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不了殞落40年 遺作《小丑與天鵝》修復重映 一代笑匠再凝視
1985年7月3日,台灣喜劇巨星許不了驟然辭世,震撼社會。40年後,國家影視聽中心修復他的遺作《小丑與天鵝》,並將於10月24日舉行戶外放映。央廣記者特別專訪與他合作多部作品的導演朱延平,以及國家影視聽中心董事長褚明仁,回顧這位帶給無數台灣人歡笑,卻將眼淚留給自己的「小丑」許不了。
一夜爆紅的「貴人」:沒有許不了,就沒有朱延平
對朱延平來說,許不了是他電影生涯中的「貴人」。朱延平首次擔任導演,就是拍許不了的第一部大銀幕作品《小丑》。這部電影一夕爆紅,此後兩人一路合作將近有二、三十部作品,部部賣座,關係密不可分。朱延平坦言:「沒有許不了,就沒有朱延平導演」。
對朱延平(右)來說,許不了(左)是他電影生涯中的「貴人」,可說「沒有許不了,就沒有朱延平導演」。(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
不過,這份緣分最初並沒有那麼順利。朱延平當初根據報紙上連載的真實故事改編了《小丑》,原本希望邀請香港紅星許冠文或許冠英主演,但因自己名氣不足而遭拒絕。後來有人介紹了許不了。朱延平坦言,雖然兩人同樣姓「許」,但他一開始認為「許不了」這個名字「根本就不像大明星的名字」,但因為「很便宜,新台幣2萬塊就可以」,才勉強用了他。有趣的是,當時許不了的每一部電影幕後配音都是卓勝利,卓勝利也因此從廣播界走上螢光幕前。
回憶第一次見到許不了的場景,朱延平依舊印象深刻。朱延平:『(原音)我第一次見他,他就一路表演給我看,他從走上來,我約的是財神酒店二樓的咖啡廳跟他見個面,他就走上來,就摔了一個跟斗,全部人都大笑,然後他就走過,走假的,都是他演的,然後他就開始講一些,「哦,我的喉嚨壞掉了!」為什麼?我說你是不是變魔術變得太辛苦了啊,「可是我碰到我喜歡喜歡的人,我就喉嚨馬上就好了」,他就一直耍寶給我看。其實我也沒覺得很好笑,但是我沒有選擇嘛,你又要導這個戲,他又便宜又可以演。』
朱延平說,拍許不了的片子成本最便宜,因為他的角色多是流浪漢、小丑,常穿破衣、短褲、拖鞋,主要場景都是在植物園、新公園,但許不了對此並不介意。
朱延平還分享一個小故事。電影《小丑》上映後,票房大賣5、6千萬。許不了的片酬也隨之瘋狂飆升:第一部戲酬勞2萬塊,第二部戲就漲到60萬,第三部戲更達到260萬。他作秀的日薪也從過去的50塊,暴漲到30萬。
當時朱延平當導演,第一部只有6萬編導費,第二部戲漲到12萬,第三部戲30萬一部戲,相比許不了的身價節節上升還是相差極大,許不了有一天做了一個動作,充分顯示他的真性情。朱延平:『(原音)有一天他跑來跟我說,「拍戲的時候,師傅啊,有一件事情你要答應我。」他就掏出一張支票10萬塊,那個年代10萬塊也不小了,那他就說,「我不知道你拿得那麼少,我以為你跟我拿得一樣多,後來才知道你的導演費那麼少,這是我的心意啊。」你看,他是這麼有有味道的人。』
「醜男配美女」的逆襲:庶民歡笑與時代的映照
許不了的崛起,是台灣電影史上的一個重要標記。
從1979年至1985年在短短6年內,許不了因票房保證以及「黑道還有人情的壓力下」,一共拍了多達64部電影。
朱延平認為許不了的電影創下了一個先例,即「醜男配美女」。當時像楊惠姍、甄秀珍都曾與他搭配,打破了過去必須由秦祥林、秦漢等英俊小生主演的公式。
朱延平認為許不了的電影創下了一個先例,即「醜男配美女」一樣能大賣。《小丑與天鵝》就是由許不了搭配甄秀珍。(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
當時甚至連香港的成龍、洪金寶都打不過許不了的電影。朱延平:『(原音)其實他那時候就決定要打倒新藝城,打倒成龍、洪金寶,所以我們每次我們的競爭對象就是成龍、洪金寶,我們叫土狗片,你知道他們叫港片,嗯,我們是土狗片。所以我們每次開心的時候拜拜,就是打倒洪金寶,打倒成龍、新藝城,我們只目標就是這樣子,其實新藝城早就被我們打倒了,對那《最佳拍檔之女皇密令》過年檔,被我們的什麼《天生一對》打得稀里嘩啦。成龍、洪金寶是厲害的,嗯,你知道他死的《小丑與天鵝》剛好跟成龍、洪金寶一部電影叫《龍的心》打對台,完全把《龍的心》壓制住,100%壓制,我說他以死來相搏,所以他在電影史上是有他的地位。』
國家影視聽中心董事長褚明仁指出,許不了存在的時代,是台灣「新電影」剛冒出來的八〇年代,但其實同一時間,朱延平與許不了的商業賣座電影,更受到庶民喜愛,這一點應該被正視。褚明仁:『(原音)在當時在新電影平行的時候,有這樣子有這種類型的電影這樣的存在的,而且它存在是這種票房,是當時的社會是最被大眾、最被庶民所接受的一個這樣的喜劇形式,我覺得說,也可以去看,去知道說我們是一路是這樣走過來的,台灣並不是電影就只有這樣新電影一條路線。』
許不了的喜劇風格與他的人生,完全等同於「把歡樂帶給別人,眼淚留給自己」的小丑典型,這也是台灣電影史上至今獨一無二的存在。
許不了的喜劇風格與他的人生,完全等同於「把歡樂帶給別人,眼淚流給自己」的小丑典型。(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
然而,褚明仁從更深層的角度分析,許不了式的喜劇,常常是在電影中遭受到肢體上的「剝削」,被打頭、被潑泥巴、被丟東西,這些不幸卻成為大眾的笑點,其實也反映了當時台灣經濟起飛、社會新富起來後,「人性血淋淋的貪婪、爭奪」,這一點不容忽視。
毒癮纏身:一天兩百針的痛苦
由於賺錢太快,加上沒念什麼書,許不了不知道錢該怎麼花,先是買遊艇,後來還買了哈雷重型機車,之後又染上了毒品,也引來黑道押人拍片。
朱延平回憶,許不了吸毒成癮後,身體狀況極差,全身都是膿包,每次拍片還得幫他準備三套戲服,因為穿一套,膿和血就會跑出來,就得再換一套,就連最後拍《小丑與天鵝》時,都必須讓他戴著半套手套來遮掩。朱延平透露,後來他找不到供給嗎啡的人,就開始打止痛針,一天要打上「一、兩百針」才能稍微止一下癮,甚至找不到血管,只能打腳背。
儘管毒癮發作時,許不了在現場會一直「抽搐」,但朱延平說,觀眾看《小丑與天鵝時》,絕對看不出來他演戲上有什麼異樣。
許不了爆紅後染上毒癮,後期甚至因為打針,手上都是膿包,工作人員還得幫他戴上白色手套遮掩。(國家影視聽中心提供)
朱延平透露,周遭的人不是沒想過幫他戒毒,當時影視大亨楊登魁就出手協助過,無奈徒勞無功。朱延平:『(原音)就找了3個人,把他押到一個房間去,然後關起來,大家把他衣服都脫光,都不會有那個自殺的那個傾向。然後就每天有人送飯來,這樣他一開始就毒癮引發作很痛苦,可是到了第4天,他就好像好了,就開始唱歌了,就開始逗別人笑了,幾個看他的人就就覺得放心一點,就睡覺了,睡覺,他就跑到那邊把玻璃那個天窗,他就爬上去把那個玻璃打破,然後就畫自己的腕,割腕,然後就叫他們起來說,「欸欸欸,我流血了,我不行了」,要送我去醫院,他就想逃走嘛。一看嚇一跳,趕快把他送到醫院,開車子的時候,他就把窗戶打開,「說,我是許不了我被綁架啦!」又把他抓回來,然後到了醫院,然後就幫他縫那個手,這個時候就有人報警,然後醫院整個被警察包圍了,後來他就說沒有、沒有,開玩笑的。楊登魁很生氣,「我好心幫你,你差點害了我們!」他就是要出來,沒有辦法在裡面,戒不掉,那個是那麼容易戒掉就不叫毒癮了。』
由於染上毒癮,許不了只紅了5、6年便逝世,朱延平感到非常可惜與難過。不過,他認為,許不了後期「太辛苦了,太痛苦」,離開或許對他是好事。
紅在《小丑》,死在《小丑》:託孤與最後的巧合
許不了的一生充滿戲劇性,連死亡也充滿了冥冥之中的巧合。朱延平說,他與許不了第一部成名的作品叫《小丑》,兩人合作最後一部作品又叫《小丑與天鵝》。可以說紅在《小丑》,死在《小丑》。
在拍攝《小丑與天鵝》期間,許不了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當時,他身邊還帶著年僅2歲的小女兒,有一天在路邊拍戲,拍著拍著突然崩潰大哭,當場說要把小女兒託孤給朱延平。朱延平後來遵守了這份承諾,幾年前,許不了的女兒遠嫁新加坡,朱延平更以主婚人的身份,牽著她的手將她交給新郎。目前許不了的女兒在新加坡過得很好,她的丈夫是位廣告導演。
巧合還不只如此,《小丑與天鵝》上片前一天,先在南部放映,立即傳來了爆滿熱賣的消息。但當天下午就傳出許不了過世,隔天報紙登出來,台北上映,戲院就大排長龍,看到片頭大家都哭了,《小丑與天鵝》也成為許不了最賣座的一部片。
朱延平:『(原音)《小丑與天鵝》的片頭是一個許不了,黑白的,後面一盞孤燈,他開始畫小丑裝,一直畫一直畫,畫到一個小丑成型,然後他到舞臺上變魔術,被人家砸東西,然後變成彩色,其實那時候是很不耐煩的,因為被黑道壓迫拍,都很不喜歡,我為什麼會做這麼有意境的一個開頭?我覺得這都是都是冥冥之中,我突然有這個靈感。』
許不了於1985年7月3日去世,褚明仁回憶當時有報紙的標題採用黑底白字,非常直白地寫著:「許不了,死了!」他的去世像是一場「預知死亡紀事」。褚明仁:『(原音)當時他的動輒失蹤啊,然後酗酒啦,還有藥物的問題,還有報章上面層出不窮他跟黑道的糾紛,所以很多人覺得心裡也知道啊,這個今天早晚出事情。那終於這一天來了,所以你看到一個,所以就會有這樣的一個標題「許不了,死了」這樣子的標題,然後我覺得那是整個社會在台灣開始有些有新富,經濟起飛,然後期待一個解嚴社會是,一個很奇怪的一個能量下,他的去世也是一個類似馬奎斯的小說,我們知道《預知死亡紀事》,在台灣活生生的上演。』
許不了在《小丑與天鵝》中有一幕,透過腹語木偶娃娃訴說他人生一輩子總是在別人操控下生活,其實形同他個人的真實寫照。在許不了逝世40年後,國家影視聽中心修復他的遺作《小丑與天鵝》,不僅是緬懷這位創下驚人票房紀錄的一代笑匠,也是回望那個時代台灣庶民文化與經濟畸形發展下,許不了如何以自己的悲劇,為台灣社會帶來無數歡笑與淚水的時代標記。(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