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幽默感的獨裁者：當川普也開始對笑話過敏，美國的言論自由正步上中國後塵

美國向來以言論自由為傲，但深夜脫口秀《吉米夜現場》卻因主持人金摩嘲諷柯克遇刺事件，在9月17日被停播，雖然六天後在輿論反彈下復播，但這短暫的封殺卻足以敲醒警鐘。對曾在威權體制下生活的華人而言，這一幕並不陌生——自由不是瞬間崩塌，而是一點一滴被侵蝕。《紐約時報》直言，川普以威脅吊銷執照、懲罰批評者、獎勵親信媒體的手法，正與中國、俄羅斯等威權政權如出一轍。美國雖仍有憲法與公民社會的防線，但當沉默成了習慣，自由的根基還能撐多久？

脫口秀被封殺又復播，我們離極權有多遠？

9月17日，美國深夜脫口秀節目《吉米夜現場》突遭母公司迪士尼喊停，原因主持人吉米・金摩（Jimmy Kimmel）在節目中調侃保守派青年領袖查理・柯克（Charlie Kirk）遇刺事件。節目停播六天後，9月23日因各界反彈死而復生。

對許多在威權國家成長的華人來說，這一幕並不陌生。《紐約時報》報導，一名住在德州、已入籍美國的華裔律師被問到，是否擔心川普讓美國走上中國的路。他聳聳肩說，只要深夜秀主持人還能調侃總統，美國的民主制度就安全。對那些在嚴格審查下長大的人來說，深夜脫口秀一直是美國自由的象徵。數百萬美國人能在睡前看著總統被嘲笑，這種場景在他們的故鄉根本異想天開。

然而，當金摩的節目因一句玩笑被禁播，這種熟悉的寒意便撲面而來。對經歷過習近平統治的華人而言，自由從來不會在一夜間消失，而是在看不見的地方被慢慢削弱，直到沉默變得稀鬆平常。

前中國調查記者張文敏就說，她因報導「負面新聞」多次遭到國安人員騷擾與威脅，如今已移居美國。她直言，從獨裁統治下走出來的人，對自由是如何一點一滴被侵蝕的感受最為敏銳。

《紐時》指出，這樣的情境在中國、印度、伊朗、俄羅斯、土耳其與委內瑞拉並不陌生。這些國家都曾迫使喜劇演員、廣播機構、記者和漫畫家閉嘴，他們最終學到一個共通的道理：任何讓政府或盟友丟臉的內容，都不被允許。

控制媒體、向威權靠攏的川普

《紐時》認為，偉大的川普總統正在向極權領袖靠攏，他早就對媒體公開展現敵意。他威脅要吊銷那些敢於批評他的電視台執照，削減公共廣播的資金，甚至否決媒體併購案，卻同時獎勵對他友好的新聞機構。這套手法在全球早已不新鮮，研究民主衰退的學者提醒，掌握資訊與媒體，是威權領袖早期的必備步驟，接下來往往就是對異議者、政治對手甚至是公民的全面壓制。

目前，川普還不算是「最惡劣的言論自由侵犯者」。畢竟，獨裁政權動輒就把批評者投入監獄，甚至讓他們消失，還會在上台後立刻關閉報紙、接管電視網路。

川普本人從毫不掩飾他的態度，他在9月19日大放厥詞，認為媒體對他政府的「負面報導」違反法律，因為「他們把一個偉大的故事說成壞故事」。在此之前，川普還因艾普斯坦案的報導，對《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等媒體提告誹謗。美國自詡為言論自由的捍衛者，當總統只容許自己認可的觀點存在，這樣的矛盾顯而易見。

這種掌控媒體的模式，在不同國家都有翻版。義大利前總理貝魯斯柯尼（Silvio Berlusconi）利用媒體帝國消音批評者；委內瑞拉前總統查韋斯（Hugo Rafael Chávez Frías）直接吊銷電台執照，還強迫電視台轉播他長篇的民粹演講；匈牙利總理歐爾班（Orbán Viktor Mihály）靠稅收政策騷擾主要媒體；俄羅斯的普京則透過國營石油企業收購電視台，讓以木偶諷刺時政的節目《庫里》（Kukly）消失在螢幕上。

健康的社會不該只有一種聲音

中國就是言論自由被慢慢剝奪的典型案例。《紐時》回顧，在90年代和21世紀初，中國雖然管得很嚴，人們仍能在網路和報紙上留下些許自由空間。像張文敏這樣的調查記者，曾揭露過腐敗官員，社群媒體上也還能看到民眾討論並迫使政府回應。

2012年底，習近平上台後，局面急轉直下。他封殺報紙社論，給予官員更大權力來控制網路，並宣布所有媒體必須「愛黨、護黨、為黨」。雖然曾有記者罷工、民眾抗議、知識分子和藝人聲援，但換來的結果是逮捕、處罰和禁令。

幾年之後，調查新聞幾乎消失殆盡，微博等社群網站從吵鬧的公共論壇變成官媒的擴音器。網站若想繼續生存，只能自我審查。這種氣氛在武漢疫情爆發時格外致命，2019年底，李文亮醫生因警告同事朋友，被指控散布謠言，警方還訓誡了他。他的警告被擱置，防疫時間也被大幅耽誤。李文亮去世後，他曾說過的話——「健康的社會不該只有一種聲音」在網路瘋傳，既是懇求，也是控訴。

習近平治下的寒蟬效應

習近平治下的寒蟬效應越來越重。作家書寫疫情的日記被圍攻，網路變成民族主義舞台，批評聲音被貼上「給境外勢力遞刀子」的標籤，就連哀悼與貧困相關的影片也難逃刪除。審查的觸角早已伸進文化與學術：電影裡的同性戀情節被剪，嘻哈歌手要傳遞「正能量」，經濟學家被要求不得發表負面評論。

任何批評或嘲諷習近平的言論也被全面禁止，有人說小熊維尼像習近平，圖片與相關言論立刻遭到封鎖。房地產商任志強嘲諷稱習為「渴望權力的小丑」被判18年，中央黨校教授蔡霞因稱習是「黑幫老大」被開除黨籍並失去退休金。法律還新增「侮辱烈士罪」，讓人連歷史人物都碰不得。

到了2023年，北京一名喜劇演員只因把解放軍比作流浪狗，所在的工作室就被罰1335萬元，還有網友因替他辯護遭警方拘留。在這樣的體制下，與官方願景不符的聲音徹底被消音。

加州大學研究中國文學與電影的白睿文如此比喻：羊只要被電圍欄電過一兩次，就再也不敢靠近。他說，中國的自我審查就是這樣運作的，為避免麻煩，中國的知識份子選擇保持沉默、謹言慎行，而現在，美國似乎也在複製這種模式。

獨裁者聽不了笑話

瑞典的V-Dem研究所警告，美國與其他43個國家（佔全球四分之一）的言論自由正在惡化，這樣的退步已經持續十年。無論在民主國家還是獨裁國家，那些用幽默批評權力的人，總是最先被盯上。

在伊朗，檢察官以「道德罪名」起訴女性脫口秀演員澤納布・穆薩維（Zeinab Mousavi），她在伊斯蘭政權前的伊朗史詩中加入了露骨語言；在土耳其，四名漫畫家被捕，因為他們的諷刺漫畫描繪摩西與先知穆罕默德在天堂友好交流，下方猶太人與穆斯林之間子彈橫飛，其中一人還被指控「侮辱總統」；在印度，喜劇演員庫納爾・卡姆拉（Kunal Kamra）只因唱了一首諷刺地方政客的歌曲，場館就遭政府僱員砸場。

柏林赫爾蒂學院社會學教授安海爾（Helmut K. Anheier）指出，權威打壓言論自由的手段核心，是透過懲罰批評者來重塑「常理」，是一種「實現文化和政治主導」的方式。迫使媒體等獨立機構低頭，只是其中一環，真正目標是推行新的敘事，犧牲公共自由，神化強人形象。

「威權領導人普遍缺乏幽默感，更別提自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政治學者特雷斯曼（Los Angeles）說。他舉例，據說普京就因被描繪成「邪惡矮人」而大發雷霆。川普也常抱怨，媒體只給他負面報導，彷彿所有的玩笑都是針對個人的攻擊。

美國的「護欄」還守得住嗎

《紐時》指出，美國還沒有變成中國，是因為有憲法的保障、獨立的司法體系，以及強大的公民社會，這些正是防止美國全面墜落的「護欄」。但川普的威脅性言行，卻讓這些護欄也搖搖欲墜。

金摩事件後，中國的網路上立刻出現冷嘲熱諷。「川普是在中國受的訓練嗎？」有人在微博留言；還有人在新華社的微信影片下寫道：「美國越來越像一個獨裁政權了。」中國的審查者們也樂於推波助瀾，常常在美國的負面新聞下留出更多空間，好為北京的敘事服務：中國正在崛起，美國正在衰落。(推薦閱讀)吉米金摩回來了！節目停播一周終於解禁：含淚解釋初衷，回擊川普言行「已違反美國價值」

對親歷過中國審查的人來說，這些畫面更顯刺眼。張文敏說，她看到美國廣播公司和母公司迪士尼在政治壓力下屈服，心裡感到不安。她回憶，當年自己和許多中國同行還曾責備自己不夠勇敢，沒能更大膽地抵抗政府打壓。「我從沒想像過美國人會這麼馴服，」她說，「相比之下，我們其實相當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