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來不及端上的魚湯 化一場運河畫展

張白伶策展董日福「竭盡此生」 以畫作完成對畫家的深情告別

記者黃華安／專題報導

有些承諾，來不及在生前完成，便只能用另一種方式，慢慢補上。

府城資深畫家董日福「竭盡此生──畫家董日福用繪畫凝望記憶台南運河系列畫展」，將於8月在台南大新美術館登場。策展人張白伶近日以〈給畫家董日福的信〉寫下策展心情，字裡行間不只是對一位藝術家的追念，更像是一場遲來的告別。她說，三年前最後一次探望董日福時，畫家曾握著她的手談起作品歸屬，也輕聲問她，下次來時能否帶一碗熱騰騰的鮮魚湯。她當時一口答應，卻沒想到那次相見竟成永訣。

「那一碗來不及端上桌的魚湯，我將以一場展覽來彌補呈現。」張白伶在信中寫道。這句話，也成為本次展覽最動人的注腳。展覽不只是作品陳列，而是策展人以一場深情策畫，回應一位畫家臨終前仍牽掛作品、牽掛藝術、也牽掛人間滋味的最後心願。

董日福一生以繪畫凝望台南運河。對他而言，運河不只是風景，也不只是府城水岸地標，而是生命深處反覆流動的記憶與鄉愁。張白伶表示，董日福創作一生，作品始終是他精氣神的依附與牽掛。每一幅關於運河的畫，隨著河景、船隻與光影湧現，線條、色彩與筆觸也隨心流動；下筆紀錄的那一刻，畫家的靈魂彷彿也在畫紙上恣意延伸。

回想三年前午後那次探望，張白伶至今仍歷歷在目。她說，當時董日福除了交代畫作未來歸屬的期望，也忽然提起想喝一碗熱魚湯。那個請求溫柔而帶著歉意，像是怕麻煩別人；而她早已視董日福如師亦如父，當下便答應下次一定帶去。只是人生沒有真正的「來日方長」，有些約定還沒有實現，人已先行遠去。

也因如此，這場展覽對張白伶而言，不只是策展工作，更是一段長久放在心裡、終於必須完成的承諾。她說，三年匆匆過去，心中始終記掛著那個應許畫家的未了之事。如今展覽即將開展，她將以畫作、展場與文字，代替那一碗未能端上的魚湯，送到董日福面前。

為了籌辦展覽，張白伶曾披著暮色，花了一整個傍晚走遍台南運河周邊。她沿著河岸慢慢行走，感受風輕輕吹過，也感受台南運河兼具懷舊歷史與現代水岸休閒的風情。她試圖追尋董日福昔日寫生的腳步，駐足凝望河岸邊的景物、建築與人文風光，想像畫家一次次提筆面對運河時，那些光影、線條與情感交會的瞬間。

在張白伶眼中，董日福像是一位孤寂而勇敢的騎士，以畫筆代替長劍，懷抱激情朝運河這座城堡前進，也向藝術國度跋涉。這樣的比喻，使董日福不只是地方畫家，更像一位終其一生守護美、追尋美的人。他的畫筆，既面向運河，也面向命運；既描繪城市，也描繪自己。

張白伶表示，多年相處中，董日福給予她的，不只是繪畫知識，更是一種有靈魂、有溫度的精神滋養。她形容，與董日福對話時，常像瞬間進入東西方繪畫世界的寶庫，也從他的作品中懂得「美是具體化的和諧表現」，並相信永恆仍是可以冀望的。

「竭盡此生」台南運河系列畫展，也因此不只是紀念展，而是策展人對畫家最深切的眷想與告別。張白伶說，繪畫是董日福生命與生活的全部；他用畫筆留住運河昔日風貌，也讓已成歷史雲煙、永難再現的府城水岸記憶，在畫布與紙上重新被看見。

如今的台南運河，已成為兼具水岸休閒與歷史文化的觀光景點；而董日福筆下的運河，則保存了另一種更深的時間。那些船隻、河景、天光與水色，不只重現昔日風貌，也留下畫家對故鄉、對藝術、對生命的凝望。

張白伶在信末寫道，或許「老師想我們一陣風，我們想老師卻永遠在畫作中」。這句話輕而深，像運河邊吹過的一陣晚風，也像展場裡停留在畫前的靜默。對她而言，畫家雖已遠行，但只要作品仍在，思念便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但願我們能夠偶爾相見，在夢中。」張白伶以這句話作結。這封寫給董日福的信，也讓即將展出的「竭盡此生」多了一層人情溫度。展覽不是冰冷的回顧，而是一場以藝術完成的告別；不是遲到的魚湯，卻有同樣熱騰騰的心意。

一條運河，流過城市百年；一位畫家，用一生凝望它；一位策展人，則在多年後以展覽回應最後的託付。當觀眾走進展場，看見的不只是董日福筆下的台南運河，也將看見藝術如何安放記憶，如何承接承諾，如何在離別之後，仍讓人與人之間的深情繼續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