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銘專欄：「公司可不是學校！」之日本創業家的億萬長者行列
前兩週的專欄分別聊到兩位日本的網路創業家：ZOZOTOWN的前澤友作以及Mercari的山田進太郎，其中前澤社長這幾年都是日本富比世富豪排行榜常客，（比筆者還要小一歲的）山田大叔所創辦的Mercari在上週五6月1日公佈了上市股價區間為2,700～3,000日圓，比我專欄文中提及市場預測的2,200～2,700日圓高出一截，顯示Mercari上市認購踴躍，公司最少能夠以2,700日圓股價上市，山田大叔的身價也肯定會破千億來到一千零八十億日圓。
剛好在上禮拜日本富比世雜誌公布了新的五十大富豪排行榜，山田大叔的一千零八十億日圓身價可以讓他彎道超車名列榜尾的杉浦広一（SUGI連鎖薬局）、熊谷正寿（GMO Internet）以及電玩遊戲大廠光榮的創辦人襟川陽一及夫人恵子，榮登排行榜第47名。
然而就像我上週專欄的結尾語一樣，最新一版的「日本富比世富豪排行榜」（日本長者番付 by Forbes JAPAN）一眼望去仍然真的是「長者」居多——要知道「長者」在日文中雖然也有「年長者」之意，但在「日本長者番付」一詞裡的意義則徹徹底底就是「富豪」，又言「億萬長者」，是與年紀無關的一個金光閃閃的名詞。
上面的條狀圖是筆者根據這份剛出爐的富豪排行榜做的年齡分佈圖。
附註：富比世網頁上有多位富豪的年齡資訊不完整，筆者透過網路上的公開資料補足或者進行調整，其中夫婦或者家族聯合持有的採用年紀最大的成員的年齡；高利貸公司武富士目前大股東是創辦人遺孀武井博子，她的年齡或出生年在網路上遍查不到，因此使用已經過世的創辦人武井保雄如果還在世的年齡88歲統計。另外，柏青哥大廠三洋物産的資產是由金沢要求、全求一家兄弟聯合持有，謠傳跟黑道有關聯的這家兄弟行事極為低調，出生年份也是遍查不到，就沒列入統計，因此圖表中總共只有49個樣本。
從上表我們可以看出，年紀在八十歲以上的高達十位！其中包含高齡八十一的森信託會長森章，也就是在東京蓋了一系列「HILLS」摩天大樓、包含安藤忠雄設計、台灣遊客熟悉的「六本木HILLS」的森家族掌門，他以高達六千九百億日圓的身價排行第5。另外高齡九十三的「7 & I Holdings」（擁有小七連鎖超商）會長伊藤雅俊則排行第14，身價超過四千億日圓。八十歲俱樂部裡年紀最大的是排名第44的大正製藥的名譽會長上原昭二，身價一千一百五十億日圓，昭和二年（西元1927年）出生的老先生今年已經高齡九十歲。
相較之下，年紀小於五十歲的富豪則僅僅四位，分別是ZOZOTOWN的前澤友作（兩千八百三十億、第18名）、mixi的笠原健治（一千五百七十億、第31名）、CyberAgent的藤田晋（一千三百九十億、第36名）以及GREE的田中良和（一千兩百三十億、第42名）——毫無意外地，這四位「年輕」富豪都是網路創業家。
坦白講，在日本富豪排行榜上的就算是長輩，也有不少都是當年創辦公司的創辦人，本來在資本主義的世界中，不是公司創辦人或者企業繼承人都很難擠進排行榜，所以某種程度來說這張排行榜上大多都是我們創業家和風險資本家該看齊的對象。但是網路時代的經濟動能畢竟和過往大大不同，日本的長壽創業家富豪們有許多都是在戰後打下天下的，他們手上的企業在過去二十年中面臨網路狂潮的衝擊左支右絀，自己還能繼續維持排行榜上的地位，反映出的並非是事業的蒸蒸日上，更多可能只是日本二十多年經濟通縮下「少輸就是贏」的現狀。
而這份新的日本富豪榜，除了前述四位四十代的創業家以外，屬於網路創業家的只有排名第1的孫正義、第7的三木谷浩史（樂天）以及第49的熊谷正寿（GMO Internet），這七個人就算加上即將進榜的Mercari山田大叔總共也只有八位，佔不到兩成，其他八成泰半是傳統產業也就算了，其中甚至有四位是柏青哥公司經營者！（謎之音：大当たり！）
做完這番不無遺憾的整理，我不禁聯想到現在正在AbemaTV網路電視上演的日劇〈公司可不是學校！〉（会社は学校じゃねぇんだよ）。
AbemaTV是由朝日電視台和CyberAgent在2015年合資成立的網路電視台。成立的契機據說是朝日電視台CEO和藤田桑一起喝酒，聊到網路電視，酒酣耳熱之際立刻就拍板合資。Abema名字的由來則是CyberAgent的代表品牌阿米巴變形蟲（Ameba），但因為AmebaTV之前在CyberAgent別的企劃案已經用過了，就乾脆kuso地對調音節以Abema命名。
「反正同樣有好記、好發音、不會搞混的三大優點，而且反過來唸就變成Ameba啦！」」日本富比世富豪排行第三十六名、身價一千三百億日圓的藤田桑這樣主張道。
和Netflix或者Hulu那樣隨選隨播的網路電視不同的，AbemaTV有不同頻道、而且按照節目表來播放，任何使用者都可以按照收視時間免費網路收看，但是播放時間過後就只有付費的使用者可以隨選重播。AbemaTV開播以來在母公司CyberAgent的強力助陣下算是站穩了串流內容大廠的腳步，我的日本新創朋友圈中也有越來越多人以上AbemaTV的新聞或者綜藝節目為主要公關宣傳方式，因為更容易瞄準自己產品和服務適合的消費群。但AbemaTV本身似乎還沒找到獲利模式，今年初春在NHK的一個節目上，藤田桑就提及電視台現在仍然持續每年虧損兩百億日圓左右。
另外不同於Netflix和 Hulu以戲劇和電影為主的，在日本這個電視台節目仍然有著龐大收視群和影響力的國家，AbemaTV也是經營全方位內容，除了戲劇以外，也包含新聞和綜藝——人氣偶像團體SMAP正式解散後，退出傑尼斯事務所的香取慎吾、草彅剛和稲垣吾郎三人就是選擇去年秋天在AbemaTV上重新出發，他們主持的〈72小時真心話電視台〉（72時間ホンネテレビ）創造了七千兩百萬以上的閱覽次數，最早向他們提案的正是藤田桑本人。
比起面對市場漸次萎縮、想改革但綁手綁腳、只能大量製作低成本的搞笑節目苟延殘喘的日本電視大台們，AbemaTV抓住了日本觀眾仍然想看戲劇和體育節目以外的全方位節目、但是希望能夠在網路上自由觀看的心態，以各種不同於傳統電視台的製作角度接連推出了相當有意思的節目，現在正在上演中的開台兩週年紀念連續劇〈公司可不是學校！〉也是其一，而且我許多日本風險資本家和創業家朋友都一邊每週準時收看，一邊竊笑——因為裡面實在有影射太多日本當今創業圈的知名人物和公司了！
在這裡我不爆雷，但只能說這幾年日本創業圈叫得出名號的有許多都中了槍，有一些角色的名字甚至和真實人物發音相同，只有漢字不同，看著裡面的年輕創業家開口閉口喊著我自己很熟的知名天使投資人的同音異名的名字，硬是多了一番趣味。
雖然沒爆雷，但是描述到這裡，讀者是否感覺似曾相似？
是的，這部〈公司可不是學校！〉的惡搞方式根本就是向HBO的〈矽谷群瞎傳〉（Silicon Valley）致敬，除了有一點很大的不同：〈矽谷群瞎傳〉的內容有九成是在諷刺矽谷光怪陸離的風險資本現象，只有一成是真正與創業有關的，整部劇以娛樂為出發點。〈公司可不是學校！〉卻相反，雖然找來俊男美女出演，但卻紮紮實實是一部勵志片。
故事背景設定在新創林立的渋谷，由近來快速竄起的年輕俳優三浦翔平飾演的年輕創業家，在一時氣憤下離開任職的大型網路廣告代理店創業，經歷了許多成功創業家都經歷過的狀況，不管是被同伴背叛，或者被魔高一尺的大企業惡性競爭，主角鉄平受盡屈辱但越挫越勇，身邊也不知不覺集結了一群願意一起打拼的年輕夥伴們……
婊到一大堆真實人物不說，全劇最kuso的設定是：主角在大學時讀了網路廣告代理店創辦人的書受到啟發，因此加入這間代理店工作，但旋即和創辦人社長理念不合，一氣之下辭職自行創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間大型網路廣告代理店劇中的名字BitValleyAgent，根本就是藤田桑把CyberAgent借給編劇的，所謂創辦人的書，指涉的也是藤田桑的著作〈在渋谷工作的社長的告白〉（渋谷ではたらく社長の告白）——事實上根據維基百科上的條目，這整部劇根本就是根據這本書所改編而成的以「夢想、戀愛、金錢、友情」為主題的連續劇。
在這樣的背景下，不同於HBO的〈矽谷群瞎傳〉裡以看戲的風涼角度，諷刺壯大後的谷歌同樣欺壓新創，或成為億萬富豪後的工程師創業家反社會嘴臉令人生厭，〈公司可不是學校！〉裡主要的反派卻正是BitValleyAgent這間公司以及其社長和主要幹部！換句話說藤田桑花錢拍這部片不說，還把自己和公司（以及公司的幹部）都一起給畫了個大黑臉客串下去！
臉書討論群中有朋友說這只是有錢人任性愛kuso，但我深深不以為然。作為一個風險資本家，以我過去從新創草創打拼多年到併購退出的經驗，我認為藤田桑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激勵年輕人創業。
要知道CyberAgent自家的風險資本部門多年來一直都是很活躍的新創投資者，已經用資本和公司資源支持了相當多年輕的創業家，但藤田桑顯然覺得這樣還不夠，自立門戶的熱血年輕人還是不夠多，還是有太多人選擇進入傳統日本大企業，或者抱著仰慕他的心情面試加入CyberAgent，然後整天拍他這位社長的馬屁。因此他採用了很日本的方式，拍一部人人都看得懂的偶像劇，向全渋谷——不，是全日本的年輕人發出了挑戰函：「趕快成立新公司，來打倒我這個惡勢力吧！就像我當年打倒比我更老的歐吉桑們一樣！」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每一集的劇情開頭，都會黑底白字地打上藤田桑的話「獻給所有對工作癡狂的年輕人」（仕事に熱狂するすべての若者に捧ぐ），也許五年後或十年後將擠入富比世富豪排行榜的創業家，現在正在邊吃泡麵邊看著螢幕上的主角鉄平大喊著「公司可不是學校！」呢……（推薦閱讀：楊建銘專欄：網拍大叔變身千億男─無心插柳的3500億）
＊作者為台灣大學電機畢業，在台灣、矽谷和巴黎從事IC設計超過十年，包含創業四年。在巴黎工作期間於HEC Paris取得MBA學位，轉進風險投資領域，現為Hardware Club合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