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當今紐約聲量極高、蟬聯兩屆最佳男裝設計師Willy Chavarria—墨裔硬漢,似水柔情
Interview&Text by Kuan Lin
Main Image photographed by Diego Bendezu
Photo Courtesy of Willy Chavarria
「有錢人為什麼這麼無聊?」《華盛頓郵報》評論家於2024年如此質疑被Quiet Luxury所佔據的時尚界。正值產業增長停滯,品牌不得不將目光與精力集中於迎合金字塔最頂端的人口時,時尚最初觸動人心、激發對話的用意,是否已悄然蒸發?利益所驅之下,有誰為少數族裔所設計?又有誰願意為角落的人們拾起一盞光亮?
我想當今時尚界,再也沒有人像Willy Chavarria這般「有種」。
曾為Ralph Lauren、Calvin Klein等頂尖美國時尚公司效力多年,直到48歲(2015年),Willy Chavarria決定成立自有品牌——立足紐約,為墨西哥移民、拉美文化與LGBTQ+發聲。10年後的他,已是蟬聯兩屆CFDA美國年度最佳男裝設計師,作品出現在Kendrick Lamar全球爆曲〈Not Like Us〉MV,並入選2025《時代雜誌》百大人物的時尚頭條。今年,從紐約首度進軍巴黎時裝週,被稱為「墨西哥裔的Ralph Lauren」——正重新書寫當代的美國時尚。
作為美國移民後代,出生於加州Fresno,Willy Chavarria的父親是墨西哥裔,母親則為愛爾蘭裔。他從小看著勞工階層的家人們在農村揮汗,親身體悟種族間的貧富懸殊,更見證移民破碎的美國夢下,難以消弭的無形階級;身為同性戀的Willy,成長在極為保守的墨西哥天主教社區,在神父的祈禱下偷偷隱瞞性向,尋覓著唸完就能「變得和別人一樣」的那句經文。
直到他終於認清,生而為人,無論何種樣貌都是值得被愛與尊重的。
如今,Willy Chavarria合起佈滿刺青的雙手,緊握胸前的十字架,撬開這扇本不屬於外來移民、少數族裔的大門。
Chicano風格,流淌的墨西哥血液
創作之所以動人,因為它是從人們的生命經驗長出來的,Willy Chavarria正是如此。在深入他的品牌前,你必須認識Chicano(奇卡諾)風格——指的是1940至70年代,從美國非裔開始,傳至墨西哥裔、拉丁裔移民社區衍生出的風格。作為藍領勞動人口,他們無法負擔剪裁精準的西服,因此戴著寬簷帽,身穿立體寬肩、大號剪裁的西裝搭配老爺褲,輔以鮮豔色彩,竟成了潮流——這正是當今時尚界仍經常被引用的「阻特服」(Zoot Suit)。二戰後爆發「Zoot Suit riots」,更加深這服裝對Chicano族群強烈的身份認同。
而寬簷帽、阻特服、收腰收褲腳的老爺褲、勞工階級的粗斜紋布寬褲、牛仔褲、運動服,全都成了根植Willy Chavarria的標誌性創作。這些過去被認為「出身低俗」、「社會底層」的標誌,被他以精湛的剪裁與製衣工藝重新昇華為藝術,如2025秋冬系列,暗紅天鵝絨打造的西裝、精緻收腰的卡其工裝外套、水洗絲綢寬褲、印有標語的緞面運動服、優雅流線剪裁的長版歌劇大衣……Chavarria的設計既是對自身血統引以為傲的謳歌,亦是對高級工藝的讚頌。
Vogue Taiwan: 作為墨西哥美國移民的後代,你的創作不斷強調「包容性」。你從小曾經歷「不平等」或「格格不入」的時候嗎?
Willy Chavarria: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深刻感受到美國不同種族間強烈的貧富差距、經濟不平等。我曾親眼目睹家人遭受種族歧視的迫害,這使我很早就體悟到社會正義的價值,我也深刻謹記凱薩查維斯Cesar Chavez、麥爾坎X Malcolm X與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等歷史偉人留下的教誨,因為我也曾經歷種族歧視與恐同的掙扎。」
即便在如今以自由平等聞名的美國,對種族、性別、LGBTQ+、勞工階級平權的戰鬥卻是永無終止的對嗎?
「是,我父母曾在他們的年代遭遇嚴重歧視,因此他們不斷教育我平權有多重要。美國的確有很大的進步,但在如今政府掌權下,相信你們也見證到:這些『進步』正一點一滴被侵蝕。看到美國民眾走上街頭為自我認同抗爭,相當激勵人心。不過在爭取平權的路上,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目前沒有太多足以代表「墨西哥文化」的時裝品牌打進主流,但你卻依舊堅持以阻特服這類墨西哥移民代表性的服裝創作。你如何定義Chicano風格?
「Chicano文化對美國時尚有相當深遠的影響,卻沒有得到應有的認可。」
Willy Chavarria
「我喜歡致敬源自我自身文化中的美麗元素,以更吸睛、更觸動人心的方式展示出來。」
「我認為Chicano風格,一直以來關乎於『找回被社會仕紳化(gentrification)抹去的身分認同』。回溯20到40年代的Pachuco與Pachuca風格指摽,都選擇透過寬大西裝與誇張肩線,塑造更強烈自信——這後來啟發了許多Chicano族群寬寬大大的穿搭,也影響滑板文化,最終甚至進入了主流時尚產業。」
「我所定義的Chicano風格——是一種源自長期抗爭、重建身份認同的時尚文化。」
Willy Chavarria
源自Chicano勞動階級的服裝,如今被穿在各種族裔的人們身上。你何以讓Chicano風格邁向全世界?
「我的服裝是為所有人而生。我賣的不只是衣服,而是一種情感連結,一種信念——深信每個人都是平等,並值得被愛、被尊重的。每當有人穿上我的作品,他們看重的不只是產品品質或時尚美學,而是被品牌背後的理念所吸引。」
你從什麼時候意識到,服裝不只能代表一個人,一個群體,甚至是一種「種族認同」?
「我從小就對人們的著裝與行為深深著迷。即使小時候還不懂時尚這概念,但我已經能察覺到身邊的每個人擁有各自獨特的樣貌,我能看出他們如何藉由服裝去認同自己所屬的群體。服裝,也可以是人們展現陽剛或陰柔氣質的媒介,我後來也漸漸在自己的設計中融入這些概念。」
不只是時尚,更是政治宣言
Willy Chavarria大學於舊金山主修平面設計,一面在Joe Boxer貨運部門半工半讀。畢業後加入自行車公司Voler設計單車服,他才意識到,畫畫的長才、對時尚敏銳品味竟能成為其生存之道。偶後,當Ralph Lauren找上Voler聯手RLX運動系列時,Chavarria的才華閃耀得令人無法忽視,被挖角到了Ralph Lauren,就此開啟他進入高級時裝界之途。後流轉於American Eagle、為Ye(Kanye West)設計Yeezy…..。
過去數十年,從運動、高級時裝在到街頭潮流,Chavarria的身影遍佈美國最聞名的品牌,吸收各式風格之流變。最終,他還是想回溯自己歸屬的血統根源與美學,與丈夫於紐約一同成立選品店Palmer Trading Company,這也成了2015年孕育同名品牌的實驗室。他明白,唯有脫離大企業,才能擁有為族裔發聲的自由。
你曾在Calvin Klein、Ralph Lauren等最能代表美國文化的幾間品牌工作,但你個人的品牌,卻像是在不斷推翻過去「主流美國時裝」。就設計的思路上兩者有何差異?
「我非常喜愛Ralph Lauren和Calvin Klein這樣的品牌,它們對全球時尚留下深遠的影響。也無疑在其文化影響力的高峰時,捕捉了某個特定時刻的文化精髓。而我將自己視為當代時尚的聲音。我所傳達的是一種不逃避現實、勇於面對社會議題的信念。」
「在當今社會,我們必須這麼做,我們必須成為這樣。如果不這麼做,那麼創作便失去了意義,我們也將在這個世界裡悄然消失。」
Willy Chavarria
48歲成立品牌,你是否曾認為「時尚是為年輕人而生的」或擔憂「太晚創立品牌」?
「我從沒這麼想。我反而認為自己是在人生中最好的時機創立了品牌。」
「我在多年工作經驗中累積知識,也對現今社會與產業中缺乏了什麼,有非常清晰的洞見。所以我是帶著一定的自信去創造品牌的,並不是那種異想天開的衝動。我不認為時尚只為年輕人而生,我喜歡為年輕人設計,但也同樣喜歡為長者設計,我認為這才是符合當代的設計。」
服裝,是一種政治宣言。在台灣,人們也常為藝術、電影是否關乎政治而爭辯不休。可歸咎生活周遭的一切創作,實際上都無法脫離政治嗎?
「其實我也常穿很多『沒有意義的服裝』啦!說實話,有時我眼中最好的時尚,僅是純粹為功能而生的,就像Dickies。」
「但對high fashion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對那些無法啟發對話、沒有推動變革的設計師絲毫不感興趣。」
「我不會說設計師一定要將政治理念融入作品,畢竟,光是活著、每天做選擇,就已經夠政治了。我們無法在生活中避開政治。無論是我們自己主動做出的抉擇,還是那些政客所做的一切——政治之於生活,是無法迴避的。」
不過經常向政府傳達激進的政治立場,會帶來什麼爭議嗎?
「我的時尚是為人民而生,不是政府。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感受到自己被看見、被聽見。如果一直假裝活在一個沒有爭論、沒有掙扎的世界,那對我來說是欺騙。我傾向認清現實,並分享從中挖掘的美好。」
墨西哥硬漢,似水的男子氣概
我的印象中,Willy Chavarria的形象總是一大集體,如卡拉瓦喬畫筆下的群像,既詩意又飽含宗教性的警世寓言。他們既剽悍得像一幫派,忠誠得宛如一教派,卻又親暱得好似家族。這源自一種從墨西哥街頭幫派衍生的次文化——Cholo,如今不只代表幫派,更象徵一種街頭風格:身穿白背心、Dickies工作褲、綁頭巾,臂膀攀滿刺青的硬漢。光聽這敘述,不就Willy Chavarria本人?因此他非常堅持街頭選角,從親戚、社區滑板少年、農場工人全是他最好的模特兒。
Chavarria對於男子氣概的細膩著墨,一直是我最欣賞之處。2025秋冬取名「Tarantula狼蛛」,一種外觀令人避之唯恐不及實際卻溫和的生物,暗喻早年被污名化的外來移民。預告中一幕墨西哥Cholo,滿是刺青的臂彎裡正柔情擁護著新生兒,鑲有珍珠的十字架墜鍊,輝映在他後背偌大的聖人像。在Chavarria的作品中,捕捉了受歧視的移民後代,急欲捍衛家人的強悍與內心不為人知的敏弱,這隱晦的脆弱,幻化成妝點西裝上玫瑰、蝴蝶結、流溢的絲綢。
他告訴所有不受待見的人,請允許自己脆弱,請相信這世界,總有把你接住的地方。
你的選角呈現「粗獷硬派的Cholo」氛圍,模特兒常有很多刺青。你從小何以面對「男子氣概」?長大後又如何重塑多元的男性氣質?
「大男人主義和傳統陽剛的男子氣概,深深縈繞在我的成長環境。在我們家族,男女的角色分工非常明確:女生負責做飯、打掃,男生外出勞動。舉例來說,像我經常轉化天主教的宗教性圖騰,我想為那些曾帶來傷害的傳統價值,重新賦予新意涵。而我所塑造的形象,其外表強悍、滿載賀爾蒙的男子氣概,卻同時展現友愛、包容、不批判且溫柔的一面。我鏡頭下的男性既剛毅又柔情,樂於接納不同的人。」
刺青對Chicano的文化意義深重,你從幾歲開始接觸刺青?你願意透露身上最重要的刺青嗎?
「我是從十幾歲到二十出頭時開始刺青的,當時的刺青沒什麼藝術性,比較簡單粗糙。到20歲後半才開始刺滿我的手臂。我的刺青多是關於家族的故事,是比較偏向日式風格的Chicano圖騰。我手臂上佈滿動物和聖人像,其中我最喜歡的是一隻溫柔的小兔子,這隻兔子象徵著和平與上帝的愛。」
肩負美國夢,邁向時尚最高殿堂
25AW第一次離開紐約前往巴黎,你感受巴黎時裝界與紐約的不同?業界議論紐約時裝週式微,你怎麼看?
「紐約永遠是我和品牌的家。我的美學非常『紐約』,我也喜歡在紐約辦秀,觀眾總是強大又熱情——你懂的,紐約人嘛。但同時,我也必須將我的願景與事業擴展到其他地方,才得以成為我理想中的全球領袖。在巴黎辦秀完全是場硬戰,巴黎對時尚產業極為重視,沒有出錯的空間。但我很享受這種壓力,也喜歡在巴黎的主場打敗他們的感覺(笑)。」
首次將「墨裔美國文化」帶進巴黎時,是否有文化上的衝擊?觀察當今主流時裝品牌,是否遺失了什麼?
「很開心品牌能在巴黎受到歡迎。雖然把整個團隊帶到法國、在當地選角、籌備大秀,實在很辛苦,但一切很值得。我想傳遞的訊息一直是面對全世界的,希望讓各個角落的人產生共鳴——累積更龐大的Willy家族!」
「我想令人失望的是,如今太多品牌因為害怕冒險,而淡化想傳遞的訊息。可冒險,正是生活的意義,也正是時尚的本質。當品牌無法與人們產生情感共鳴時,它便會淪為無趣。也許現在,是見證真正有趣的品牌崛起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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