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他國荒漠！中國用美國科技打造全球監控網　李傳良案揭北京如何秀權力

中國退休官員、曾任黑龍江省雞西市副市長的李傳良因為公開批評中國政府，而成為當局的海外追捕目標。

2018年，李傳良從南韓逃往美國申請庇護後，仍遭到北京透過監控技術、面部識別，以及國際追逃行動「天網」和「獵狐」持續追蹤。他的親屬和朋友被拘留，資產被凍結，甚至面臨生命威脅，而李傳良本人也不得不輾轉多地來躲避監控，凸顯中國利用高科技手段在境內和海外打壓異議、追捕前官員的日益嚴酷現實。

《美聯社》報導，2018年，已經逃往南韓的中國退休官員李傳良，正在當地1個度假島上療養癌症時，接到了1通緊急電話，1位朋友警告他：「不要回中國。你現在是逃犯。」

幾天後，1名陌生人在咖啡館拍下了李傳良的照片。因為害怕南韓將他遣返回中國，李傳良決定逃往美國。他手持旅遊簽證飛抵美國並申請庇護。然而，即便在紐約、加州、德州荒漠的深處，中國政府仍透過監控技術持續追蹤他。

李傳良的通訊受到監控，他的資產被凍結，行蹤被警方資料庫跟蹤。李傳良超過40名朋友和親屬被識別，甚至拘留，包括他懷孕的女兒。中國政府甚至透過面部識別軟體追蹤計程車司機找到他們。他有3名前同事在拘留中死亡，最近幾個月，李傳良認為是中國特工的神秘男子在各大洲跟蹤他。

李傳良受訪時說：「他們24小時追蹤你。你所有電子設備、手機，他們會用一切方法找到你、你的親屬、你的朋友、你住在哪裡。無論你身在何處，你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下。」

2025年1月18日，李傳良透過視訊與遠在中國的年邁母親通話。（美聯社）

追捕叛逃官員是北京權力展示

《美聯社》調查發現，中國政府正利用1種日益強大的工具，不只在國內鞏固權力，同時也大幅度地擴展海外影響力：監控技術，其中許多技術來源於美國。

在中國境內，這項技術去年協助識別並懲治近90萬名官員，幾乎是2012年的5倍。北京聲稱這是反腐行動，但批評者認為，這種技術在中國還有其他地方被用來壓制異議、報復被視為敵人的人。

在海外，同樣的技術被用來威脅叛逃官員、異議人士和所謂的犯罪嫌疑人，官方稱之為「天網行動」（Sky Net）和「獵狐行動」（Fox Hunt）。美國批評這些海外行動是對國家主權的「威脅」和「挑釁」。官方資料也顯示，透過脅迫、拘捕還有施壓這些人的親屬，超過1.2萬人，包括約3000名官員，被迫從120多個流亡國家回到中國。

芝加哥大學研究員王雅秋指出：「他們（中國政府）非常積極追捕那些逃離中國的人。這是1種展示權力、表明你無法逃脫的方式。寒蟬效應非常明顯。」

中國監控技術來自美國科技公司

《美聯社》獨家取得的幾百封洩露郵件、政府採購資料以及內部公司簡報顯示，過去十年間，中國用於控制國內外官員的技術，來自IBM、甲骨文（Oracle）和微軟（Microsoft）等矽谷公司。這些技術可挖掘文字、支付資料、航班、通話還有其他資料，用來識別官員的朋友、家屬和資產。

追蹤李傳良及其家人的單位之一，是中國公安部經濟犯罪偵查局（公安部二局），該機構負責追捕國內外的貪腐嫌疑人。

IBM在內部簡報中指出，曾向該機構出售「i2監控軟體」，還有採購記錄顯示，甲骨文和微軟也把類似的監控軟體賣給該機構。洩露的郵件顯示，i2監控軟體被IBM前合作夥伴「Landasoft」複製，並銷售給中國各級的紀檢委員會，用於調查官員。雖然這些銷售並未違反美國制裁。

IBM表示，它在2022年出售了i2部門，並有「健全流程」確保技術使用負責。

對此，中國外交部向《美聯社》表示，中方依法保障嫌疑人權利，尊重外國主權。中國外交部說：「我們敦促有關國家摒棄雙重標準，避免成為貪官及其資產的避風港。」

一旦成為領導層批評者，後果不妙

李傳良的故事是少見的前中國官員第1手經歷。北京指控李傳良涉貪約31億人民幣（約137億新台幣），但李傳良表示，他是因為公開批評中國政府而遭針對，否認所有受賄和挪用公款的指控。

幾千頁法律、財產還有公司文件、訊問紀錄以及李傳良的醫療和旅行檔案，以及對9名律師的採訪，證實了他所說的關鍵部分，包括指控扭曲、證據受阻、強迫認罪和法律紀錄被篡改。

李傳良因為熟知地方政治的內幕，並與其他高層關官發生衝突而招致不滿。在美國，他還創辦「中國暴政官員吹哨者中心」。耶魯大學保羅蔡中國中心高級研究員道姆說：「中國對即便是前官員與黨員的政治紀律極為重視。一旦成為國家領導層的直言批評者，後果不妙。」

2020年在加州1次民主集會中，李傳良說，他被陌生人跟蹤並詢問身份。1名秘密為北京工作的活動人士也曾邀李傳良開會，還把他加入受中國警方監控的異議群聊。2025年FBI起訴書披露此事。6月，FBI信函指出，李傳良可能是涉及未登記中國特工的犯罪受害者。

白宮與FBI未對李傳良的個案置評，但白宮表示會追究違反美國法律的行為，FBI則認為，中國在美國報復行為「不可接受」。李傳良說：「電子監控是中國向世界投射權力的動脈。你的每位親屬的行動都被大數據監控與分析，這絕對令人恐懼。」

李傳良曾被稱為「反腐堡壘」

李傳良的身材壯碩，頗具威嚴，他於1990年代和2000年代升至官場高位，中國繁榮的同時，也伴隨著嚴重的貪腐。北京成立新的「經濟犯罪偵查局」，並建立「金稅」、「金財」、「金審」系統，採用美國科技用於追蹤全國企業與官員。

李傳良在家鄉黑龍江雞西市擔任國家會計，簽署購買美國技術的合約。地方媒體稱他為「反腐堡壘」。

不過，李傳良的家族投資公寓、租賃叉車和推土機，引發是否利用職務圖利親屬的質疑。李傳良及其律師不否認利益衝突或民事違規，但堅稱這些是合法經營，否認貪污受賄的指控。

這些反腐技術同時被用於監控。警方存取銀行紀錄、交易紀錄、金稅、金財和金審數據，結合自有的數位警務系統，篩查廣大人口的財務狀況。官員開始互相部署監控技術。中國前高層安全官員曾竊聽政治對手，1名副國安部長則與商人勾結，洩露政敵的不倫視頻。

2011年6月，雞西市迎來新的黨委書記許兆君。幾個月後，李傳良被任命為副市長，並逐漸了解到許兆君的貪腐。許兆君揮霍公款赴海南度假、購買奢侈品、在拉斯維加斯高消費娛樂，並與房地產開發商勾結，利用拆遷項目賺取巨額利益。

李傳良說：「我當副市長後才明白，從上到下都是腐敗。」他指出，許兆君的貪腐網路盤根錯節，從工程發包、土地拆遷到政府採購幾乎無所不包。而當地民怨不斷升高，卻遭層層壓下，連李傳良自己負責撥付的科技與監管預算，也被挪用來監視普通市民，讓他深感震驚和幻滅。

追捕官員者也成為受害者

2012年，習近平上台後，對高層官員和基層官員的貪腐都展開打擊，前者被稱為「老虎」，後者則是「蒼蠅」，也就是俗稱的「打虎拍蠅」反腐行動。

李傳良收集大量證據，指控許兆君及其同夥挪用超過1億美元。最初，雖然許兆君只被降職、未遭立刻逮捕，反而對李傳良及其家人展開報復追殺，但最終他仍被捕並獲刑14年。不過，經此一役，李傳良對黨完全失去信心，選擇辭職離開仕途。

2014年，李傳良辭職後，審計人員仍持續追查他的財務，3年後，也就是2017年，審計人員才宣布他財務清白。2018年，習近平取消任期限制，利用反腐打擊異己。追捕官員者本身也成為受害者。

2018年，前中國公安部副部長、國際刑警組織主席孟宏偉在北京被拘捕。2020年，李傳良的前下屬也是他的朋友、黑龍江省雞西市恒山區委前書記孔令寶因為批評疫情期間的信息審查，而遭調查。2020年底，中國公開指控李傳良貪污巨額國家資金、支付性交易並逃亡。官方聲稱「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過獵人之眼」。

北京直接介入李傳良的案件，竊聽、凍結資產、安裝監控攝像頭。李傳良的家人中有人被剝奪醫療，甚至墳墓遭掘。李傳良繼續發聲，但仍面臨巨大壓力。他說：「為什麼我要發聲？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你。」

李傳良表示，自己的前下屬孔令寶因為對疫情封控政策表達不滿，而遭舉報和當局構陷。（中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