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鄭仲嵐／為何京都男童讓全日本憤慨？
[NOWNEWS今日新聞] 近來轟動全日本的社會新聞，莫過於京都當地南丹市，一名11歲的男童安達祐希，從3月23日失蹤以來到發現遺體為止，三週左右的時間讓警消疲於奔命的命案。只不過，京都警方也在之後逮捕男童繼父，這位再婚不過三個多月左右的繼父安達優季，正是命案的兇手。
繼父雖然一開始聲稱23日早上送兒子去學校後，就不見兒子蹤影，等到學校聯絡後隨即報警處理。警方中間雖然有陸續發現兒子書包跟鞋子，但都散落在不同地方。直到兒子的遺體在4月13日於附近山林中發現後，警方也直接鎖定並約談繼父。繼父才坦承是在「衝動下」勒死兒子並棄屍，讓外界輿論譁然。
日本雖然治安良好，但兇案也是時有所聞，只是這起案件的關注規模非同小可，甚至是全國各大電視台都重兵部署報導。而日本社會輿論也罕見對此憤慨，坦白說就連身在日本多年的筆者，也能從網路留言跟電視討論等，感覺到那股不解跟憤怒。
最令日本人憤怒的主因，正是兇嫌繼父安達優季從頭到尾的「裝無辜」行為，他從兒子當初失蹤起，就扮演焦急的家長，不僅印製協尋傳單要求店家幫忙張貼外，也配合警方搜查。警方動員將近千人警方搜山、搜索河中等，耗時三週不僅花費大量人力、更多是納稅人的血汗錢。
這場搜索也一度讓許多人團團轉，當地消防大隊長官回憶稱，當初繼父當時還來說「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們」，然而確認繼父才是兇手後，該長官憤怒直言「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數位足跡」成為沈默證人
不過警方一開始早就對繼父起疑，認為一般來說父親在接獲兒子未上學的通知時，應該會直接聯繫兒子、或是兒子朋友、甚至去兒子常遊玩的地方找看看，確認真不見人影後才會報警失蹤，怎麼接到學校通知就打電話報案並直接說失蹤？因此，警方在兒子失蹤後的第三天，也開始地毯式搜索兇嫌車輛跟家附近。
繼父感覺到警方開始移動偵辦範圍下，也開始跟警方捉迷藏，虛情假意高度配合調查之餘，也開始轉換藏匿遺體的地點。
而在這時，警方也掌握到繼父的手機信號，為避免打草驚蛇，索性按兵不動，但是仍按照繼父的GPS來改變搜索範圍，情急之下繼父也開始亂丟兒子的書包、鞋子等在不同地方，卻都逃不過警方法眼。警方只因出於直接「逮捕報案者」恐因證據未全，加上兒子未正式尋獲前不宜出手，因此一直暗中觀察。
最後等到兒子遺體發現，警方也在驗屍後直接搜索嫌犯住家、並將繼父帶回訊問，才揭發這起命案。況且，安達優季是位罕見「二婚」，並「入贅」才幾個月不久的繼父，母親也是過去有過離婚經驗。37歲的繼父殺害11歲的繼子，這也觸碰到日本日益增加的「Stepfamily（重組家庭）」敏感社會問題。
此外，過往在日本人的認知中，「小學生自行上學」是社會治安優良的象徵。繼父當時供稱「在學校門口150公尺放孩子下車」，這個精確的距離設定，精準地踩中日本社會對「通學路安全」的敏感神經。當大眾發現這150公尺的失蹤竟然是一場人為編造的虛假劇本時，那種對日常安全的背叛感，是案件受關注的主要原因。
台灣媒體誤傳下的困惑
只不過，這起案件卻也扯出「案外案」，一度在網路上流傳著兇嫌是中國籍身份的傳言。這個謠言的起因在於《週刊文春》報導繼父原先有計畫在3月24日帶家人去台灣旅遊三天的計畫，不過消息傳到最後居然演變成「嫌犯疑似是中國籍」，然後被《民視新聞》驚悚報導後，反而「倒灌」回到日本造成當局困惑。
事後，京都府警罕見地針對國籍謠言進行了明確澄清，證實嫌犯為日本籍，徹底斷絕了網路上針對特定國籍人士的仇恨言論。這也顯示部分台灣媒體在網路上隨地取材、未經驗證結果下，結果反而造成日本網友在網路議論紛紛。
近來日本鄉下出現外國人竊盜集團闖空門、大批偷車、甚至騷擾過路女學生等，讓日本國內對外國居民的印象開始出現變化。高市早苗上任以來，對於外國人雇用的條件也在持續收緊。這起案件在真相大白前，網路上對嫌犯的中國籍傳聞，也反映出日本社會在面對重大惡性犯罪時，潛意識裡那種「這不像是日本人會做的事」的排外防衛機制。
只是，假訊息判讀的錯誤仍在持續，這令人聯想到相當可惜的2018年的關西機場事件，當時也因為媒體未經查證、胡亂栽贓台灣外交單位沒有臨時接應，甚至大肆渲染中國的遊覽車可以進出機場接人等不實訊息，最後釀成精英外交官尋短的不幸結果。顯示台灣部分媒體近十年來，在訊息的判讀跟整理上，仍舊有很大進步空間，縱使有最高的言論自由、但新聞可信度依舊低迷。
數位時代下的犯罪還原
筆者詢問資深的日本現役刑事警察，該警察認為兇嫌不只天真、手法拙劣外，卻也感嘆調查「現在才要正式開始」。繼父目前只是被指控「丟棄遺體」，未來預料將會以殺人罪嫌偵辦。此外，母親的角色與證詞也相當重要，還有所謂「台灣旅行」是否為真？何時預約旅行等也是關鍵。
此外，繼父的「衝動失手勒死」是否推託之詞？避免被認為是計畫性犯罪等，都是警方要破解的原因。這次繼父的「數位足跡」也成為警方突破關鍵，加上被刻意洗掉的行車紀錄器等，都有待警方還原真相。
這是起在數位時代下無所遁形的犯罪，卻也是一起在偏見時代下差點被扭曲的悲劇，繼父以為移動遺體、丟棄書包、編造接送的謊言就能瞞天過海，卻忘自己隨身攜帶的手機記錄一切。
與此同時，一些網友與部分媒體卻在真相揭曉前，先急著將罪名推給「外來者」，這種集體的焦慮與偏見也顯示，當假訊息跑得比真相還快時，受害的只是整個社會的整體信任。作為前線判讀訊息的媒體，也應該做好守門人角色，如果隨其他消息捕風捉影，最後會變得跟一般網紅一樣道聽塗說，那就太可惜了。
●作者：鄭仲嵐／駐日本東京記者。1985年生。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過去任職台灣的電視臺，現定期供稿給BBC中文、德國之聲中文與鳴人堂、關鍵評論網等台灣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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