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川普的荷莫茲難題
美以伊戰爭打到第三週,伊朗政權並未崩潰,一如預期的,實質掌控權落入革命衛隊軍閥手中,而且正以不對稱戰爭方式,應對美以的絕對空優,給川爺穿了小鞋。伊朗同時開打油輪戰、封鎖戰、與城市戰,攻擊了位於伊拉克的油輪,對阿聯酋與杜拜等周邊阿拉伯國家城市及油田、油庫發動上千枚導彈與無人機襲擊,宣佈將以飛彈及水雷封鎖荷莫茲海峽,令所有油輪出不了港,全世界油價大漲,通膨危機與金融危機浮現。雖然友美國家紛紛釋出戰備儲油以穩定局勢,但其儲量約只能撐個兩週,也就是說,如果三月底前,川普開通不了荷莫茲海峽,全世界經濟都將受到沉重打擊,照民主國家慣將執政黨當成沙包黨的習性,美以兩國將受到四面八方的政治壓力。這場戰爭,將演成美以兩國領導人,與革命衛隊間的意志力與內力比拼。時間一拖長,超陽剛的少林長拳對上極陰柔的化骨綿掌,誰會先收手?還不好說。
川普遇上的,是典型的「不對稱戰爭」,而這正是毛派游擊戰精神的延續。從毛澤東的「論持久戰」,到林彪的「人民戰爭勝利萬歲」,一系列毛派戰略著作的根本思維,都是「不死就能贏」、「以時間換取空間」、「戰略上以一敵十,戰術上以十敵一」。中國革命、越南革命,都折磨了約三十年才取得勝利,面對優勢敵人,想要「速勝」是絕對錯誤的。只要敵軍無法徹底消滅我軍有生力量,「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最終靠時間一定能拖垮敵軍。而「攻其所必救,守其所必攻」,重點在能於決戰點上聚集絕對優勢力量,圍點打援,請君入甕,然後「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打垮敵軍戰鬥意志。
所以,美伊之間存在著多種不對稱,而伊朗正在善用這些不對稱。首先是戰鬥意志不對稱,對革命衛隊而言,投降意味著自己一切生存條件徹底毀滅,所以必須拼戰到底,但川普只想打贏打服,沒有必須死嗑到底的必要。其次是戰力不對稱,革命衛隊有十幾萬人,巴斯基民兵可動員上百萬,就等美軍打進來慢慢耗。但美以聯軍也沒那麼笨,只打空戰不打陸戰,問題是,自有空軍以來,從未有一個國家是被戰略轟炸炸到無條件投降的。媒體敲碗說美軍要打陸戰了,海軍陸戰隊已經派兵2500人前往波斯灣了,但實際上,那點兵力頂多奪取幾個小島,作為波斯灣航道的屏障,作為對比,美軍2003年打進伊拉克,本身就動員了約30萬部隊,加上盟友與本地人約20萬,總規模達到50萬人,光集結成軍就花了約6個月。所以,革命衛隊會覺得自己是安全的,只要美軍不能進來殲滅與佔領,自己組織就不會消滅,妥妥的「不死就能贏」。
美伊之間存在著多種不對稱,而伊朗正在善用這些不對稱。
再次,是戰術目標的不對稱。伊朗只要在荷莫茲海峽打傷一艘油輪,保險公司就不敢保,油輪貨輪就不敢開。只要在荷莫茲海峽還有一顆水雷,地面上五百公里內還有一枚超音速反艦飛彈,美國軍艦就不敢在這30公里寬的狹窄水道內掃雷或護航,油輪還是開不出去。如此,用尼克森的話說,就會「拔掉西方工業世界整台機器的插頭。」(尼克森,《The Real War》)全世界都會因此癱瘓。這就讓美軍陷入一種兩難境地,要保障荷莫茲海峽航道安全,就必須佔領伊朗阿巴斯港附近地域,與荷莫茲、拉拉克、大小通布等小島,以及大島格什姆,並在荷莫茲海峽附近建立「禁航區」,所有空域禁飛,海面禁航,連漁船都不准出港。但這就變成美軍必須長期在此駐紮,日日騷擾不斷。轟炸或佔領哈爾克島,雖能堵掉80%~90%的伊朗原油出口,但一樣會變成長期負擔,除非油老闆們與阿拉伯酋長們願意出這筆軍費,否則美軍怎麼算都虧很大。而且,佔領哈爾克島,還是解決不了荷莫茲通航問題,最終還是得去保障航道安全。
最後,是輿論及道德底線的不對稱。美以聯軍炸了一所女子學校,死了幾十個學生,媒體便將其形容成屠殺。記者訪問伊朗當地民眾,受訪者當場嗆回去,47年來他們(毛拉政權)槍決了我們多少人?你們在那裡?一月時他們屠殺了四萬人,你們在那裡?毛拉政權與革命衛隊,轟炸時躲在醫院、學校、社區的地下室,以無辜人民為人肉盾牌;向阿聯酋、杜拜、沙烏地、安曼、巴林、科威特、伊拉克等地,發射了數千枚導彈與無人機,打中的大多數是民宅、飯店、油庫等非軍事設施,理由是那個國家裡有美軍基地。革命衛隊以自家人民為人肉盾牌,以他國人民為血肉籌碼,但幾乎不受任何譴責;但美以聯軍只要一個誤炸誤傷,附帶傷害,甚至炸翻德黑蘭油庫造成漫天煙塵和黑雨,損及人民健康,都能被拿來大書特書。這種輿論及道德底線的不對稱,使得美以軍事行動綁手綁腳,但革命衛隊幾乎可以為所欲為,這種輿論戰終將轉成政治上的拖累,從而使得軍事行動無法徹底執行。甚至最後跟越戰一樣,在戰場上美軍贏了,但在國內政治上,美國輸了。
問題是,打到這一步,川普與納坦亞胡也是退無可退。三月底前不能開通荷莫茲海峽,川普就得承擔全球經濟衰退的責難,但革命衛隊打死不退,伊朗國內無人可談。但要開通海峽,必須學過去海洋帝國的智慧,選擇一個易守難攻的小島或半島,建立基地,長期駐守,消滅所有出來鬧事的船隻,現在還有飛彈與無人機,以維持航道暢通,這會變成另一種消耗戰。釜底抽薪之計,長期還是得鼓動伊朗人民推翻毛拉政權,完成政權替換,至少也得把小巴勒維送上阿巴斯港,組織反抗軍,佔領附近地域,跟革命衛隊打場長期內戰。但這可能會讓美國又被拖入一場長期戰爭泥沼,甚或必須應對遍及全球的國家恐怖主義。川普罵拜登和小布希半天,自己卻可能走進同樣的陷阱。
結論是,川普千算萬算,沒算到伊朗革命衛隊這批人,根本不是他這輩子遇過的那些理性商業談判對手,他遇上的是一群深受毛派游擊戰教條薰陶的非理性革命份子。理性的人,才會在極限施壓下妥協;但非理性的人,堅信不死就能贏,死嗑到底也不會投降與妥協,寧可忍凍挨餓也要用時間耗死對手。川普期待伊朗內部理性聲音能夠出頭,但「陪著司機翻(裴澤斯基安)」這批文官,與大巴扎等多數民眾,雖然滿懷怨恨,手上卻沒有槍,所以成不了事,只能任由有槍的革命衛隊與巴斯基民兵綁架壓制。就算美軍奪島建立了封鎖區,時間只要一拉長,防禦必然鬆懈,「敵疲我打」,零星的飛彈、無人機、快艇、水雷又會出籠,只要一艘船受損,整條航路又斷,如此循環反覆。況且,伊朗長期遭受經濟制裁,還能活下去,說明其已建立龐大的走私網絡,這可是千百年來所有海軍想清零卻永遠做不到的事,川普與美軍,道德條框那麼多,做得到嗎?
所以,川普唯一合理的打法,是先全力開通荷莫茲海峽,建立衛哨所與安全區,爭取時間,徹底消滅革命衛隊與巴斯基民兵,並扶植反對勢力集結成反抗軍,以佔領和取代革命衛隊留下的權力真空,但這絕對不是一、兩年內可以做到的事。之前就講過,毀滅伊朗對外武力輸出能力等軍事目標達成易,但推翻政權等政治目標達成難。一開始把政治目標拉得太大,「無條件投降」等底線畫得太死,將會使這場戰爭的收尾,變得遙遙無期。
軍事上美軍絕對不會輸,但政治上川普也不見得能贏,這才是這場戰爭最令人揪心的地方。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