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除不盡的29.5任總理 皮塔‧林家倫拉（Pita Limjaroenrat）
2023年，皮塔帶領泰國前進黨成為國會第一大黨，
卻當不成總理。隔年更被判禁止參政10年。
但他不自稱輸家，說自己是「第29.5任總理」，
一切只因游得太快，才被判出局。
2月，他帶著政治回憶錄《未竟之路》來台。
訪問前夕，泰國反貪委員會將新訴訟案移送最高法院，
最嚴重可被判終生不得參政。
政敵在找辦法除去他，這位文青氣質滿滿的政治金童，
卻在福華飯店大廳接受我們訪問，
「無論發生什麼，就讓它去吧。」
2月9日，新聞版面大多是日本國會大選，然而這天也是台灣的奶茶聯盟戰友—泰國人民黨敗選次日。但現年45歲的前政治明星皮塔‧林家倫拉，頭上還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曾獲最高票 痛失總理大位
訪問前夕，泰國反貪委員會（NACC）認定他與其他43位議員，因提出修改《刑法》第112條的冒犯君主罪「違反倫理」，全案移送最高法院，最嚴重可被判終生不得參政。此前，他已被判處10年不得參政。別人仍然在找除去他的方式，而他正在福華飯店大廳接受我們的訪問。
儘管如此，他看起來絲毫不落魄，穿針織衫配西裝外套，既時尚又不會給人距離感。是否已知道NACC的消息？他說自己一整天都在受訪，只能趁上廁所的空檔滑新聞，又聽說是假消息，真假難辨；他反覆說：「無論發生什麼，就讓它去吧。」接著舉巴西總統魯拉為例，曾被禁止參政、入獄，最後仍花了6年時間爬到總統位置。「在政治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他說，「但我不會把它視為針對我個人的私怨。」
我們問他昨晚睡得如何？他說睡得很好。之所以睡得好，因為他有一個睡前祕密。雖說是祕密，但馬上就分享給我們了。每天晚上他會聽爵士樂或重金屬搖滾，在紙上寫下今天的感覺或發生在他身上的3件事，「例如我今天在台北接受5個採訪，感覺很好，午餐很不錯…」然後扔掉。之後他看書，讀村上春樹或韓江。
這一回，他來台灣也跟書有關，為了宣傳自傳《未竟之路》。8日晚上7點41分，皮塔抵達國際書展會場，邊走邊用泰文向走道兩旁的同鄉粉絲打招呼，再以英文向對談人馮賢賢致意，接著低頭看著寫在手背上的小抄撂台語。三語言切換，一氣呵成，彷彿他只是從隔壁房間走來。同一時間，泰國正在開票。3小時後，大勢底定。皮塔所支持，由前進黨解散後重組、主打進步改革路線的人民黨，意外敗給保守、親軍方的泰自豪黨。眾議院500席中，前者僅拿下118席，後者則取得193席。
政治是數學題。就像台灣某位政治人物說的：「祕密是票多的贏，票少的輸。」但在泰國，皮塔證明了這條公式會失靈。2023年，他曾帶領前進黨在國會大選狂掃1,440萬票，分區、不分區皆居第一，斬獲151席，卻痛失總理大位。換算成台灣政治人物，他有阿扁的群眾魅力，鄭麗君的文青底蘊，再加上年輕馬英九的臉龐。當這些優點被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卻又沒有他們各自的致命傷，題目就換成了：如何整除一個太完美的改革派領袖？
要理解整除的方法，得先理解泰國政治。1932年以來，泰國歷經超過10次軍事政變，軍方從未真正退出政治，只是換了位置。2014年，陸軍總司令帕拉育發動政變，隨後主導制定2017年新《憲法》。
外界普遍認為，《憲法》的每一個齒輪，都是為了讓反對勢力難以為繼設計的，包括：任命制的參議院可參與總理投票、憲法法院有權解散政黨與禁止政治人物參政。至於《刑法》第112條的冒犯君主罪更是一張隨時可以打出的底牌，質疑王室，輕則入獄，重則政治生命終結。在泰國，選舉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場遊戲的起點，而在那場遊戲裡，規則由對手制定，就連裁判也是對手的人。
面對危機時 設下情緒紅線
被禁止參政後，皮塔回到母校哈佛當訪問學人。在哈佛接受國際媒體訪問時，他以足球教練比喻自己，雖然不能親自上場，但能幫助年輕一代球員，並巡迴世界各地演講，就像這趟訪台。然而壞消息接踵而來。
面對危機，他有一套清楚的區分法：回應，而非反應（Respond, not React）。反應是情緒先行，「天啊，我該怎麼辦？」說到這裡，他雙手捧臉，當場演給我們看。回應則是冷靜計算，「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有哪些選項？選項1、2、3的利弊是什麼？」語氣重新變得平穩，「我只專注在我能控制的事，並排除那些我無法控制的。」
那如何面對情緒本身？皮塔說早年在紐西蘭讀書時，有位籃球教練教他在地板上想像一條紅線。「在那條線之前，可以生氣，可以難過，可以沮喪，可以當一個人；但跨過那條線，就要停止思考，因為這樣會毀掉比賽或所有東西。」這時，一位阿伯忽然推開了我們正進行採訪的商務室玻璃門，走向報紙夾。皮塔愣了一下，跟我們對看，接著說：「沒關係，如果他不會進到鏡頭裡，破壞你們拍攝。」他想像的紅線大概產生效果了。
想像的紅線，讓他被禁止參政時不倒下。但他也懂得展現脆弱面，自傳裡寫他看電影《日麗》看到哭，被禁止參政隔天直播受訪，因為主持人問：「那你告訴小孩了嗎？」讓他想到跟女兒說不當總理時她哭得多慘，所以他哭了。他不覺得哭是丟臉的，稱這種想法是有毒的男子氣概，所以六日他在造勢活動上也哭。那再上一次哭呢？皮塔說是跟女兒看《魔法壞女巫：第二部》時，女兒沉浸在葛琳達的歌聲，而他在一旁落淚。他說電影總是讓他哭。哭泣也是一種自我管理。
這些不是他近年才練出的鎧甲。出身泰國華裔名門的他，12歲想去有珍珠果醬、超脫樂團的西雅圖留學，卻因太過頑劣被父親送到紐西蘭農村「流放」。在那裡，富家少爺住寄宿家庭，騎腳踏車送報，修剪羊毛自力更生。
幫傭阿姨是政治狂熱者，每天都在收聽或觀看國會質詢，無聊的他只能跟著看，意外成為政治啟蒙。他在《未竟之路》寫，寄宿家庭客廳掛著一張黑白照片讓他印象深刻。照片中是一群1890年代的紐西蘭婦女，穿長裙、戴寬邊帽站在街頭抗議。紐西蘭正是全世界第一個賦予女性投票權的國家。「健全的政治會直接反映在優良的生活品質上」，書裡他如此總結那段紐西蘭經驗。在那裡，政治不是數學題，政治就是生活本身。
擅政治空戰 巧用比喻數字
25歲，父親驟逝，留給他一億泰銖的債務與瀕臨破產的家族企業。他被迫暫停美國學業，返國救火，僅用幾年便還清債務，公司起死回生，再取得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公共行政碩士、麻省理工學院史隆管理學院企業管理碩士。從留美菁英到年輕CEO，他卻在2019年加入新未來黨，成功當選眾議員。同年，女兒2歲時，他與女星楚蒂瑪離婚，成為單親爸爸。2020年，新未來黨被迫解散，改組前進黨，他臨危受命成為黨魁，主打改革體制。
有了這些經驗，皮塔在人們注意力被手機、短影音吸走的時代，能用最簡單的語言講最複雜的政治結構問題。祕訣是比喻跟數字。
擔任新科議員第一年，他提出「五顆鈕釦說」總結農民困境。第一顆鈕釦是土地所有權，第二顆是債務，第三顆是耕作成本，第四⋯聽的人快記不得了，沒關係，皮塔的邏輯是，扣好並記得第一顆最關鍵的就好—因為農民沒有土地權狀，才導致他們無法向銀行貸款，衍生種種問題。
除了五顆鈕釦，還有前進黨核心政治理念「3D說」：去軍事化（Demilitarization）、去壟斷化（Demonopolization）、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 ）。唯有達成這3D，才能打破1％權貴壟斷財富的局面，讓資源流向99％的大眾。1％跟99％，多吸引人的對比，因為不會有人承認自己是那1％，也因為大家都想看到那極少數的1％被逆轉，這也包括身價6千萬泰銖的皮塔本人。
除了比喻與數字，社群媒體更是他的重型武器，空戰基本上是他主場。2023年選舉期間，與他相關TikTok標籤瀏覽量破100億，因前進黨代表色是橘色，選民暱稱自己是小橘，喊皮塔「把拔」（Daddy）。把自己當K-pop經營，選舉就變成使用者產出內容行銷，年輕人在TikTok上剪輯他的演講金句，配上流行音樂。訪問前，皮塔就問我們會做成短影音嗎？如果會，他需要調整說話內容的長度。
他也是罕見同時有公務IG跟私人IG的政治人物，更罕見的是，私人IG其實是公開的，選民或粉絲可隨時滑手機親近他。昨晚，他就在公務IG發了一篇貼文鼓勵大家，搭配幽浮一族樂團的歌曲〈Everlong〉唱著：「If anything could ever be this good again.」
正是憑藉這樣的改革政策與個人魅力，2023年他帶領前進黨勝選，接著卻是一連串程序齒輪轉動的嚙咬：投票否決、停職、提名封存，徹底封殺總理之路。2024年8月7日，憲法法院更宣判解散前進黨，並判處皮塔禁止參政10年。理由是他提出修改《刑法》第112條冒犯君主罪，意圖顛覆國家君主體制。其他政黨如為泰黨，也以此為由拒絕支持他。
拋接球舉例 女兒第一優先
當不成總理那天，議事人員遞上一個棕色信封要皮塔簽收，裡頭是憲法法院的停職命令。他在其他採訪表示，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自傳寫道，在國會發表完告別演說後，晚上他回到家，脫下西裝和領帶，7歲女兒皮萍問起：「爹地沒有要當總理了嗎？」他先是意外女兒提早知道消息，順口回了句：「對啊。」結果女兒放聲大哭，癱倒在地啜泣不止，他衝上前去將她抱在懷裡。他形容看到女兒大哭那一刻，「心中無堅不摧的水泥牆，就此崩塌。」
書中皮塔自我介紹寫：「9歲的女兒是他扮演各種生命角色時的重要動力。」其實女兒也是皮塔政治故事中不可少的角色。除了IG九宮格隨便點都有他跟女兒的合照，無論是在造勢場合，還是講述為什麼從政，都有女兒身影。此刻他便對我們說：「正是因為女兒，自己更要為泰國的下一代努力。」
身為單親爸爸，他也常被問如何兼顧政治跟女兒。「當一個男人學照顧嬰兒，換尿布，每天都會懷疑自己有沒有耐心去面對她、夠不夠好，然後我有一個頓悟，」他擅長的比喻又出現了，「生活就是在拋接球，我們可能都在拋接4或5顆球，健康、朋友、家庭、事業、嗜好⋯那時，我決定讓幾顆球暫時掉下來，比如朋友跟健康，女兒是我的第一優先。」
皮塔跟女兒相處時，不看手機，不看電子郵件。如果遇到大選或記者會，就交給保母或母親照顧。只要女兒跟在身邊，皮塔就帶著她「練習情緒調節」，「因為我曾是黨魁，大家都會對她好，她會覺得被別人喜歡、收到玩具都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必須調節她的情緒。」
準備20年 結果只做5年
而這也包括面對挫折。他把沒當上總理這件事，轉化成一則失敗與成功的運動寓言：「即便我游得很快，以40％的幅度拿第一。銀牌拿了1千萬票，我拿了1,400萬票，還是『輸』了。」接著，皮塔邀請女兒跟他一起換角度思考，「一開始我被嘲笑說最多只能拿30席，但我拿了151席，整整多了403％。」
「當一個遊戲設計來讓你輸，你卻贏了。多神奇啊？從這角度看，我很滿足。在很多人看來我可能不成功，因為我沒成為泰國第30任總理。但我是第29.5任總理，有人民的授權。他們禁止我，是因為我游得太快，那我應該感到自豪。」這麼多比喻跟數字，女兒聽得懂嗎？「她說她明白，只是覺得這太不公平了。」這位第29.5任總理，曾自嘲「準備了20年，結果只做5年。」
大選結束，許多泰國年輕人正為選舉結果哭泣，我們的話題因此來到了對民主的信心，當既得利益者不只在選舉擊敗你，還透過民主讓你感覺投票沒意義，該怎麼辦？皮塔說這叫作「設計好的選民疲勞」。
禁令剩8年 政壇外心會癢
「設計好的選民疲勞，是一個方程式，」政治又變回數學了，「也就是去投票的成本超過了去投票的利益。就這麼簡單。所以我的角色，或全世界民主同伴的角色，就是翻轉那個方程式，讓去投票的利益超過了去投票的成本。」具體怎麼做？「讓選民知道如果他們不投票，就會有很多腐敗；如果想要讓自己『被知道』『被在乎』，去投票。這就是我們想改變的，讓政治變得好玩。」
我問皮塔，聽起來你一直給予人們希望，但你自己不會燃燒殆盡嗎？他沒回是或否，只說自己累了就睡覺，情緒太滿就試著自我照顧。那是此前他提到的，睡前的祕密，想像的紅線，心中的水泥牆。
自傳最後，他虛構一封寫給2034年自己的信，暗示重返政壇。經過昨晚敗選，重返政壇的心是否更堅定？他講到禁令還有8年，又動用教練比喻，「這意味著我只能當⋯」但下一句忽然開了岔，「我不知道台灣流行什麼運動，也許是棒球或籃球，」接著才繼續，「我不能上場投球，只能場外指導，有時真的會手癢。」連比喻都在地化，「我想要投出好球（strike），但不能，你知道嗎？我必須有耐心，當我回來時，會變得更強大，更有能力，更有活力，為泰國帶來改變。」
太早亮底牌 答案轉化理論
訪問時間快到了。我問他如今回看，會不會覺得太早把修改《刑法》第112條這底牌或底線亮出？因此讓人抓到把柄，成為其他黨拒絕合作的理由？皮塔同樣沒正面回答，而是轉化問題。「這是在尋找言論自由與保護皇室之間的比例原則。」那是否想過後退一步，自己就能成為總理呢？「《刑法》第112條只是一個藉口，」他斬釘截鐵地開始重複99％理論，「核心問題是他們不想因為我打破壟斷而失去財富，或者不想讓我將軍隊職業化⋯如果由我執政，99％的泰國人將會受益。99％的人將獲得機會與就業，但極少數人會因此失去財富與權力。」
我提起他搭配敗選貼文的幽浮一族，是超脫樂團主唱寇特‧柯本自殺後，鼓手戴夫‧格羅爾為走出低潮，獨自一人重新起家，才重生為現在的樂團。這是一個關於人民黨跟他自身的隱喻嗎？皮塔只說音樂給他靈感、放鬆、想像力，還有不倚靠語言跟人溝通。
稍晚，皮塔在松菸誠品舉辦見面會，簽書本來只簽80人。一位泰國人來晚了，沒有拿到號碼牌，一旁的台灣女生給了他自己的，排第21位。因為人潮實在太多，開放到150人，再後來，現場剩下的人都能簽。隻身來台的皮塔，承載完那麼多人的快樂與期待，再一個人回房間。如果睡前祕密是真的，今天的最後，他會如何用減法重設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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