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勞爭議在失聯移工黑洞還沒補好

印度移工議題近日再度升高。勞動部表示，台灣最快將於年底前引進首批印度移工，消息一出，立即引發社會強烈反彈，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上也迅速出現要求中止引進計畫的提案，並累積大量附議。這顯示社會不安並非零星雜音，更不是一句「不會躁進」就能輕易化解。

然而，若把這場爭議只理解為社會排斥印度移工，恐怕仍過於簡化。真正的問題，不在印度移工這個國籍本身，而在於政府是否又要重演熟悉的政策模式：舊漏洞還沒補，新入口卻急著打開。當失聯移工、非法仲介、地下聘僱與治安風險等老問題仍未獲得有效治理，行政部門卻先要求社會放心，民眾的不信任，自然不難理解。

更值得注意的是，失聯移工問題早已不是單純的勞動行政漏洞，而是逐漸外溢成治安治理的黑洞。一旦移工脫離合法雇用與身分管理體系，就更容易被地下網絡吸收，進而捲入詐欺人頭帳戶、地下匯兌、洗錢，甚至毒品等犯罪鏈條。問題不在於某一國籍天生危險，而在於當制度無法提供足夠的管理、保障與轉換機制時，灰色地帶便會成為犯罪集團最容易利用的空間。若政府對此仍停留在零星查緝與事後補救，而非從制度面減少失聯誘因、打擊非法仲介與地下雇主，今日累積的就不只是勞動問題，而是治安風險。

台灣社會的焦慮，當然不能簡化為偏見，但也不應放任其繼續沿著情緒化方向擴散。近年公共討論中，對外來人口的理解愈來愈容易被放進風險框架之中，陸配、移工與其他跨境流動人口，常被置於一種模糊卻持續存在的懷疑裡。當新的外來群體出現時，社會往往不是先問制度如何設計、管理是否到位，而是先套用既有的恐懼模板。這種情緒雖可理解，卻無助於問題解決，反而會使原本應該進行的制度檢討，被簡化成對特定群體的標籤化。

但反過來說，政府也不能一方面依賴外籍勞動力支撐產業與照護體系，另一方面卻從未建立足夠穩定、透明且可被信任的社會溝通與治理機制。這正是當前爭議的根源：經濟上不得不依賴，制度上卻未充分準備，社會上又缺乏信任基礎。結果便是，每一次引進新來源國，都像在未補牢的堤防上再鑿新洞。

更深一層看，外勞政策本就不該只從缺工角度思考，而應與移民政策、人口政策及產業政策一併考量。台灣當前面對的是少子化、高齡化、薪資停滯、產業升級遲緩與人力資本不足交織而成的結構困境。若政府長期只把移工視為填補低成本勞力缺口的工具，企業自然容易對廉價勞動形成依賴，進一步削弱改善薪資、優化勞動條件、投資訓練與推動技術升級的動力。久而久之，移工政策不但無法真正解決缺工，反而可能延後產業轉型，壓縮本國勞工薪資成長與人力資本提升的空間。

因此，當前真正該問的，從來不是「印度移工能不能來」，而是「政府有沒有能力先把失聯移工黑洞補起來」，以及「台灣究竟要如何重新定位外勞政策」。若引進印度移工確有必要，政府就不應只停留在口頭保證，而應提出可供社會檢驗的具體方案，包括提高直聘比例、強化跨部會資料介接、嚴懲非法仲介與非法聘僱、完善合法轉換機制，並同步提出治安維護、社會融入與勞動保障配套。

移工政策不是不能開放，但前提必須是治理先行、配套先行、對話先行。若政府連既有失聯移工黑洞都還無力填補，卻又急著打開新的政策入口，人民的不安就不是偏見，而是最基本的風險判斷。人民現在要的，不是更多口號，而是一個最起碼的政策順序：先補失聯移工黑洞，再談印度移工引進。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