稍微幫了一點忙：大家都老了，即使堅持自己的立場，火氣也沒了，觀眾因此能夠在通達世事的圓融氣氛裡，做出自己的判斷。

《春雨424》的精彩尤其來自於訪談。歲月也許能促成同志的互相諒解，但是感情關係，在敏感的關節上，真不知道55年是否足夠。黃文雄在海外流亡25年行蹤成謎，但《春雨424》訪到了他當年的女友（之一）。鄭自才在瑞典、英國、美國輾轉坐牢，服刑期滿後，黃晴美決定要離婚。這些都是對訪談者的嚴酷考驗，尤其訪談時雙方的應答狀態，將如實出現在觀眾眼前。什麼事情可以追問，可以追問到什麼程度？

通常紀錄片訴諸導演的勤勞，與受訪者「搏感情」成為親近的朋友，受訪者慢慢忘記攝影機的存在，終於「突破心防」。但馮賢賢不是這一款。大部份訪談裡，他的提問只是畫外音，甚至收音聽起來非常遙遠，好像他坐在房間那一頭似的；這個技術細節恰好非常符合他的訪談風格，因為馮賢賢的問題總是單刀直入，遇到話中有玄機之處，過一會兒就回來直球對決。例如：「你剛才說黃文雄那時候『很男性』，那是什麼意思？」或者，「黃晴美當時作那樣的決定，你的感覺是什麼？我覺得你不想離婚。」

在春雨綿綿的街道上，我回想馮賢賢這幾個問題，不禁微笑：這是「冷硬派」的新聞訪談，表示他的DNA還是新聞記者吧！歷時六年完成的《春雨424》，可以視為導演馮賢賢接起了「刺蔣案」傳下的一棒，讓台灣民主的百年追求也如春雨，綿綿不絕。

＃《春雨424》將於6/19、6/26於公視《記錄觀點》節目分兩集播出。

※作者為廢除死刑推動聯盟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