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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國家的囚徒 中國709大抓捕案律師王全璋

鏡週刊

更新於 2020年12月09日09:59 • 發布於 2020年07月09日10:28 • 鏡週刊
「709大抓捕事件」最後一名受審的中國維權者王全璋日前終於回家。與世隔絕將近5年,王全璋至今尚未完全融入人世間,不時有恍惚感。(王全璋提供)

從死蔭幽谷歸來,中國「709大抓捕」案最後一人王全璋從人間蒸發將近5年,終於在今年4月回家了。7月初,他在重重監視下接受本刊視訊專訪,訪談數度遭不明原因打斷,王全璋的意志卻彷彿抽刀斷水水更流,從遭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不斷移監、審訊、逼供、刑求、判刑到釋放,一口氣談了近5年的關押生活。

709大抓捕導致超過320人受牽連,中國自此引發維權律師荒,法界因此產生寒蟬效應。709事件5週年之際,本刊記錄王全璋的第一手口述,也記下他在鐵窗裡的自由想望。

「包括接受你們這種採訪,將來可能都是要被審訊的…」畫面中的人忽然定格,斷線了。

嘟嘟嘟,他氣定神閒接續方才說到一半的,「將來可能你們今天這種談話,你對我的這個訪問,他都會…」說到關鍵字,雜訊呲呲響,又斷了。

王全璋回到北京家中後,接受本刊越洋連線視訊專訪。

中國709大抓捕案律師 王全璋

  • 出生:1976年
  • 學歷:山東大學法學院畢業
  • 執業:2007年開始律師執業,被捕時任職北京鋒銳律師事務所(該事務所目前已被吊銷執業證)
  • 維權對象:法輪功學員、基督徒、農民
  • 失蹤:2015/07/10「709大抓捕」隔天起失蹤
  • 開庭:2018/12/26王全璋案件開庭,祕密審訊
  • 審判:2019/01/28被判「顛覆國家政權罪」成立

手機尾碼 被公安嫌太邪惡

為了和王全璋做視訊採訪,我們一共試了4種加密通訊軟體。斷了又通,通了再斷。他終於受不了,一通國際電話從北京打來,勉強說了幾分鐘,提及通訊軟體常斷線,「我的網路特別慢,經常上不了網。」是否擔心被監聽?「會啊,他們一直就在監聽啊。毫無疑問。」我這才發現,來電末四碼,是在中國長年被視為禁忌的數字:8964。

他解釋之前用了很久的手機尾碼也是8964,但長期被關押,就被停機了。出獄後,他不死心,申請新號末四碼仍是8964,公安為了這個敏感號碼,審了他半天,問他為何申請這號碼?一般人拿不到的門號,他為何能拿到?他說網上隨便找的呀。王全璋忍不住在電話那頭爆笑:「結果公安為了證明我有邪惡的動機,在筆錄上寫我是為了『紀念八九年偉大的學生愛國運動』申請的號,呵呵呵…」

死不認罪 人間蒸發近五年

王全璋出生於1976年,那是文革最後一年,他在農村長大,畢業於山東大學法學院。受訪時,他言談爽利,邏輯清晰,津津道著從小就愛高談闊論,志願是當律師。可能因為不時笑出聲,面色偶爾漲紅。我想起他的妻子李文足曾說,一年前探監,丈夫的太陽穴凹陷、手與臉部全蒙上一層難以名狀的黑。

4月27日,王全璋終於回家了。他原任職北京鋒銳律師事務所律師,曾大量代理法輪功、農村土地拆遷等敏感案件。2015年7月9日起,北京多間律師事務所相繼遭官方「抄家」,警方同時全面抓捕人權律師、家屬、維權人士,範圍涵蓋二十多個省市,被捕人數逾320人,史稱「709大抓捕」。

王全璋被抓後,李文足展開救夫行動,引發國際關注。圖為她穿上自行印製的衣服,布面印著丈夫頭像,要求當局釋放王全璋。(達志影像)

5年來,大量被捕者在酷刑、威脅之下認罪,陸續保釋或出獄;王全璋始終不認罪、亦不接受政府提供的任何「交換條件」,是最後一名受審者。被捕後將近四年,他的音訊全無,數度有傳言指他恐遭遇不測,被稱為「709案最後一人」。

王全璋「被消失」期間,李文足與異議人士家屬持續抗爭,受國際社會矚目。對他刑事拘留的罪名原來是「尋釁滋事」,2019年1月28日,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宣判,罪名卻是「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有期徒刑4年6個月、剝奪政治權利5年。

出獄恍惚 彷彿錯過一世代

出獄後,王全璋用一個詞形容自己的狀態:恍惚。他像剛被丟到科技大觀園的劉姥姥,「我在逐漸適應這個日新月異的世界,」才5年,他卻說自己錯過整整一個世代,入獄前的中國還在發展4G,如今中國磨刀霍霍,企圖搶占全球5G技術龍頭。他申請了新號碼、買了新手機,手機才用一天就被沒收,拿回來後,卻發現過去常用的帳戶全廢了。重新下載用來累積里程的App,「我登入以後,很順利就打開了,發現裡面所有的信息都被清空了,」從飛行里程到拜訪城市的痕跡都被清得一乾二凈,乾淨得像這人從沒存在過。

王全璋服刑4年半後,刑滿出獄,但馬上被當局送回山東「隔離」14天。隔離期滿後,王全璋仍然不能回家,原因是當局要他「適應適應」。4月27日,王全璋終於回到北京家中,與妻兒相擁而泣,又笑著拍下合影。(翻攝李文足twitter)

他的恍惚狀態近似魔幻,例如登入空白App後,腦中還是空白:「我的密碼是多少?我是怎麼登入的?我都不知道。到現在,還沒想起來。」他笑咪咪說,「我就亂敲敲,就敲開了,但剛才敲了什麼(密碼)?不確定。」他又試了幾組過去常用的帳號,發現只要認真去想密碼時,便無法登入了,「我有一些遺忘,但是也有一些,能無意識中想起來。」

人在無意識的時候,也許並不希望想起來所有經歷過的事,例如刑求。5年前的7月9日起,大批709律師遭中共以「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形式長期羈押,王全璋是其中一人。

軟硬凌虐 體罰擾眠禁眨眼

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堪稱中國獨步全球的刑事強制措施之一,中國流亡人權律師滕彪稱之為「強迫失蹤合法化」。王全璋回憶:「我被關在一個祕密的地方,大概20平米(約6坪)的房間,沒有任何獲取外界資訊的渠道,整天在這裡耗著,早上6點坐到晚上9點,有時甚至坐到半夜2點。」

呲呲呲呲,通話又斷了。

接通了,他維持原來語速,不慌不忙繼續說,尋常日裡,每天早起只能吃一小塊餅乾,除了罰坐,也常被罰站、高舉雙手,曾整整舉了一個月,每天舉15小時。室內空調永遠16度,他的衣服卻總濕漉漉。「基本上是不能動的,眼睛都不能眨。」但眨眼乃人類反射動作,若真眨了眼,下場會如何?「就喝斥你呀!」「有人在你耳邊拍巴掌呀,讓你不准睡。」

醒著不能眨眼,就連睡覺都不能翻身。「睡覺就跟受刑一樣,」看守的人每2小時換一班,總是精力旺盛;若王全璋在睡眠中翻身,武警就會厲聲喝斥:「不允許翻身!」夜不能寐,他竟練了一套屍體般的僵直睡法,「每次我睡完覺起來以後,就渾身痠痛,」隔日精神不濟,罰站罰坐時打瞌睡,又遭喝斥不准眨眼,周而復始輪迴重複,如入無間地獄。

久遭罰坐 腳踝臀部結厚繭

為了提振精神、緩解痛苦,他要求喝大量的水,最頻繁時,每5分鐘就要求小便—那是遭監視時,自由的最大值。長期屈膝罰坐,他的雙踝在木板床上磨出黑硬的厚繭。其實他對這樣的情景並不陌生,畢竟他曾有不少客戶長期遭到監視居住,國家能怎麼給人罪受,他心中有數。「長時間被羈押的人,都有這種現象,腳踝外部會起2個疙瘩,所有人的腳踝骨外頭全是結了一層繭…屁股也會。」他對著鏡頭指指全是厚繭的臀部,「屁股底下也會坐出繭來,長期這樣坐,屁股就變成一塊墊子了。」

王全璋曾經遭長期罰站、罰坐;罰坐久了,兩側腳踝都磨出黑硬的厚繭,至今留在身上。(王全璋提供)

硬的不行來軟的。2015年夏天,被抓後的第一個中秋節,他已被換了好幾個祕密關押地點,「大概是中秋節前後,他們還給過我一個月餅…」但他太熟悉,這不過是國家設的圈套,「其實我們在裡面,是不敢想念親人的。他們反而用這東西打擊你。給你個月餅,然後跟你說,你看,想家人了吧。認罪就能出去。」

軟的不行,來更軟的。王全璋仍堅持自己無罪。「我的時間判斷在裡面完全失靈了。」某日,看守他的人突然給他看2歲多的兒子照片:「孩子多可愛啊?」然後是老婆抱著孩子的照片,然後是王全璋年邁父母的照片。「當時我是非常非常內疚的…我的父母也很恐懼、很絕望的樣子…看到那照片以後,我整整哭了大概2、3天吧,完全崩潰了。」

言談至此,5G大國的寬頻好像也跟著崩潰了。訪問中斷。

更軟的不行,就來更硬的。我們換了一個通訊軟體,王全璋接起來繼續說,審訊者問著千篇一律的問題,舉凡曾代理的案件、接觸過的媒體、接受過的訪問,「審訊內容是重複的,我說了6、7遍,不想說了。」

王全璋被抓前,兒子泉泉才2歲半,無法理解父親為何不再回來。(翻攝自李文足臉書)

監禁後期 短暫自由像鬧劇

有一次,他乏了,沉默拒答。「他們有點惱火,終於有天對我動手了。」啪啪啪啪,他被連續搧幾個小時的耳光。所以他們打到你開口說話為止?「對啊,我就得說啊,」他語速不變,「我就重複以前說的話:辦過的案件、接受過的訪問…這些內容在網路上都有,但他就是要讓你說。」

從人間蒸發的近5年裡,他接連被送往看守所和監獄,說到這,他又笑咪咪地分析自己:「我的心態有一個變化。我被抓的前段像悲劇,後段像鬧劇。」

彷彿從死蔭幽谷歸來,至少夜裡睡覺時能翻身了,他逐漸樂觀起來。「對我們這些曾經歷『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人來說,到了看守所,反而認為自己到了天堂。我問了好多人,他們都有這種體驗。」「我能見到那麼多人,我還能看電視,還能下象棋!我感覺到我自由了。」

看書、看電視、下象棋、打撲克牌。他覺得人生一下子亮起來了。雖然他一度害獄友被禁止看電視新聞頻道。那是2016年,他無意在中看到香港的魚蛋革命事件畫面,只知道香港有抗爭,與外界斷線的他,隨口跟審訊人員聊到:「跟我有關係嗎?」對方很警覺,斥道:「你們這些人,能通過蛛絲馬跡來感覺外界的最新消息。」

↑2015年夏天,王全璋在開庭時遭法警從法庭上拖出去、被毆打成傷。事後他立刻向公安報案,還沒對施暴的法警進行訴訟,便遭到抓捕。(翻攝自自網路)

他逐漸摸索出求生之道,「誰當了台灣總統、誰當了美國總統,我都說不知道;實際上,我已經知道了。」「有天審訊人員對我說起特朗普(川普),我還反問:『特朗普是誰呀?』」

隔著看守所的鐵柵欄向外看,他有時會想起那個還沒被褫奪公權的律師王全璋,當年也曾站在鐵柵欄外,朝裡頭看望他的客戶們。「我的客戶被限制自由,我當時就替他們感覺到壓抑;但是,當我到了看守所以後,我感覺到這種鐵柵欄對我是一種保護,因為審訊我的警察,再也不能打我了,」他憤憤地,又揚起嘴角,「就算他們想打我,也不能進來。」

王全璋在這種弔詭的幸福感裡熬了幾百個日子,國家仍然不允許家人探監。

刑期嚇唬 把錯誤進行到底

他說話一板一眼,卻也無所畏懼:「我之所以能夠堅持、能認清自己行為的正當性和合法性,是基於我對法律的支持和了解。我並不認為我的行為構成任何犯罪,所以我就堅持我的看法。」「他們嚇唬我的時候,基本沒有效。他們嚇唬我,(刑期)又是10年,又是8年,又是判多重多重,我完全不理睬他們。」在2018年底的閉門審判中,他又一次見證了「依法治國」下的司法奇景:把錯誤進行到底。

2018年12月,王全璋被控顛覆國家政權罪,中共以案件涉及「國家機密」為由,祕密開庭審理。彼時美國、英國、德國、瑞士駐中國的外交官高度關注,皆表達希望到場旁聽,全部遭拒;聲援王全璋的人士遭到監控,李文足直接被公安困在北京家中,不許出家門半步。

國際社會與人權組織對王全璋案高度關注。圖為香港人士呼籲釋放王全璋。(達志影像)

回憶那場審判,王全璋說話依然大剌剌地:「我當庭就把(官派)律師解聘了。解聘以後,根據法律規定,法庭必須休庭,讓我委託辯護人。但他們竟然強行推進開庭。」

「他們根據自己的需要來定義祕密、進而決定是否公開開庭。我感到極度憤怒,我在法庭上說了很多話。那細節我現在想起來還是不堪回首的。」不堪回首,仍要直視,他引中國《刑法》向法官抗議:「你不能口口聲聲保障被告人辯護權,然後沒有律師,你也要開庭?」

開庭受審 被包約束毯羞辱

他又問法官:「什麼是依法治國?」法官只好把他叫進小房間「溝通」,溝通無效。當王全璋又被強拉上法庭,「這時我就抗議,警察突然拿出約束毯(中國特有的警用裝備),用毯子一下子把我包起來,我動彈不了。他們摁著我,把我固定在椅子上,6、7個警察摁著我…」「我極力要站起來,他們就不停摁著我,有一個人用手按我脈搏,看我還有沒有氣息?實際上那個過程很痛苦,回憶起來還是備感羞辱的,我一直在法庭上掙扎,法官繼續唸他的起訴書、證據,我就一直喊口號,一直背名人名言。」

都差點不能呼吸了,還背誦誰的名言?他幾乎沒換氣、一字不漏背出來:「我唸的,都是他們宣傳的口號。習主席說:『努力讓人民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能感受到公平正義。』溫總理也說:『公平正義比太陽還要光輝。』我就一直唸…」「我說了好多,習近平主席的,前主席胡錦濤的,前總理溫家寶的,我一直說…他們根本不理,繼續庭審,直到我筋疲力竭。最後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全璋(左)「被失蹤」期間,生死未卜超過1,000天。李文足(右)在網路頻繁曝光丈夫消息,有時張貼兩人合照,始終沒有放棄。(翻攝自李文足twitter)

法院當天稱,案件不公開審理,擇日宣判。隔年1月,他被控「顛覆國家政權」一案,罪名成立。

不受誘惑 拒國家認罪戲碼

公平正義,不過是一場盛大的表演。

王全璋細數那些誘惑他配合演出的條件:「給我安排一個官派律師、讓我配合走完程序、判我緩刑回家。」

只要認罪,一切好談。「我拒絕這種表演、拒絕這種完完美美漂漂亮亮皆大歡喜的(演出),無論從哪個角度,他都不應該給我定罪的。」「我非常反感官派律師、反感這種設計,特別反感律師被當成布偶一樣的使用。當他們要為我安排(官派)律師,我拒絕。」

「他們發現我特別頑固…我要堅持一個正當的程序。」審訊者持續透過柔性「方法」,找大學老師、心理系教授勸他認罪。當709律師一個個回家,審訊者常嘆道:「給你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不接受呢?」

是了,這場大戲裡,國家不斷給他「機會」。譬如2016年,政府曾讓他好好配合,錄製中國流行的、通常在央視上播放的認罪自白,「只要一配合,馬上就出去。讓我做一個視頻錄像。我不做。」

呲呲呲呲。

他無視干擾,繼續受訪。2017年,有人對他說,只要認罪、配合政府,當年4月就可以立刻回家,他拒絕了。2018年,審訊者對王全璋說:「你看,其他人一個個都出去了,我也可以讓你出去。只要你配合我們,還可能保住你的律師證。」

李文足和709家屬的營救行動持續進行,2018年底,她們剃頭抗議天津二中院法官違法,高喊「我可以無髮、你不能無法」。圖為李文足在寒風中剃髮光頭。(達志影像)

中共國安也算是煞費苦心。他們刻意播放了王全璋的同事們、人權律師們的認罪影片:「他們給我看視頻,還指旁邊的院子、汽車,故意跟我說:『你看,這人是不是在外面?你看,這是外面的汽車!』」王全璋刻意不理,顧左右而言他:「哎呀,這人怎麼頭髮全白了呀?那人,怎麼變得這麼瘦呀?」

李文足和709家屬的救夫行動一直持續著。他們曾步行尋夫、在鮮豔衣服上寫著丈夫姓名,在街頭走秀;剃頭抗議政府無視法律、朝法院門口大喊「我可以無髮,你不能無法」;也曾在法院門口舉著鮮豔的紅塑膠桶,桶上寫著丈夫名字,最後,她們被抓進派出所,紅桶子被當「作案工具」而被扣留。

709大抓捕5週年前夕,李文足和幾名家屬一同接受我們的視訊訪問。她說,在王全璋消失1年時,3歲稚子泉泉突然問李文足:「媽媽,我的爸爸為什麼被關在監獄裡去?」李文足實話實說:「你的爸爸是一位律師。他的工作,就是用他學的法律知識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爸爸的這個行為讓有些人很不高興。不喜歡你爸爸的人,就把你爸爸抓起來了。」泉泉答:「喔!那這些人一定是怪獸,所以我要好好吃飯,我要好好運動,讓身體棒棒的,我要去打怪獸,把爸爸救回來。」

一旁的人權律師李和平的妻子王峭嶺補充,「所以泉泉後來跟佳美(李和平與王峭嶺之女)就是打怪獸小分隊,哈哈哈,我們是大分隊,哈哈哈。」

2018年底,被捕律師李和平妻子王峭嶺、維權人士翟岩民妻子劉二敏、王全璋妻子李文足、被捕律師謝燕益妻子原珊珊(右至左)一同落髮,到北京最高人民法院請願抗議。(達志影像)

擔心妻子 低估他們的無恥

怪獸和泉泉的爸爸至今都還頑強地活著。2019年6月,王全璋將近4年生死未卜後,李文足終於見到了丈夫。她帶著泉泉去探監,在獄方層層監視下,兒子大叫:「爸爸,我愛你!」王全璋卻木然回答:「我也愛你。」心痛的李文足在臉書寫下,丈夫變成「像編好程序(程式)的呆滯的木頭人。」「全璋又開始暴躁了起來,眼睛盯著紙,很痛苦的樣子。嗓門再一次提高:『妳不要做,我擔心妳。帶好泉泉,讓泉泉好好上學。泉泉受影響,對泉泉不好!』我安慰他:『泉泉很好,你別擔心!』全璋低著頭,不看我,低吼了起來:『泉泉不好,妳看不出來!妳不知道!』」

今年7月,709律師家屬李文足、原珊珊、王峭嶺(右至左)一同接受本刊視訊專訪。(王全璋提供)

我把這段文章唸給王全璋聽,問他緣何淡漠?他點點頭:「我擔心我的妻子低估了他們的無恥。」「我妻子很有自信告訴我,孩子已經上學了,我心想,他們經常用這種手段,讓你升學了再失學,這種中斷,對孩子是很痛苦的。」

然後他給我說了幾個親歷的故事,脈絡相似:「我的客戶、當事人,都有這種遭遇,其中一個客戶,他兒子想當兵,一路過關,但是到了部隊以後,才告訴他:『你不符合標準,因為你媽媽是個訪民(抗爭者)。』連續2次都是這樣,給兒子非常大的打擊。最後讓他們母子結仇了。」「我一個客戶練法輪功的,她女兒去東方航空面試空姐,東航決定不予通過,決定書上寫:『媽媽是法輪功學員』,女孩在大街上嚎啕大哭。」

2013年4月,王全璋(中)替法輪功學員做無罪辯護後,遭到靖江法院非法拘留。獲釋後,支持者向他獻花。(翻攝自網路)

他最終的恐懼是父子的反目。2019年9月,泉泉在念小學一年級的第4天,無預警被學校退學,失學在家。才6歲的泉泉,當時已失學第二次,第一次是被幼稚園退學。

如今王全璋回家了,兒子也有書可念了。但如果當局又故技重施,對付幼子,未來該怎麼辦呢?他答:「還沒想好。」

訪談又中斷了。這一次打斷我們的,是一直在旁邊玩的泉泉。泉泉附上爸爸的耳畔:「我跟你說句話好嗎?」王全璋被拉去一旁說悄悄話,笑咪咪地回到鏡頭前,原來是孩子來討平板電腦玩,「他玩一天平板了,我把平板藏了起來,不給他玩。」

泉泉撲了過來,揪住爸爸的耳朵,要求爸爸唸《西遊記》給他聽,又央求王全璋交出平板電腦給他玩。

挺過刑求 挨不住稚子眼淚

王全璋如今常給泉泉唸故事書、陪他和同學玩。前陣子有了巨大的衝突,小朋友來家裡玩貓,貓抓傷孩子,泉泉和同學就抓著貓,王全璋制止:「小貓咪很重要啊,不能傷害牠!」泉泉反問:「貓重要?還是我重要?」王全璋一臉懊惱,「我當時也沒思考,就說貓重要,最後孩子就傷心地哇哇哭了,哭了十幾分鐘,哭得非常傷心,哎呀,我就不知道怎麼辦了,最後去找他媽媽,但他媽媽那時在煮飯…」

王全璋回家後常陪兒子玩,最近煩惱起兒子個性有點太像他,「有點兒叛逆。」(王全璋提供)

硬漢挺得過刑求,卻挨不住稚子的眼淚。此刻王全璋真誠檢討自己:「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我想讓他重視動物,但是沒想到,他卻認為在我心目中,貓比他還重要。」「我就給他道歉,我說:『爸爸錯了,在我的心目中,你才是我最重要的。』然後才漸漸地平息了。」

他偷瞄在鏡頭旁偷聽的泉泉,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如果人生的煩惱能一直這麼瑣碎就好了。被斷網之前,我們互道再見—我這才發現,能好好說聲再見,都是命運給的餘裕—對「王全璋們」來說,這是何等奢侈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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