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億茶產業浩劫2／寧冒毀滅茶鄉風險仍執意蓋焚化爐 盤點南投縣府垃圾處理顢頇作為
每天1杯手搖茶，已是許多台灣人的日常。只是，很少人知道，杯中的茶香，很可能來自南投名間。這個位於八卦山脈南端的茶鄉，曾歷經高山茶興起、越南茶進口衝擊，一度跌入谷底；近年，又因手搖茶而重新翻身，甚至吸引部分離鄉的年輕人返鄉種茶。
但茶鄉的復甦，如今卻碰上1座焚化爐。近年，南投人口持續減少，垃圾量卻不減反增，垃圾堆積如山下，縣府決定蓋1座焚化爐，地點就選在名間，緊臨松柏嶺茶區。茶農慌了，憂心焚化爐不只可能汙染周邊茶園，食安疑慮下，數代人累積的信譽與生計，都可能隨之被摧毀。
今年五十多歲的金萱叔也有種四季春，還種金萱、翠玉等，他也要求匿名，因此我們稱他金萱叔。我們在他的茶行採訪，他泡了一壺自己種的茶給我們嘗，「這是小葉種的紅茶，放冷之後會更甘甜，越冷越好喝。」
金萱叔並沒有與手搖茶廠商合作，但看到近年家鄉的茶產業蓬勃發展，吸引不少年輕人回流，他光是看著都欣慰，「從我年輕時回來到現在，再怎麼想也想不到，茶會重新流行起來，規模還變到這麼大，一間茶工廠的年營業額可以上億元。」
精進製茶技術 入選頭等壹獎
金萱叔在名間種茶、製茶、賣茶，「我們祖先來這裡已3、400年，我是第17代。」他對我們說起名間茶產業歷史，祖先原本種植一般水果，1970年代台灣經濟開始起飛，「柴米油鹽醬醋茶，茶放在最後面，早年連吃都吃不飽，後來經濟好了，大家有錢了，才有辦法喝茶，名間鄉的茶開始蓬勃發展。」
名間除了產茶，還有一座三百多年歷史的知名廟宇「松柏嶺受天宮」，「很多遊客來拜拜，會買當地特產，就會買茶葉。」當年蔣經國便是至受天宮拜拜，因此喝到松柏嶺的茶。金萱叔的祖先就住在受天宮後面，阿公晚年也在小孩勸說下，從種水果改種茶，接著，金萱叔一家經歷了名間茶產業最好的時光。
金萱叔從學校畢業後，短暫在都市做過藥商業務，「但我不是讀這個的，而且業務要很會講話。」他做了一年多就決定回鄉種茶、製茶，那時，名間茶已過了最好的時光，高山茶興起，不過，即使再後來經歷了名間的茶菁1斤跌破10元的慘況，金萱叔也沒有改種鳳梨或其他農作物，「我們只會種茶，老爸給我們的知識就只有種茶。」
他說，為了與高山茶競爭，名間人不斷鑽研製茶技術，「像布球揉捻的機器，就是我們名間發明的，還有黑色網狀採光罩、空調，讓茶菁採回來不會因為太陽太大，太快枯萎。我們是便宜的茶，一定要想辦法跟人家競爭。」金萱叔自己也不斷地鑽研種茶、製茶技術，十多年前，他的茶葉就入選鹿谷農會的「頭等壹獎」，是僅次於特等獎的第二大獎。
那時他的小孩陸續上大學，學費加生活費1年就要50萬元，「我想說，如果茶菁價格再好個四、五年，孩子畢業，我就比較輕鬆，結果真的，那4、5年的茶菁價格都很好，小孩都沒有助學貸款。」那幾年，手搖廠陸續與茶農簽約，茶菁價格上揚、穩定，金萱叔並沒有與大廠合作，但也間接受惠。
他的小孩陸續從名校畢業，在都市有著體面的好工作，他說，孩子都愛喝茶，也對茶有感情，他會寄茶葉給孩子，讓孩子賣茶葉作為副業，「當零用錢，他們也覺得不要讓茶產業斷掉。」
「我們名間的韌性很強，碰到瓶頸，會找突破的方法。」但他話一轉，接著說：「如果焚化爐蓋下去，你沒有辦法找到突破的方法，一汙染到，整個品牌都不見了。」
縣府選址環評 先射箭再畫靶
焚化爐的預定地，距離知名的松柏嶺茶區僅短短幾公里，金萱叔的茶園，就在松柏嶺的山腳下，甚至，他在松柏嶺也有一塊地，就在受天宮附近，目前種茶，他說，年輕時曾有個夢想，「那時候很流行茶藝館，像耕讀園那種，我也想在松柏嶺那塊地開一間茶藝館，一來跟茶有關，二來那邊風景很漂亮，視野也很好，目視就可以看到台灣海峽。那塊地就在『松嶺之星』旁邊。」
松嶺之星，是南投縣府前幾年才花了5億多元蓋的一座50公尺觀景高塔，就位在松柏嶺，今年即將完工，縣府期待帶動觀光人潮。
但金萱叔說：「以後如果山那邊驗出戴奧辛，整個茶產業都會不見。好幾個世代累積出的名聲，這種事不能用賭的。」他又說，縣府從選址到環評會議，「很像先射箭再畫靶。」
關於興建焚化爐，目前反對的民眾大致有二種看法，一派認為南投縣根本不應蓋焚化爐；另一派則認為，即使焚化爐是必要之惡，選址也不該緊臨茶產區。
那麼，南投縣到底有沒有必要興建焚化爐？這涉及地方政府的垃圾處理政策，可說盤根錯節，當前面臨垃圾難題的也不只南投，全台有不少縣市的垃圾問題都迫在眉睫，尤其，近年民眾生活大幅依賴網購、外送，這二種消費模式都讓垃圾量快速增加。
源頭問題未解 沒有落實分類
目前除了北市、新北，全台其餘縣市皆未實施垃圾費隨袋徵收，就怕民眾反彈。然而，隨袋徵收的效果明顯，北市實施後垃圾減量的幅度高達六成，十分驚人，新北至今也減了大約三成的垃圾量。是否隨袋徵收，顯然大大影響民眾落實垃圾分類的意願。
名間鄉鄉長陳翰立就說，南投縣的人口一直在減少，「人口降很多，垃圾卻一直增加，就是因為沒有做好分類。第二個原因是外送流行。」
陳翰立說，焚化爐應是垃圾處理的最後一道解方，「縣府不去正視這些源頭問題，只講垃圾堆積的問題。事先的任何手段，縣府有用過嗎？根源是垃圾減量，但以全台灣的資源回收率來看，南投排名倒數第五。台北市每人一天生產0.3公斤垃圾，可是我們南投人生產0.5到0.6公斤。」幾乎2倍。
「為什麼呢？因為我們沒有嚴格要求垃圾分類嘛。縣府一直說南投是全台灣唯一沒有大型焚化爐的，但我們旁邊的雲林一天的垃圾就300公噸，他們也沒有蓋焚化爐啊，就是台塑六輕（事業廢棄物焚化爐）一天幫它燒50噸，剩下250公噸跑到哪裡？人家垃圾分類啊，他們也沒有隨袋徵收，但有機器在垃圾場終端進行分類。」
為了解決垃圾問題，近年雲林縣積極推動「循環經濟」，環保局透過由機械將垃圾破碎、篩分、乾燥等程序，將垃圾減量，並將可燃部分製成「固體再生燃料」，標售給台塑石化作為鍋爐輔助燃料，取代部分的生煤燃燒，因此還可同時減少空汙與碳排放。近期，縣府還鼓勵民眾購買家用廚餘機，縣府補助二成的廚餘機費用。
同樣努力垃圾減量的，還有隔壁的彰化縣，彰化縣環保局為了督促民眾落實垃圾分類，曾進行嚴格的「破袋檢查」，雷厲風行後才1年，全縣垃圾就少了2成。
至於垃圾焚化，陳翰立進一步解釋：「南投的南崗工業區裡面就有焚化爐（事業廢棄物焚化爐），它蓋在工業區，大家就沒有意見啊。營運二十幾年了，可是它長期都在收其他外縣市的一般事業廢棄物。」他說，縣府應想辦法與工業區協調，讓此地的焚化爐接受南投縣的民生垃圾。
茶葉產值百億 逾焚化爐獲利
陳翰立談到的，是另一道難解題。全台灣目前有25座公共大型焚化爐，負責燃燒一般民生垃圾，全台各地另有一些私人民營焚化爐，專門燃燒事業廢棄物。依《廢棄物清理法》等相關法規，公共焚化爐應優先燃燒民生垃圾，若還有多的量能，再燃燒事業廢棄物。然而，大型焚化爐燃燒事業廢棄物的收費，是燃燒民生垃圾的約1.5至2倍，可說高利潤，但收費仍較民間焚化爐低，因此不少業者會將廢棄物送到公共焚化爐。
目前，全台不少公辦民營的公共焚化爐，都收了不少事業廢棄物，因此排擠到民生垃圾。看似違法，但垃圾處理屬於地方政府的權責，由於焚化爐營運廠商會給回饋金，有助地方財源，地方政府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南投縣環保局原本的規劃中，南投縣每天製造二六○噸垃圾，名間焚化爐的設計卻是每天可燃燒700噸垃圾，鄉民因此質疑在BOT營運下，業者恐將多出的量能拿來焚燒外縣市事業廢棄物，以賺取高利潤。鄉民反彈下，焚化爐後來才改為五○○噸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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