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時遇到一些苦事,我都會想起《哆拉A夢》的故事──專訪數發部長林宜敬
文/犁客
「我是『宜靜』耶,」數位發展部部長林宜敬笑著說,「怎麼能不看《哆拉A夢》?」
在日本漫畫尚未開放來台、大家看的都是盜版、《哆拉A夢》叫《小叮噹》的年代,故事裡最重要的女主角靜香譯名就叫「宜靜」──林宜敬其實不是因為名字的諧音所以讀《哆拉A夢》,倒是提及學生時期曾因為這個名字被開玩笑。
林宜敬當然不是宜靜、不是大雄,他念台大時打棒球、到美國拿了博士學位後到IBM工作,真要比擬的話,或許比較接近出木杉英才──舊譯「王聰明」,《哆拉A夢》裡那個從裡到外什麼都優秀,從功課到體能都完美的角色。不過林宜敬大概沒這麼想過,至少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發現自己的寫作專長。「小學生都很痛恨寫日記,可是因為我媽媽是作家,她堅持說我寫的日記要先打草稿給她看,她改完後我才能正式寫上去,有時她會改到三次以上,我那個時候真很痛恨寫文章。」林宜敬說,「我高中時最好的朋友羅葉,那個時候就一直想要成為作家,成天往我家裡跑,他那麼會寫,所以我也完全沒有想寫作的念頭。一直到羅葉過世之後,《文訊》雜誌找我寫紀念羅葉的文章,我才突然發覺,我好像也能寫。然後臉書出現,我開始在臉書上寫東西,結果看的人愈來愈多,居然累積了四、五萬個追蹤者。」
或許因為遺傳、或許因為年幼時母親的訓練、或許因為母親過世後沒人再管草稿了所打開了隨心所欲的開關,又或許像林宜敬開玩笑地說的「被羅葉附身」,林宜敬從討厭寫作的小學生變成出過書的作家;雖然專業一直在數位資訊相關領域,但他一直維持著閱讀習慣,例如到美國留學時,行李裡帶的就是《史記》和《聊齋誌異》。
「中學的時候因為被逼著要讀文言文、逼著考試,把我們胃口都弄壞了,很多人看到這類文章就覺得很辛苦、想抗拒。」林宜敬說,「我是高三時有一天忽然領悟:我反正都要讀這些書,為什麼我不好好欣賞這些文章?把它們當成很好的文章來讀,我就可以讀得很開心啦。」
一個轉念,帶來巨大效果,本來念得很苦的科目變成念得開心,「主要因為它們都是好看的故事,講故事很重要。」林宜敬說明,「而且那時沒有電子書、行李要注意重量,能用最少的字承載最多情節,就是我選擇的標準。」
三種文化,合而為一
林宜敬認為,好故事的養分可以化為職場上的行銷與管理工具、寓意可以刺激思索與反省;另一方面,在人生的不同階段讀同一個故事,或者不同生活背景的人讀同一個故事,則會讀出不同滋味。「例如中學時看金庸就只是武俠小說而已,但後來才明白那些明朝清朝的角色關係,其實都是現代的人際關係,《鹿鼎記》真的是有社會歷練之後看起來很怵目驚心的一本,而且也有些情節直接反應當時的現實。聽說金庸當《明報》老闆的時候,讀者先是看到頭版的社論,讀到中國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利用年輕的紅衛兵鬥倒共產黨其他元老,再翻開看到副刊的《鹿鼎記》,就讀到神龍教主洪安通利用年輕的烏龍少年鬥倒教中資深元老,而且這個洪安通還有個年輕漂亮會干政的老婆──這就江青嘛!我在布朗大學台灣同學會聊到這個,台灣來的同學都說沒想過,但是香港來的僑生學姊卻笑說:你們台灣人怎麼會不知道?我們香港人每個都知道啊。」
林宜敬接著說,「或者像《天龍八部》的星宿老仙,那也是在講毛澤東啊,星宿就是中國的五星旗。然後星宿老仙最愛聽門徒拍馬屁、歌功頌德,同時鼓勵門徒之間互相鬥爭,就是在講毛澤東的共產黨呀。當然,金庸不是完全照著現實,他就是有些地方像有些不像,讓你有那種想像空間,讀起來格外有趣。」
這類現實體驗,在林宜敬到中國從商之後,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剛講的這些書,或者像《明朝那些事兒》,都是用過去的朝代解釋中國人現在怎麼看世界,這個很有趣,其實和台灣很不一樣。中國每一個省有一個衛視,大概三十台,其中二十五台播的不是抗日神劇就是國共內戰的連續劇,裡面的英雄有一半以上都是間諜。其他文化裡的間諜是比較負面的東西,但國共戰爭時共產黨派了大量間諜、買通了大量國民黨,所以在他們的故事裡,間諜是很正面的。」林宜敬解釋,「在中國工作那段時間,我發現台灣相對是很單純的,尤其在商業環境裡,比如說你開公司時你會派間諜進競爭對手的公司嗎?你不會想這個事情嘛,但在中國經商這很常見,連我的經銷商都會派間諜進我的公司,或者買通我公司裡的人給他情報。我們讀《史記》,讀的是中華文化最正面的一部分,我們有很多很棒的影響,但中國文化不完全是這樣。」
林宜敬認為,台灣文化其實是三分之一中華文化、三分之一日本文化,以及三分之一美國文化的混合,除了保留中華文化的正面成分之外,也幸好有美國和日本的文化,所以長成了自己的模樣。「不過還是看得到某些影響。台灣早就轉型成民主國家了,但談到政治處理,講的常常還是康熙雍正乾隆的帝王術、《甄嬛傳》,用封建的那套在想,這很奇怪啊。」林宜敬說,「你應該討論小羅斯福、甘迺迪這些人怎麼處理他的政治危機才對,因為我們是民主社會啊。」
有故事,有道理
林宜敬把自己喜歡的書分成兩大類,一種是故事,故事好看,但其實講了很深刻的道理,另一種就是直接講道理,「所以對我來說,最好的書就是像《別鬧了,費曼先生》,又有故事,又有深刻的道理。」林宜敬笑著說,「不過我要告訴年輕人,讀費曼的書要很小心,因為有些高中生讀了費曼的書之後就很嚮往要當物理學家,但後來的人生都很苦,因為像費曼這麼聰明的人,世界上就只有幾個,如果沒那麼聰明就去當物理學家,下場就很可憐。」
讀《史記》時認清其中有許多看法不完全「史實」,而是作者司馬遷的評論或希望甚至想像,讀金庸時讀得出箇中與現實的牽扯,林宜敬的閱讀能夠在沉浸於虛構情節的同事,從中找出現實的連結與意義,讀《哆拉A夢》時,想到的也和大多數讀者不一樣。
「《哆拉A夢》有一個我喜歡的道具叫『苦難味噌』(編注:目前台灣的青文版譯為『辛苦味噌』),就是大雄的爸爸教訓大雄說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會吃苦,不像從前的武士希望經過苦難而變強;結果哆拉A夢就拿出這個道具,吃一口就會遇到各種困難,大雄的爸爸不但吃了,而且一次吃一大堆,結果就遇到一堆苦難,連想要抽一根菸都歷經了千辛萬苦。我人生中有時候會遇到一些很苦的事,都會想說我是不是不小心吃到苦難味噌,想想自己覺得很好笑,也就釋然了。」
《哆拉A夢》有個故事讓林宜敬想起一樁往事:「另外一件讓我印象很深的事,是我念大學的時候。當時知名畫家李澤藩在國父紀念館舉辦畫展,我爸爸跟家人提起,說李澤藩曾是他的小學老師。當年李老師還對他說過,如果能我爸爸考上中學,就送他一幅畫。但是四十多年過去了,我爸爸始終沒有機會向李老師討這幅畫。那次聽說有畫展,我爸爸一直說,一定要去找李澤藩老師要回這個承諾。結果嘴上講了好幾天,卻始終沒有付諸行動。後來隔了幾天,報紙刊出一則大新聞,說李澤藩的兒子李遠哲得了諾貝爾獎。我爸爸看了以後感嘆說:『哇!現在不好意思去要畫了。如果這時候我才跑去跟李澤藩老師要一幅畫,好像我是在攀關係、趨炎附勢一樣。』」林宜敬邊笑邊說:「聽到這件事,我突然想到《哆啦A夢》裡的一個故事。故事裡,大雄爸爸的小學老師後來成了知名畫家,還上了新聞。於是大雄和哆啦A夢搭著時光機回到過去,打算偷偷拿幾幅畫回來,等未來增值後再賣掉。沒想到陰錯陽差,拿回來的竟然不是名畫家的作品,而是大雄爸爸小時候自己畫的畫。」
聊回《哆拉A夢》,林宜敬對許多情節倒背如流,「所以我的店長選書也選了這套書。」林宜敬說,「我挑的書來自三種文化,而且都是可以一讀再讀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