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者殺人案血與淚 長照3.0怎防悲劇？
[NOWnews今日新聞] 2024年12月4日，一名退休建築師（73歲），疑似不堪長照壓力，將罹患水腦症的妻子（68歲）推下14樓身亡，丈夫犯案後自首。凸顯台灣邁入超高齡社會，「老老相伴」讓照顧者一肩扛下重擔，無力負荷進而釀成悲劇。
《NOWnews今日新聞》爬梳司法判決書，近19年（2005年7月至2024年12月）進入司法程序的長照殺人案，共計28件，其中有判決直指：「『慈悲殺孩』…（80歲父親）親手終結她（50歲腦麻兒）的生命……將始終受到「良心監牢」的禁錮。」
NOWnews訪問專家學者、社福團體以及衛福部長照司等單位，深度解析第一線照顧者所面臨的長照困境，盼能找出解方，杜絕長照悲歌。
長照殺人事件7年62件 平均1年8.8件
中華民國家庭照顧總會（後簡稱家總）統計，自2018年至2024年，7年間共發生62件長照殺人案，平均一年發生8.8件。家總秘書長陳景寧將長照殺人類型的關係分三組「密碼」：「5080」，50歲壯年子女，因長照壓力殺害80歲父母親。「8080」，80歲老夫妻，其中一方因長照身心俱疲殺對方。「8050」，80歲老父母，因照顧身心障礙50歲子女，最後釀悲劇。
長照殺人案扣除照顧者殺人後自殺、部分案件仍在偵查階段，NOWnews以一審判決書為分析對象，統計28筆判決書中，「8050」為最大宗共11件，佔39.12%；其次為「5080」共9件，佔32.12%；第三為「8080」共6件，佔21.43%；最後為「5050」，定義為手足互殺，共2件，佔7.14%。
內政部統計，截至2024年6月底，我國65歲以上老年人口占418萬8,314人，其中獨居占97萬6,925人，51萬7,770的長者是「老老照顧」。
「不忍心看她痛苦，結束她生命」 8旬翁悶殺腦麻女兒判處2年6月
數據統計的背後，是一個個長照悲劇故事。以「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09 年度重訴字第 8 號刑事判決」為例，台北市一名陳姓老翁（80歲），照顧重度腦性麻痺女兒長達50年（50歲）。2020年2月29日，女兒因牙痛吃數顆止痛藥無效，不斷呻吟、神情痛苦，睡在一旁的陳翁，不忍她長期臥床受病痛所苦，用棉被將其悶死「讓女兒解脫」。行兇後，自己則吞下60顆安眠藥尋死未果。
「慈悲殺孩」一詞是馬偕醫院對陳翁犯行所描述的鑑定報告，「孩子可能有身心障礙或其他疾病而受苦，基於解脫孩童的痛苦而殺人。」陳翁向法官坦承犯行，「不忍心看她痛苦，結束她生命。」家人向法官陳情說，「父親因照顧女兒，沒機會出去旅遊，幾乎沒有社交。」並進一步指出，陳翁長期失眠、暴瘦10幾公斤，因此赴精神科就診。
一審判決書指出，「被告（陳翁）是一個充滿關懷與愛心的父親，他忘卻自身年歲的增長，為了女兒的最佳利益，近50年來不假手他人……如此的疼愛女兒，卻又親手終結她的生命，想必他在未來的人生歲月裡，將始終受到『良心監牢』的禁錮。法官依刑法第59條認定陳翁符合「犯罪之情狀顯可憫恕」，以及62條自首等減刑要件，殺人罪判陳翁處2年6月，此案經三審定讞。
前立委陳以信助理 替殺腦麻兒父親向總統呼籲特赦
這個案子引來前國會助理黃筱智的關注，「父親節當天，陳以信委員一通電話，問我要不要替陳姓老翁發聲？」同樣身為腦性麻痺患者的她一口答應，當晚抱著筆電，四處聯繫腦麻團體，要向時任總統蔡英文呼籲特赦陳翁。
短短10天就獲得超過2000份連署書，於是在2022年8月18日，前立委陳以信與黃筱智攜手3個腦麻團體，召開記者會，公開呼籲蔡英文特赦陳翁，最後僅獲總統府回應，「將審慎研究。」
從蔡英文到賴清德 長照基金預算45億增至927億 8年漲20.6倍
陳翁最終未獲特赦，然欲解決長照悲歌須從前端預防、盤點長照資源下手。2017年從蔡英文執政，到2025年的賴清德政府，長照基金預算從45億增加至927億，8年漲20.6倍，長照資源顯然充足，究竟問題出在哪？
NOWnews分析判決書、採訪國立臺北健康護理大學長期照護系主任陳正芬、家總秘書長陳景寧與擔任台灣活力老化推展協會理事長的前立委長吳玉琴，分析長照殺人三大困境，探討長照3.0是否能成為解方。
困境一：長年奔波勞苦未使用資源 照顧者淪「長照孤島」
NOWnews分析28份判決書統計，發現有7成照顧者未對外機構求助，未使用到任何長照資源，由照顧者一肩扛下責任，最後身心俱疲釀成悲劇。
關注長照殺人議題長達20年的陳正芬，從她的研究獲得同樣的結論：「照顧者認為是自己的責任，使用長照服務的比率相對少。」她說明，長照2.0政策上路長達10年，照顧者僅使用相對「邊陲性」的服務，例如交通接送、輔具等，反而未申請喘息服務。
以陳翁案為例，因女兒「無法言語亦無法站立，每日吃飯、洗澡均需旁人協助，並需4至5次更換尿布以解決生理問題，照顧過程確實相當辛苦。」陳翁認為他人無法周全照顧，因此未曾考慮將女兒送往外在機構或委請外傭看護，導致自己身心俱疲，最後釀成無可挽回的悲劇。
「銀行戶頭只剩下67元，沒有人告訴我可以申請低收入。」一位入監服刑的殺人照顧者向陳正芬坦言，也凸顯出跨領域的資源，散落至不同領域的法規中，例如《長期照顧服務法》、《身心障礙者保護法》及《社會福利基本法》均提供相關資源，但高齡照顧者因奔波於照料家人，忽視其權益。陳正芬認為，「政府應該協助照顧者跨越法規障礙，取得資源，別讓他們成為孤島。」
困境二：照顧者心靈創傷：失眠、憂鬱、殺人
「照顧就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家總秘書長陳景寧語帶感嘆說，過去監測悲劇的照顧者長達10年之久，根據法務部司法官學院犯罪防治研究中心所發表，「殘忍的背後-長照殺人事件簿」研究指出，照顧者照顧10年以上占57.7％。陳景寧分析，照顧者投入照護卻忽略自己的健康，長期失眠導致精神耗弱，進而引發憂鬱症等心理疾病，最後結束對方、甚至自己的生命。
「孝道」、「不願放手」都是社會道德加諸在照顧者身上無形的枷鎖。陳景寧觀察，從照顧者因被上述道德價值所綁架，不願意讓其他家人分擔，甚至拒絕外在的資源挹注，例如長照居服員的喘息服務等，「這種關係久了也會疲憊。」最後發生憾事。
吳玉琴也提醒，照顧是一門專業，若被照顧者長期依賴主要照顧者，「當對方倒下，往往釀成悲劇，這是大家最不想要的結局。」她認為被照顧者要適度捨棄尊嚴，接受外部資源的協助，例如居服員的喘息服務，分擔照顧者的壓力。
困境三：消失的政府角色
「主管機關未能依法提供被告（陳翁）、及其家人適當的居家照顧、照顧者支持等服務措施，讓她（陳翁女兒）成為被社會遺忘的人，致使近50年來長期負責照顧她的被告及家人備極辛勞」審理陳翁案的一審法官，點出這場悲劇中「消失的政府」角色，陳翁曾向社會局申請輔具，卻因女兒脊椎變形無法使用，但相關單位也沒有進一步追蹤後續，終釀憾事。
「政府訂的長照轉介指引，已讓專業人員、社工疲於奔命，不斷進入照顧者家中訪視，造成困擾。」陳景寧點出政府部門分工細緻，無法第一時間發現照顧者的問題，進而提出「五層次守護網路」，從近而遠來預防照顧悲劇發生。「五層次守護網路」指的是，從照顧者自我察覺、被照顧者、居服員或照護移工、社區鄰里，最後一層才是社會局社工等專業人員。
長照3.0解方：評估照顧者身心、重度病患補助住宿型機構、打造共生社區
陳正芬觀察，從過去分析個案發現，多數照顧者長期有睡眠障礙，嚴重者甚至有憂鬱症，「有照顧者3天沒睡覺，意識不清，知道自己要死了，於是帶走伴侶。」她建議建立監測照顧者的壓力負荷狀態。陳景寧也強調照顧者「自我察覺」的重要性，例如使用「心情溫度計」監測身心狀態，必要時對外求援。
專家們向NOWnews建議，長照3.0政策，讓中重度老人（符合長照失能7、8級）的「照顧及專業服務」補助，開放使用在住宿型機構上，減輕照顧者的財務與身心壓力。陳景寧說明，日照中心每月最高補助為3萬6180元，住宿型機構1年才補助12萬，落差很大，「政府有點在暗示照顧者，住家裡比較好。」
回到陳景寧所提出的「五層次守護網路」，當照顧者跨出家門，社區鄰里成為第四道守護網，觀念類似行政院提出長照3.0的「共生社區」，後端提供多目標社區式支持服務，例如照顧及專業服務、交通接送、輔具及居家無障礙環境改善、喘息服務等。
考量造成悲歌的原因多元，長照希望可以提供對家庭照顧者更多支持，為了提供失能家庭、老老照顧等家庭更多照顧支持，針對長照3.0的規劃，衛福部長照司回覆NOWnews，透過「提高長照服務涵蓋率，加強照顧服務量能」、「強化重度照顧失能者，優化住宿服務機構」及「強化家庭照顧支持者服務」三大方向「接住」照顧者。
從個人到社區，長照司指出，持續布建家庭照顧者據點，提供照顧者諮詢、心理協談到照顧技巧訓練等，提升照顧者知能與照顧韌力。持續推動「住宿式服務機構使用者補助方案」，視政府財務負擔滾動式檢討補助額度，減輕照顧者經濟負擔。
長照司統計，截至2024年10月，長照服務涵蓋率為85.01％，服務人數達75.4萬人，將在此基礎上，督導縣市政府盤點失能人口，擴大長照涵蓋率與量能。強化據點功能角色及各據點專業人力知能，培植參與者建立互助精神，打造「共生社區」照顧基礎。
台灣今（2025）年邁入超高齡社會，預計10年後邁入「極高齡社會」。賴政府規劃2026年上路的長照3.0政策，盼能建置一張安全網，也接住照顧失能者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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