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論壇》吳崑玉／檢討台灣戰時能源配置
[NOWNEWS今日新聞] 在賴總統宣示下，核二與核三重啟這個題目，再次成為政壇爭論焦點。2025才達成「非核家園」，2026就宣示重啟，綠營反核神主牌瞬間動搖，罵聲遍地，藍白陣營則暗自竊喜，打蛇隨棍上，滿心以為剝離了一大塊綠營鐵盤。
問題是，電力是剛性需求，現代工業與城市，無一不需要電力驅動運轉。賴總統以AI與電子產業需求說明需要重啟核電，只是冰山一角，欠缺更全面的政策說明與社會溝通，更缺乏技術引進與其他替代方案思考。日本從311停止核電，到現在逐次復行運轉，其間經過了15年，但台灣只經歷了一天。其實，核能是技術問題，技術是不斷在滾動前進的，我們必須尊重技術演進。擴大一點，發電技術也是在不斷演進的，包括核能與綠電，政府應該擴大思考層面，而不是膝反射地，缺電就找核電，不尋求其他技術解決方案。更廣闊來看，經濟部大可廣泛尋求國內外廠商提案，提出各種新式電力供應方案，包括小型核電(SMR)、地熱發電、微水力發電、潮汐發電、綠能偏鄉…等方案，多方拼起台灣的電力供應版圖。
再往深一點講，核能辯論中最常見的「戰時核電廠將成為攻擊目標，變成在地核彈」，其實背後更大的問題是，戰時能源供應怎麼辦?不論燒油、燒氣、核能，根本問題是，集中式發電廠與變電所，在戰爭時必然成為敵軍大量導彈與無人機的襲擊目標。俄烏戰爭中，俄軍最愛冬天放無人機打烏克蘭的發電廠；美伊戰爭中，雙方也以對方的發電廠，包括核電廠為肉票，威脅予以摧毀。德黑蘭1/3電力，由達馬萬德發電廠供應，一旦遇襲，德黑蘭1000萬人都將陷入黑暗。我們不能假設交戰對手是理性的，永遠不會攻擊核電廠，而是得將損害控制在可承受範圍內，而且儘量分散式發電、區塊化供電，以免一廠被襲，全區停擺。
筆者十餘年前便與若干綠能前輩討論過，台灣如何建構一張富有韌性的電網。當時前輩們正在推動「再生能源發展條例」修法，允許成立「綠能合作社」，組建偏鄉與地方自有的能源供應網絡。現在若干原住民部落，已經發展成「綠能部落」，台東卑南鄉的達魯瑪克部落，已成立全台首家部落公民電廠，朝向百分百綠能自給前進。以成本效益來看，叫台電拉一條饋線進山，動輒上億，但回收電費有限，且易受天災斷線，還不如發展部落綠電，自給自足，韌性更好。
美軍也有同樣困擾，但其解決方案是小型核能與微反應爐。2025年川普簽發了一張命令，啟動「雅努斯（Janus）計劃」，預定於2026年7月4日前，完成1座微反應爐臨界運轉，與最多12座交付；2028年9月30日前，應有一座軍方監管的核反應爐於本土基地運轉。2025年，美國空軍與能源公司簽約，將在阿拉斯加等極寒地區基地，運轉一個5MW的微型核反應爐，預計將有9個基地，與2個太空軍基地，未來將由核能供電。現在，這些基地一年要耗用數萬輛油罐車輸運油料，戰時將成為易受攻擊而斷絕無援的補給線，改用核能可使補給問題獲得緩解。而雷射防空系統、雷達、電腦、無人機、無人車、機器人等新裝備，都是吃電的，所以強化電力韌性，也同時強化了戰力持續性。
美軍的小型核能相當成熟，早在1950年代，李高佛海軍上將便強力推動核子動力潛艦，1954年，第一艘核動力潛艦鸚鵡螺號便已下水，至今已72年。現代的維級尼亞級潛艦，裝備奇異S9G反應爐，功率約210MW。福特號航母，裝備兩座A1W核反應爐，功率約700MW X 2，約可使用50年不用更換燃料。不論核子潛艦或核動力航母，其反應爐都是整包進出，需要切開整個艦體，施工一、兩年才能換裝。同樣概念也被應用到微型反應爐的發展上，新設計的5MW反應爐，可以裝進一個貨櫃裡，由C-17運輸。這在某種程度上提供了解決核廢料問題的方案，在簽約時便可包括核廢料的處理與運輸，用完後直接請運輸機運走，送到有處理能力的國家處理。而這種分散式的微型基地電網，可以設在軍事基地內，增加戰時軔性。有人會質疑，SMR放那?放你家嗎?反問，廢掉的核電廠區那麼大，不能放嗎?那邊是要留著蓋豪宅嗎?這種絆嘴，沒有實際意義，用技術與計劃解決問題，比較實際。
其他能源選項更加有趣。台灣地熱資源豐富，估計有33GW潛能，1個GW=1000MW。宜蘭的清水地熱試驗廠，發電量約4.2MW，每年可供約1萬戶用電，這還是沒有全面開發的數據。地熱電廠的麻煩，在於前期探勘成本高，管線易於腐蝕與堵塞，但這些都是技術可以解決的問題，而且建置成本再高，也高不過核電廠，地熱也是一種穩定長期的基載電力來源，實在不解政府為何不大力推動?如果一個地熱廠可以提供10MW基載電力，約95個便可頂過一個核三廠機組，照台灣遍地溫泉的狀況來估算，達標並非困難。政府可鼓勵民間投資地熱廠，可以賣電給科學園區或廠商，台電就不用負擔過多營運成本。
這些分散式的能源供應，與區塊化的電力結構，其實是戰時韌性的最佳支撐。曾有戰史學家質疑，二戰美軍為何不轟炸德國與日本的發電廠?結果發現，美軍的評估是，德國與日本的電廠多為中小型電廠，相當分散，且總體電力冗餘很多，根本炸不完，還不如轟炸工業中心。雖說現在有飛彈和無人機，可以精準命中電廠，但只要有適當防護，那也是在消耗對方的戰爭資源，問題就不是能源供應是否斷絕?電廠防護與維修能否到位?而是「你家的飛彈有幾顆?」
簡單講，我不反核電，但核電也不一定是唯一選項，更不該是徹底否定的政治口號與選項。請問，如果有一天，台灣也擁有核彈、核子潛艦，足以形成戰略嚇阻，你支持還是不支持?不論軍事或電力能源，必須尊重技術，而技術是在持續發展之中。台灣政治圈的問題，是太過迷信理念，喜歡旗幟鮮明，兩幫人馬拳腳相向，卻又打不死人，基本上沒有脫離艋舺那種幫派械鬥的規格，但如果其中一方引進先進技術，弄把烏茲之類的，馬上天下太平一面倒，什麼廢話都沒了。所以，政府不需要老把最大的大頭推上火線御駕親征，用技術解決問題，用實際成果說服大眾，達成典範轉移，不是比較平順可行嗎?!
●作者：吳崑玉／專欄作家、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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