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為什麽說美國副總統無知又無禮？

在美國新政府中，副總統範斯（JD Vance)的表現時常很搶眼。4月3日，範斯參加了一個訪談節目。在談到中國農民時，他使用了peasants一詞，中文可譯為「鄉巴佬/鄉下人」。這激怒了中國網民，引來罵聲一片。以至中國外交部對此進行了評論：這位副總統的話無知又缺乏禮貌，令人詫異，也感到悲哀。

為什麽說範斯既無知又無禮呢？外交部發言人沒有詳細說。要解釋清楚還需費些筆墨。

輿論的焦點集中在英文peasants一詞的使用上和翻譯上。中國方面對範斯使用peasants來指稱中國「農民」很不滿意、甚為憤怒。原因是peasants除了表示「農民」的中性意思之外，還可表示「鄉巴佬、沒教養的鄉下人」之意，具有較強的貶義色彩。

「牛津詞典」對peasant的解釋是：（1）（特別是在過去，或在較貧窮的國家）擁有或租賃一小塊土地的農民。（2）（非正式、不讚同）粗魯、行為惡劣或受教育程度低的人。

「劍橋詞典」對peasant的解釋如下：

（1）擁有或租賃一小塊土地並在其上種植作物、飼養牲畜等的人，尤指收入低、受教育程度低、社會地位低下的人。這通常用於指過去生活的人或生活在貧窮國家的人。（2）未受過良好教育或粗魯且行為不當的人。

上海譯文出版社的「新英漢詞典」對peasant給出的兩個義項是：（1）農民（常指非英語國家的自耕農或雇農)。（2）莊稼人；鄉下人。

作為美國的副總統，範斯明知peasants具有貶義但還照常使用，口吻中的優越感及對中國人的歧視一覽無余。說範斯缺乏教養和禮貌一點兒都不為過。

不過我們中國人自己將「農民」翻譯為peasant已經有許多許多年。幾十年前筆者初中學的英文課中，「農民」就是翻譯為peasant，當時還隱隱約約覺得基於其發音這個詞的拼寫有點奇怪。

在中國翻譯界的歷史上，「農民」等於「peasant」曾經是約定俗成的固定翻譯。在詞典編纂，英語教學，對外宣傳等領域，使用peasant一詞表示「農民」比比皆是，司空見慣。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一條「工農聯盟」中的「農」就翻譯為peasants：alliance of workers and peasants；「工農兵聯合起來」譯為「workers, peasants and soldiers unite；「到工農兵群眾中去」被翻譯為 Go among the workers, peasants and soldiers。

不過，peasants如今已經逐漸淡出了歷史舞台。最近一些年，在中國官方的文件翻譯中或官方的英文媒體中，提到中國農民時，peasants已被farmers一詞取而代之了。例如「增加農民收入」翻譯為 increase farmers’ income；「中國農民擁抱智能農業技術」的英譯文中也用的是farmers：Chinese farmers embrace smart agriculture technologies。

翻譯上的這一變化符合中國農業政策導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使農民又一次獲得了自己的土地，成為了土地的主人，農業市場化促進了社會經濟轉型。蘊含著「非現代化農民」之意的peasant已經過時了，而用farmer表示「農民」則體現了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的轉型，可以更恰當地表示當代中國農民的職業屬性，更加與西方接軌。

對中國翻譯界這一微妙的變化，對中國政治不敏感的人是捕捉不到的。範斯顯然沒有做這方面的功課，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講話中仍然使用過時的peasants指中國農民。說他是「無知」也是恰如其分，毫不為過。

話說回來，既然peasant帶有「鄉巴佬」的貶義，而且這一貶義從頭就有，那為什麽中國官方沒有棄之不用從一開始就就將「農民」翻譯成farmer呢？筆者認為「農民」最初翻譯為peasant，後來翻譯為farmer，是社會生活發展變化使然，是水到渠成的一種歷史選擇。

「農民「離不開農田耕作。字源上，「農」（農）在甲骨文中象人持蜃（shèn，義指大蛤器，這里指蚌殼做的農具）除草耕作，和「民」字連用表示「從事農耕的平民」。而「農民」一詞在在先秦文獻中就已明確出現。「春秋穀梁傳」記載：「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農民」表示的是一種職業屬性，是社會分工的體現。

20世紀初時，農民」開始被賦予階級屬性，如「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一文中將農民劃分為雇農、貧農、中農、富農和地主不同的階層，以確定土地革命和新民主主義革命中誰是依靠的力量，誰是團結的友邦，誰是打倒的對象。

在將「農民」翻譯成英文時，其階級屬性必須考慮在內。馬克思主義此時傳入了中國，peasant一詞與中國不期而遇。

peasant並非英語的固有詞，而是源於古法語，系由古拉丁語pagus派生而來，原意為「異教徒、未開化者」，引申為出身卑微的鄉下人或粗人，強調的是一種社會等級或者一種生存狀態。

「資本論」中關於階級的論述中，核心焦點是「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兩大階級，對「農民階級」著墨不多。德語原文也沒有直接提及peasant或farmer，但這兩個詞在「資本論」的英文翻譯版中卻都出現了。前者被描述為「小農、貧農」，後者則指資本家式的「農場主」，如第一卷中的句子The capitalist farmer advances the capital，可譯為「資本主義農場主預支資本」。

將peasant和farmer進行意義上的對比，不難看出中國的「農民」，根據其在社會上的生存地位和生存狀態，還遠遠達不到farmer所擁有的財富，而是和peasant更加匹配。將中國「農民」和peasant直接劃等號順理成章，再自然不過。

由此可見，「農民」譯為peasant以及其逆向翻譯，在中國歷史特定時期內，是一種必然的選擇和正確的選擇。如今，peasant結束了其在中國的歷史存在和奇妙之旅，讓位給了farmer，這也是一種自然淘汰。

中國的「農民」已經完成了從peasant到farmer的轉身。不過，不僅從名稱上，還要從政治、經濟和社會層面上，成為真正的farmer，中國農民還在路上。（推薦閱讀：夏寶龍恐嚇美國農民將為貿易戰埋單　川普關稅政策引中方強烈反彈）

＊作者為多倫多退休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