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分貝的藝術物語」──認識新銳藝術家林芷安
「你們全家人都學過手語嗎?」
『沒有欸。我們都是比手畫腳,比較熟的人大概就會知道我的意思,不過他們應該都是用猜想的。』
『其實我用寫的,但心裡想說的還比較多呢!』
這位眼神中流露出純真透徹、神清專注的年輕藝術家,秀出手機螢幕上的文字,讓我了解她想要回答的內容。
《高枕無憂》,FRP,180 x 48 x 40cm,2016。圖/林芷安提供。
林芷安,1992年出生,2016年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雕塑學系,現就讀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雕塑研究所。今年「Bludrider Open 台灣青年藝術家發光計畫」最終入圍的12位藝術家之一。
據藝術家表示(註),其創作的緣起是由於自幼聽損,她的母親透過饒富趣味的塗鴉式圖說故事,取代語言作為溝通的介質;藝術家或許也因藝術天賦,深深受到繪畫的吸引而開啓了她的藝術人生。小時的夢想是成為一位插畫家,成人之後開始接觸攝影,喜歡透過鏡頭來觀看世界,「卻在考大學的時候,陰錯陽差進入雕塑學系,從此開啟了她一個全新的人生旅程」。從平面到立體藝術領域上的轉變,對於藝術家在心態、技術以及體能上都是一大考驗,但幸運地,其父母、家人與師長都予以最大的支持。
《說了滿口廢話》,馬達控制、印刷物,32 x 18 x 28cm,2017。圖/林芷安提供。
臉上戴著黑色膠框眼鏡的林芷安,雖然在乍看之下有著稚嫩的外表,第一印象給人感覺不太像是位已經在就讀研究所高年級的研究生,看得出這位藝術家漂亮整齊的眉宇間,散發出一種遠超乎同年紀藝術家、未受社會亂象污染,堅毅而自信的神情。除了透過手機上文字與他人溝通之外,數十倍於常人藝術家的努力,也都顯露在她當天手上那本密密麻麻文字註記的手寫筆記本上。
林芷安的創作多以自身經驗作為創作基礎,「我嘗試藉由自己經驗和內心的感受,透過立體雕塑作品來呈現那些人性互動間的『和諧感』。」「然而往往在思考與創作的過程中,我希望注入一種雕塑在『空間與時間㳘動』上的關聯性,我希望突破原有的雕塑作品只是『靜止不動』的表現模式。」「我也希望我的雕塑作品可以以『最直接』且更有趣的互動交流方式,與觀者進行溝通。」
衝撞並顛覆傳統雕塑的刻板印象,賦予與並擴展雕塑更多元的表現方式及可能性,將會是藝術家接下來的挑戰。
《高枕無憂》展覽場景照。圖/林芷安提供。
藝術家大學畢業作品《高枕無憂》,該懸浮雕塑的整體呈現,已經可以看得出藝術家對於古典雕塑平衡與美學上的理解。據其創作自述:「作品中的男子全身鬆軟的四肢細節變化給予簡化,並以結實的觸感、厚實的量塊,以凸顯男子的力量,雙腿肌肉的彈性象徵在努力過後,期待放鬆身心,因此設定作品在無重力的狀態之下,結實與鬆軟形成強烈對比。」
她沒有將作品置於傳統的雕塑座或地板上,以垂釣方式讓物件看起來漂浮在無重力狀態,較真實世界人物略微修長的身軀、天空藍白色外觀,以及畫龍點睛飄起來的領帶,讓整件作品呈現出帶點潮味的當代感,已經可以看出藝術家於大學期間努力的初步成果。 @P
Antony Gormley,《Another Place》。圖/取自wikipedia,Photograph copyAndrew Dunn,4 December 2005。
Carsten Nicolai。圖/取自flickr,Photograph copy basic_sounds。
雕塑方面,Antony Gormley、Samuel Salcedo、Xooang Choi等國際知名藝術家的作品和創作理念,都提供了林芷安創作思考角度上的新視野。此外,她也長期關注與「聲音」主題相關的其他跨領域國際藝術家,如Carsten Nicolai(亦稱為 Alva Noto)、Cevdet Erek、Janet Cardiff等,並進一步嘗試拓展不同類型的創作領域。
《回音》(Echo)展覽場景照。圖/林芷安提供。
作品《回音》(Echo),精準體現了藝術家內心的困惑與衝突。「聲音對我來說:整體上是全然封閉的,就好像耳朵被一層膜蓋住,所以聲音似有若無好像有一種隔閡和距離感,因此我採用鏡面反光隔熱紙(window film)。⋯隔熱紙還有防窺視的功能,做一個區隔空間讓觀眾可以進去那個空間,而區隔的鏡面反光隔熱紙會讓空間看起來有穿透感,它拉伸空間表面的結構,使得呈現出來的人影似清楚又不清楚」「對我來說回音的概念和聲音一樣很抽象,因爲我無法感知回音的現象。⋯我不太確定在全然安靜的環境中,那種一般人覺得聽得到的嗡嗡的聲音,是否是我在文字上所看到的這種『迴響』?是否就是所謂的『回音』?因此我想用我的真實感受來來表達我對這種回音的想法。」
《俯仰之語》,裝置設備,33 x 16 x 27cm,2018。圖/詔藝攝。
此次入圍的《俯仰之語》,也是一件出自藝術家自身經驗的心理性作品。林芷安告訴我,她從小到大非常倚賴視覺,視覺感官的高敏感度因此成為藝術家的相對優勢。她因不得不將聽覺轉移到視覺,藉由視覺感官補足聽覺能力上幾近空無的認知,以判斷當下他人身上正在發生的情緒與聲音的內容到底是些什麼。「我是聽到了聲音,但是沒辦法辨識,也就是有聽卻沒能真正收到正確的訊息。」「我想透過這件互動裝置的效果,來質疑一般人對於視覺與聽覺兩者間,是否真的可以作為互補的空間裝置,讓觀者藉由直覺的反應,進入一般人未曾經歷過的另一個不完整的感官世界。」
值得一提者,本件作品在評審與展覽期間,就其形式外觀上,確實有不少人提出是否和知名藝術家黃心健的公共藝術作品「相遇時刻」過於相似?實則,林芷安表示是因為作品首次曝光後,她的老師向她反應作品外型會被誤會,她才去查閱該藝術家與作品創作資訊。於創作《俯仰之語》前,她並不知道有外型上這麼相似的作品存在,她坦言:「這樣的事情在創作上,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我會引以為鑑。」據網路相關論述,黃心健的作品可能是想要表達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理想。從林芷安的創作草稿中,我們可以發現她想要表達的內涵還是在她一貫的創作主軸上。
《俯仰之語》,裝置設備,33 x 16 x 27cm,2018。圖/林芷安提供。
「最初這件作品我預計用錄像方式呈現,但在後來發想過程中,我希望作品不僅僅是影像,要更有一種人類在講話的感覺。」「人在講話會有風出來,才想到是否用翻頁的方式來呈現。」她考量在生理上「呼吸、氣流帶動聲帶振動」,以及語言形式的外觀,再用多張嘴形圖片快速翻動而產生的連續影像,才會想做這樣翻頁的方式。
配合印刷物上類似唇語的影像,在紅外線感應器偵測到旁邊有一定人數經過時,作品會開始動起來,其實絕大部份人不看作品說明是不會知道原先被拍照的對象口中在講什麼,「就好像我連『ㄗㄘㄙ』這類發音我完全分不出來也發不出來,講出來的話別人根本聽不懂,對那些聽我講話的人,就是一種在『廢話』的感覺。」
《俯仰之語》,創作發想手稿。圖/林芷安提供。
溝通對一般人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溝通對藝術家來說,卻是一道可能將繼續存在許久而難以跨越的高牆。「不能完整接收到聲音傳遞訊息的意義,內心的焦慮不安是我常常面臨的冏境,內心極度渴望被理解、重視及存在感。」在電腦螢幕上LINE的對話框中,她寫道:「我比別人花更多時間準備呢!」「其實,我有時候真的很想要當別人的耳朵呢!」
在她0分貝靜謐的世界中,她聽見了藝術的聲音,你也聽到了嗎?
註:除了藝術家本人透過文字表達,部分內容擷取藝術家親友所協助溝通之內容,在此也對其親友致上由衷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