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羅》原著作家陳耀昌：台灣史是一再發生的流亡、包容、感恩三部曲
陳耀昌語氣短而急促，斷句時略顯不耐，一下子拿起手機找資料，一下子又要助理印文章，畢竟這位72歲的白髮醫師，早奮筆在紙張上寫了上百萬字，「我知道你要訪什麼，」他透著橢圓形的眼鏡果斷回覆，像是寫好一帖藥單，隔空把脈，目透經絡。
醫師性格的陳耀昌，做事講求效率，沒等問題問完，思緒快速的他，與其慢慢講，直接把演講簡報秀出來，一張張快速地念了下去，「這些我都有寫過，」他像是幫病人看診一樣，受訪也得有憑有據，把他這十多年來投入寫作的動機邏輯，濃縮在108張PPT裡。
認識陳耀昌快40年的江春男（司馬文武）說，每回看陳耀昌的門診，「他永遠都是一心三四用，一面跟你講話，一面跟他人交代事情。聰明人就是這樣，腦袋CPU運轉很快，沒有時間跟你慢慢聊。」
陳耀昌7月才剛推出新作《島之曦》，但近期社會上的話題，卻都圍繞在他5年前的小說《傀儡花》。
課本沒寫的「羅妹號事件」搬上螢幕
陳醫師腦筋動得快、新點子多，但筆下的世界卻悠長古老。《傀儡花》以1867年在恆春半島南端「瑯嶠」（今屏東枋寮以南）發生的美籍商船羅妹號（Rover）事件為起點，描述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被派到台灣處理13名船員被殺的後續，他從客家、原住民混血的蝶妹身上，看見恆春半島上多元族群的融合。
這段沒被寫進台灣歷史教科書的「羅妹號事件」，被公視改拍成戲劇《斯卡羅》，斥資2.2億元的旗艦製作，前兩集收視刷新公視開台21年首播紀錄，總觸及率約達120萬人，連帶《傀儡花》也二版再刷，「那些電影教我的事」、「臺灣吧」、「Today看世界」等高人氣社群，都製作影片為戲劇導讀，讓5年前就獲得台灣文學獎金典獎的「小說化的歷史」，到今年才引起廣泛討論。
《斯卡羅》以李仙得（法比歐飾，左）與蝶妹（温貞菱飾，右）貫穿故事核心。（公共電視提供）
年輕世代話題圍繞劇中演員温貞菱、吳慷仁為戲曬得黝黑又瘦，還能流暢轉換英文、台語、客家、原民語；文學界有人抨擊《傀儡花》文學性不夠；政治圈則有人認為戲劇缺乏原住民史觀，還美化了李仙得，也有人認為這起事件讓台灣首次和美國簽訂「南岬之盟」協議，被民進黨政府利用來宣揚台灣154年前的國際關係。
台灣人對那段歷史太過陌生，觀者有振奮發現新大陸，亦有痛斥該劇胡說八道，無論讚揚或批評，愛滑手機的陳耀昌肯定看在眼裡，但他只笑回，「我很討厭跟人家吵，吵沒有用，找證據就對了。」
「陳式」史觀不是二元對立，而是族群共榮
對他來說，族群間的心計、仇恨，都不是「陳耀昌式」的史觀重頭戲。事實上，陳耀昌心裡的瑯嶠，跟《斯卡羅》的瑯嶠也不一樣，他誇《斯卡羅》拍成台灣版的《與狼共舞》，雖然他心中想像的是日本大河劇《篤姬》，角色不應以好、壞二元對立，每個人物都有他所處環境下的面臨的抉擇與難處。
在他筆下1867年前後的「瑯嶠」，福佬、客家、半漢半平埔人土生仔，以及瑯嶠十八社的原住民，多族群的社會都在這塊土地上共處，不像戲劇裡有著刀光劍影的血腥殺戮。
對陳耀昌而言，歷史上的人，並沒懷著什麼鬼胎，他們只是生存著，並在時代之下「同島一命」。
「族群共榮是他的信仰，」遠流出版董事長王榮文說，多數的作家都是透過創作傳達信念。
在陳耀昌的史觀下，台灣在1604年陳第寫的《東番記》後400多年，早已包容不同階段的新移民，祖先來自十多種血統，包括1895年之前來到台灣的閩粵移民、1949年來到台灣的外省人及其後代，以及2000年後的新住民與新台灣之子，全都「混」在一起。
「台灣史是不同世代一再發生的流亡、包容、感恩三部曲，」陳耀昌認為，台灣是不斷移民的社會，歷代統治者帶來的族群，都會成為台灣人的祖先。
民族只是一種想像，跟血脈基本上並沒有科學上的關聯，唯一要包容尊重的是各族群帶來的文化，在這塊土地上多元交織。
60歲血液尋根，寫小說為原民發聲
陳耀昌對歷史的癡迷其來有自，醫生世家的他在台南長大，17歲跳級從台南一中保送台大醫科，小時候就受到喜愛文史的父母親影響，也是醫師的父親50歲時，買了全套《資治通鑑》，藥劑師母親的嫁妝是半書櫃的日文岩波文集，日治時期出生的台籍菁英父母，晚年還跟著陳耀昌和孫子，頭綁布條走上街頭參與社會運動。
不過陳耀昌並不是一直都對歷史真相如此敏銳，在他成長的戒嚴年代，「原住民被國民黨教科書講得很野蠻。」他對台灣原住民的形象，只停留在被捏造的「吳鳳神話」，一整個世代都活在被政權捏造的想像，到了46歲當國大代表後，他才接觸到原住民友人。
對歷史癡迷的陳耀昌，辦公室擺著中、日、英文史料書籍，讀完就建檔進入他的腦袋，靈感一來，拿著廢紙背面快筆寫小說。（謝佩穎攝）
快要60歲時，陳耀昌才知道陳家祖上可能有個「荷蘭嬤」，而神主牌上的曾祖母「吳氏番婆」，推測應為有漢姓的平埔西拉雅族，興起研究血液學的他展開血液尋根的念頭，寫下第一本大河小說《福爾摩沙三族記》，以20多萬字書寫1624年荷蘭人來台後，荷蘭人、西拉雅人、河洛人在這座島嶼上交織的故事。最後雖然尋根不成，卻也奠定他想為沒有文字的原住民發聲。
高中時，陳耀昌讀遍李敖所有著作，尤其是李敖在《文星》雜誌的〈播種者胡適〉，他說這本書深深影響他一生的行事風格，樂於當播種者先鋒。
即便晚年的李敖，鄉愁誘他更愛民族血脈，但陳耀昌說，「我還是很感謝他。」重情重義的陳耀昌，在李敖生前仍定期聚會，還花100萬元買下胡適送給李敖的題字。
陳耀昌曾期許自己當個有人文關懷的知識份子，在專業領域開拓，以向胡適致敬。1997年，他接任台大法醫學科主任，「一般醫生不會想要當法醫，」台大藥理所副教授林泰元直言，「因為不會賺錢。」但陳耀昌前後卻做了11年法醫。
1998年，時任高雄市議員林滴娟在中國遇害，陳耀昌以台大法醫學科主任身分赴中國協助檢驗遺體，回台卻感嘆台灣法醫斷層，認為台灣法醫制度承襲戒嚴時期，犯罪鑑定都隸屬司法檢調系統，呼籲台大醫院成立法醫及鑑識系統，推動「法醫師法」，創立並擔任台大醫學院法醫所所長。林泰元笑說，他常稱陳耀昌是不誤正業，「但這些步驟才是對的。」
從醫學殺出的從政路，曾倒扁組紅黨
1978年至1981年間，黨外運動風起雲湧，美麗島事件、林義雄血案發生之時，陳耀昌在美國做血液學研究，只能從國際觀看台灣局勢。回台後，他除了在醫學研究上有所突破，1983年完成台灣第一例骨髓移植，思想上積極參與黨外社運，和美麗島事件的幾個風雲人物走得近，特別是只小他一歲、同為台南一中、台大學弟的陳水扁。
人緣好的陳耀昌，政治圈的友人不分藍綠，如同行醫不分貧富貴賤。1996年陳耀昌擔任民進黨不分區國大代表，2006年馬英九執政時，也被推薦為監察委員候選人，後因故人事同意案未過。
陳耀昌站在他收藏的排灣族藝術家伊誕．巴瓦瓦隆作品前，期許自己無論是醫生、政治家、小說家的身分，都樂於當播種者先鋒。（謝佩穎攝）
然而林泰元談起陳耀昌這段半途從醫學殺出的從政路，卻是頻頻搖頭說，「他理想性很高、很單純，但太naive（天真）。」
2006年爆發前總統陳水扁家人涉嫌貪污的弊案，當年陳耀昌認同黨外人士的自由、民主價值，早已隨著民進黨逐步取得權力後而轉變。
向來重視公平正義的他，容不下執政者的貪腐，請辭副總統醫療小組召集人一職、退出民進黨，「覺得阿扁不可以這個樣子。」在施明德的號召下，加入紅衫軍倒扁活動，隔年還成立紅黨，接下黨主席。
成立政黨或許是陳耀昌此生做過最激進的事，卻也讓周遭友人都看不下去，江春男說，「那段時間他很想要為社會奉獻，很熱心，但我還是會忍不住澆他冷水。」
當時陳耀昌認為，台灣被藍、綠分化撕裂，他是血液腫瘤科醫生，用「紅色」為政黨命名，就是想要給台灣在藍綠之外的第三種選擇，用熱情的紅，化解僵固的對立。
好的政治家不等於是好的政客，紅黨成立不到一年，陳耀昌便感到無力，他自嘲，「我是政治的低能者，不會跑攤也不會演說，政治是要去搞選票，我沒有那種時間去交陪。」林泰元回憶，那段時間陳耀昌臉上掛著抑鬱，「太過理想的人，很容易受傷。」
投身文學，「我一個人、一支筆就可以」
所幸政治染缸沒有讓陳耀昌失去腦袋，反倒因為有醫學研究、政治參與的經驗，他在文學創作裡找到抒發，只要一有靈感，在飛機、高鐵上、清晨4點的書桌前，他都能振筆直書，有時寫得太亢奮，還會跟朋友用Line討論，被前監察院副院長孫大川形容為「起乩狀態」。
畢竟政治是眾人之事，提出了理念想法，還得一一說服大眾來支持，反觀文學寫作，「我靠自己一個人、一支筆就可以，」陳耀昌說。
陳耀昌寫小說的方式很傳統，手寫之後再交由助理打字，辦公室堆疊了厚厚的手稿。（謝佩穎攝）
這幾年，陳耀昌只要去演講，都會提到訂立「台灣感恩節」構想，宣示台灣「多元族群、多元文化、族群共榮、和而不同」的社會共識，要向400年來接納各路移民的台灣原住民族表達最高敬意。
以往提到文化大熔爐多半想到美國紐約，然而在陳耀昌眼裡，台灣百多年前早已是族群融合的大熔爐。即便熔爐裡的各族群，依然會為了生存、利益有許多歧見與衝突，卻也在衝突和交易中迸發出歷史的光彩，無論那光彩、殘酷與否。
但陳耀昌透過154年在南台灣發生的羅妹號事件，再藉由他創造的「蝶妹」角色，把那個時代的台灣各族群串聯起來，為模糊的台灣史地圖再拼上了一塊面貌，也讓歷史不再淺薄、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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