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片單】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獎」歷年得獎作品 Top 25 排名,除了《一戰再戰》,這些歷年奧斯卡最佳影片也值得回味
奧斯卡金像獎(Academy Awards/The Oscars)之所以著名,某種程度上並不只是那份榮耀與權威性,也因為那些眾所皆知的「失誤」。畢竟,當一個獎項制度擁有將近一世紀歷史時,自然會累積不少爭議與錯判。
不過,即便回顧這近百年的歷史,要列出「最糟的十部最佳影片獎作品」其實不難,真正困難的反而是挑出「最好的最佳影片獎作品」,即是「最佳中的最佳」。光憑這點,也許影藝學院確實值得一點肯定,即使它的歷史起源多少帶著反工會背景,且多年來也展現過不少偏執與保守的觀影品味。
要從歷屆奧斯卡「最佳影片獎」(Academy Award for Best Picture)中挑出最好的作品,本身就是一項困難任務,這些電影在風格上差異巨大,同時又幾乎都早已被無數影史名單與評論反覆討論、奉為經典。因此,在這份榜單裡,我們試圖建立一個「經典中的經典」:一個數量有限、但整體品質均衡的代表名單。
由於許多奧斯卡得獎作品早已是眾所周知的影史經典,也早在各種「最佳電影」榜單裡被討論到幾乎無話可說,因此這份排名的一個重要考量,是重新檢視它們作為「最佳影片得主」時所呈現的意義。有些作品之所以被選入,是因為它們總結或代表了某種電影類型與風格——包括最典型的「奧斯卡型電影」。另一些作品則因為突破了人們對「奧斯卡電影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既定印象,而同樣值得被肯定。
所以請注意:以下這 25 部電影並不是唯一值得觀看的最佳影片得主。沒有被列入並不代表否定,也絕不是某種遲來的報復。換句話說我完全不在意當年《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擊敗了《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
重點在於,即便榜單中的電影並非是所有最佳影片中的全部精華,但它們確實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切面,讓人理解奧斯卡最佳影片獎對當代電影視野能達到的高度與意義,也說明為什麼我們永遠不該直接忽略它們。
24 & 25. 《奧本海默》(Oppenheimer,2023)&《艾諾拉》(Anora,2024)
這是離我們此刻奧斯卡最佳影片獎新科得主《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距離「最近」的兩屆最佳影片(2024 與 2025 年),同時,也是這份榜單裡最難一較高下的兩部,儘管他們幾乎完全沒有任何共通點。
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在《奧本海默》中交出一部看似極為符合奧斯卡口味的二戰時期歷史劇,規模宏大、情緒沉重,同時卻又奇蹟般地成為真正的票房大片。另一方面,西恩貝克(Sean Baker)的《艾諾拉》幾乎沒有太多明確的類型對照,它混合了女性電影(Women’s pictures)與 1930 年代脫線喜劇(Screwball Comedy)劇本的影子,更融合 1970 年代的狂野與 1990 年代獨立電影的氣息。
如果把這兩部片並置來看,它們某種程度上都象徵著美國電影產業「消失中的中產階級」。過去這樣的內容原本可能都是中型預算的電影,如今卻被推向兩端:前者是 IMAX 級的重磅電影;後者則是由獨立團隊拍攝、以游擊式方式完成的小成本作品。這樣的產業裂縫或許令人不安,但電影本身仍然令人欣喜。
23.《蝴蝶夢》(Rebecca,1940)
若把這部片當成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的奧斯卡代表作多少有點奇妙,事實上,這位影響後世影壇的電影大師終其一生從未贏得過最佳導演,在第 13 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他輸給了約翰福特(John Ford)——值得一提的是,約翰福特隔年甚至連續在「最佳導演」與「最佳影片」上擊敗了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名留青史的經典大作《大國民》(Citizen Kane)。
更何況,從後來的影史評價來看,希區考克的《驚魂記》(Psycho)、《後窗》(Rear Window)、《迷魂記》(Vertigo)等未得獎作品反而更具影響力,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希區考克的偉大電影實在太多了,獲得最佳影片獎殊榮的《蝴蝶夢》,至少讓他一部風格稍微異於常態的作品正式被寫入影史。
電影改編自達芙妮杜穆里埃(Daphne du Maurier)的小說,是希區考克三度改編她作品中的第二部。故事圍繞在由 Laurence Olivier 飾演的德溫特先生與他的第二任妻子(Joan Fontaine 飾)之間,這位新婚妻子始終活在已故前妻 Rebecca 留下的陰影之中。與其說《蝴蝶夢》是驚悚片,不如說整體更偏向哥德式浪漫,也許不如希區考克最頂尖的作品那樣邪氣十足,但仍是一部極為迷人的娛樂片。
另外,其實當年希區考克有兩部電影入圍奧斯卡:《海外特派員》(Foreign Correspondent)同樣是備受關注的提名佳作。
22. 《霹靂神探》(The French Connection,1971)
許多奧斯卡最佳影片得主若被歸類為「動作片」,往往伴隨著宏大格局與某種史詩式情緒,例如《英雄本色》(Braveheart)、《神鬼戰士》(Gladiator)、《媽的多重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
但《霹靂神探》完全不是單純只用動作片可以解釋的電影。它是第一部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殊榮的 R 級電影。
這是一部氣味濃烈骯髒的電影,片中金哈克曼(Gene Hackman)飾演的警察角色明顯帶有種族偏見,暴力場面毫不避諱,還有影史上著名的地鐵汽車追逐戰。很難想像在其它時代,這樣的電影能拿下最佳影片。但導演威廉佛瑞金(William Friedkin)的電影就是有這種直接而粗糙的力量,好比他 1973 年的《大法師》(The Exorcist);而金哈克曼的表演也恰到好處,有如精準素描,而非誇張的搞笑漫畫式風格。
19-21. 《馬蒂》(Marty,1955)、《凡夫俗子》(Ordinary People,1980)、《親密關係》(Terms of Endearment,1983)
1980 年代初期,「美國新好萊塢電影」(New Hollywood,又稱美國新浪潮)風潮已逐漸退潮,但奧斯卡評審團的觀影口味改變卻來得比較慢。之後的十年間,最佳影片獎逐漸被大型歷史史詩片所佔據,例如莊嚴但稍嫌沉悶的《甘地》(Gandhi)、活潑又華麗的《阿瑪迪斯》(Amadeus),以及相當冗長的《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
其實在 1980 年代初期,奧斯卡學院似乎仍對家庭劇情片抱有某種偏好,延續著《克拉瑪對克拉瑪》(Kramer vs. Kramer)那類型的情緒基調。於是像 1980 年的《凡夫俗子》與 1983 年的《親密關係》,都各自在該屆奧斯卡典禮上獲得最佳影片獎。
這兩部電影未必直接受到 1955 年奧斯卡最佳影片獎黑馬得主《馬蒂》的影響,但它們在氣質上確實有某種血緣關係。《馬蒂》由德爾伯特曼(Delbert Mann)執導,是一部長度僅 87 分鐘的溫柔小品,講述由厄尼斯特柏格寧(Ernest Borgnine)所飾演的孤單未婚男子,試圖邁向更充實人生的故事,單看劇情本身已經相當迷人,但如果和同年代的其他得獎作品比較,例如《大馬戲團》(The Greatest Show on Earth)或《環遊世界八十天》(Around the World in 80 Days)相比,《馬蒂》的確是非常清新溫柔的小品傑作。
1983 年或許是奧斯卡歷史上最有趣的一次「非史詩型」年份。當年入圍的還包括《溫柔的慈悲》(Tender Mercies)與《大寒》(The Big Chill)。《親密關係》由詹姆斯L布魯克斯(James L. Brooks)執導,是一部描寫母女關係的電影,由黛博拉溫格(Debra Winger)與雪莉麥克蓮(Shirley MacLaine)主演。相較於《馬蒂》,它既更幽默,也更催淚,但它處理情感的方式,仍然來自那種小規模戲劇喜劇(Small-scale Dramedy)的傳統。
至於《凡夫俗子》,它長年被視為某種「中產階級品味」的代表,而它最常被提起的原因,就在於當年它在奧斯卡最佳影片獎角逐上擊敗了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的《蠻牛》(Raging Bull)。電影本身當然相當出色,也是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斜槓導演生涯的漂亮起點,電影聚焦於一個家庭在長子去世後逐漸瓦解,再重新建立關係的過程。勞勃瑞福很少讓場景拖長,他總是在恰到好處的時刻切換畫面,呈現一名少年、一對父母在面對家人死亡的創傷與反應。這部電影的真誠與細膩觀察,甚至讓後來許多從日舞影展(Sundance)體系出來的獨立電影顯得相形失色。
18. 《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1961)
把這部電影放進榜單,某種程度上或許只是為了吐槽羅伯馬歇爾(Rob Marshall)那部過度被高估的《芝加哥》(Chicago)。很多人以為歌舞片是奧斯卡學院評審的最愛,但其實歷史上贏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的歌舞片並不多,真正的高峰是在 1960 年代——在那十年間,有四年/部的最佳影片獎給了歌舞片,到了 1968 年《孤雛淚》(Oliver!)得獎時,觀眾與市場其實對歌舞片已感到疲乏。
在所有得獎歌舞片中,《西城故事》無疑是其中最出色的一部——前提是你能接受娜塔莉伍德(Natalie Wood)所引發的「棕臉」(Brownface)爭議。老實說,如果要看《西城故事》電影版,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2021 年重拍版其實可能更好(至少沒有種族主義的爭議),但 1961 年的原版仍然充滿魅力:濃烈的色彩、流動的舞蹈設計,以及史蒂芬桑坦(Stephen Sondheim)那一首首幾乎沒有失手的歌曲演繹。
17. 《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1950)
這是一部關於陰謀與人心算計的電影,但沒有人會討厭它。由約瑟夫孟威茲(Joseph L. Mankiewicz)執導的《彗星美人》在某種程度上顛覆了一種常見的奧斯卡獎項傳統:獎勵那些歌頌好萊塢的電影。而這部片反而把好萊塢娛樂產業的人物群像描繪得既虛榮、焦慮又充滿算計,無不透露對電影圈的輕蔑,包含將影評人描寫成狡猾奸詐人物。
電影長達 140 分鐘,但幾乎不會讓人覺得冗長。原因在於導演兼編劇約瑟夫孟威茲機鋒四射的對白,以及貝蒂戴維斯(Bette Davis)那種帶著疲倦冷笑的高超演技——她飾演一位逐漸年老的過氣明星,而她培育的後輩——由安妮巴克斯特(Anne Baxter)飾演的伊芙則企圖取代她的位置。兩人的精彩表演也都入圍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雖然雙雙落敗,但兩位演員的確讓本片在誇張與現實之間維持了令人信服的平衡。
16. 《安妮霍爾》(Annie Hall,1977)
不管人們如何看待此刻幾乎是退休狀態的伍迪艾倫(Woody Allen),《安妮霍爾》仍然是一項驚人的成就,尤其放在 1970 年代背景下,當時的奧斯卡最佳影片多半是那些圍繞犯罪或戰爭題材的電影,即便是描寫底層拳擊手熱血拚搏的《洛基》(Rocky,1976)都必須在開頭帶有些許黑幫色彩。相形之下,《安妮霍爾》大概是史上最有趣的奧斯卡最佳影片獎得主了,對於那些後來才接觸伍迪艾倫的影迷來說,本片在形式上其實相當鬆散、拼貼,不乏許多童年回憶片段、打破第四面牆的橋段,甚至還有一段動畫讓主角化身為《白雪公主》中的邪惡皇后,但這種混搭風格並沒有削弱它身為喜劇小品(Sketch Comedy)的本質,也沒有影響黛安基頓(Diane Keaton)既滑稽但又極為人性的表演,她所飾演的主角安妮是一個迷人又飄忽的角色,也贏得當年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
15. 《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2016)
在某個時期,贏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幾乎成了讓一部電影名聲惡化的最快方式——無論是在影迷圈還是一般觀眾之間,但巴瑞詹金斯(Barry Jenkins)《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卻能同時拯救了兩部電影。
首先,《月光下的藍色男孩》本身是一部沉靜、反思性極強又令人心碎的劇情片,講述一名非裔黑人同志男孩的成長過程。電影將主角人生切成三個不同階段——童年、青少年與成年——呈現他逐漸理解自我身份與情感的歷程。這樣一部細膩而私密的電影,幾乎能讓所有觀眾獲得不同程度的共鳴與感動,當然,除了某些立場極端的意識形態論者。
而更戲劇性的是,它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上擊敗了《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而且頒獎者還先在台上念錯得獎者引發不小風波。某種程度上,這也無意間保護了另一部完全不同但同樣出色的電影,如果《樂來越愛你》真的贏得最佳影片獎,很可能會承受多年無意義的敵意與反彈。
當然,這些理由多少有點奇怪。真正讓《月光下的藍色男孩》成為令人滿意的奧斯卡得獎作品,是因為它在任何時刻都不像是在為奧斯卡而拍。整部電影顯得極為個人、私密且誠實,而這種氣質對於那些在創作過程中一直想著「奧斯卡評審會怎麼看」的電影創作者來說幾乎是不可能達到的。
14.《殺無赦》(Unforgiven,1992)
儘管西部片在 1950 年代曾經是美國電影最主流的類型之一,但在奧斯卡歷史裡,西部片其實很少成為主角,尤其是 1931 年《壯志千秋》(Cimarron)在第四屆頒獎典禮上斬獲最佳影片獎後,西部片幾乎就從這個獎項的核心位置消失了。就算是《日正當中》(High Noon,1952)、《原野奇俠》(Shane,1953)雖然都曾入圍過但最終都沒有獲獎。
奇妙的是,真正讓西部片再次回到最佳影片地位的時刻反而是 1990 年代。當時兩位演員出身的導演——凱文科斯納(Kevin Costner)與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都分別因為重新喚醒西部片榮光而受到表彰。對克林伊斯威特而言,《殺無赦》就像是一場為西部片舉行的葬禮。電影以一名年老槍手的故事為主線,帶領觀眾重新審視暴力所留下的長久代價。
雖然回過頭來看,把《殺無赦》當成克林伊斯威特個人生涯的「告別作」其實有點可笑——因為之後他又繼續拍了將近 35 年的電影(而且似乎還沒停止),其中甚至還有幾部多少帶著西部片氣質的作品。另一方面,《殺無赦》的原始劇本其實早在克林伊斯威特仍然是西部片旗手的年代就已定案,不過他當時判斷,自己應該先去拍其它題材的故事。因此《殺無赦》便以一種特殊的狀態變老——隨著時間、隨著導演/演員本身、隨著流行市場一起變老的質感,也讓它與克林伊斯威特早期的西部片之間形成了某種微妙而有趣的呼應。
13. 《午夜牛郎》(Midnight Cowboy,1969)
當一部「老電影」在今日看起來仍然很現代,當然很好;但如果一部老電影能夠像《午夜牛郎》這樣,看起來既不像之前的電影,也不像之後的電影,那的確更值得被所有人記住。
這部電影當年上映時被歸類為限制級,那時美國電影分級制度才剛建立不久,而就在前一年,最佳影片得主還是由適合闔家觀賞的歌舞片《孤雛淚》(Oliver!)獲得。
《午夜牛郎》的核心是兩名角色之間的關係:強沃特(Jon Voight)飾演的牛仔喬巴克與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飾演的落魄騙徒「老鼠」里佐。影評 Roger Ebert 曾在電影上映時以及一篇 1994 年的回顧文章表示,這兩個角色具有永恆性,但電影中某些場景卻帶有明顯的時代感,例如迷幻風格的片段與一些情節上的誇張設計。某種意義上他說得沒錯。兩個永恆的角色在一些稍顯笨拙、甚至過時的情節中漂流,但這樣反而讓整部電影更符合角色的邊緣人身分,也捕捉到一個奇特的歷史瞬間。
幾年後,《午夜牛郎》重新上映時被重新評為輔導級,可以說這部電影本身的存在與獲獎,都改變了電影分級制度的尺度。
12. 《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1962)
大衛連(David Lean)這部長達 222 分鐘的史詩級電影在當年贏得七座奧斯卡,但這結果幾乎讓人覺得還不夠。不是說它一定應該拿下全部十個提名獎項,而是這部電影本身的規模實在太龐大,以至於彷彿需要更多、更多、更多的榮耀才能匹配。這是少數真正名副其實的好萊塢史詩巨作之一,它完全配得上長久以來所累積的聲譽。即便在未來很久很久之後——甚至在電影院文化早已消逝殆盡,或是世界末日之後——只要還有人願意在荒廢的停車場兩根路燈之間拉起一塊布幕當銀幕投影,《阿拉伯的勞倫斯》仍然會被拿出來放映。
11. 《寄生上流》(Parasite,2019)
做為目前為止第一部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的非英語電影,《寄生上流》象徵著影藝學院會員結構開始向更國際化的轉變,從那年之後,幾乎每年最佳影片獎名單裡都會出現至少一部非英語電影。除了跨越導演奉俊昊所說的「一英吋高的字幕障礙」(One-inch barrier of subtitles)外,這部電影的勝利之所以令人滿意,就在於你會感覺到投票評審其實只是單純地被這部電影給迷住了。《寄生上流》是一部關於階級流動停滯的驚悚片,敘事結構精密得像一座機械裝置,雖然精準的敘事與調度一直是奉俊昊作品的特點,但本片這種近乎鐘錶般的精準應該是他生涯之最。全片調性在家庭喜劇、詐騙題材與某種非超自然的「鬼屋式恐怖片」之間轉換,且始終保持流暢,遊刃有餘。
10. 《公寓春光》(The Apartment,1960)
《公寓春光》是奧斯卡偶爾會展現出優秀浪漫喜劇品味的例子之一。本片讓比利懷德(Billy Wilder)第二次贏得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早在 1945 年,他憑藉《失去的週末》(The Lost Weekend)獲得同樣殊榮。
與莎莉麥克琳(Shirley MacLaine)很多優秀的電影在這部浪漫喜劇面前都會顯得遜色。故事講述傑克李蒙(Jack Lemmon)飾演的企業小職員 C.C. 巴克斯特為了升遷,把自己的公寓借給公司高層和情婦幽會使用。偏偏他又愛上了由莎莉麥克琳(Shirley MacLaine)飾演的電梯小姐法蘭,而她正在和自己的上司交往。
這個既滑稽又令人不安的設定,彷彿是把脫線喜劇(Screwball Comedy)帶進現代資本主義制度的現實之中。電影因此超越了它的年代背景。與《失去的週末》那種直接描寫酒精成癮的痛苦相比,《公寓春光》裡那種人物對成功的執迷反而更令人刺痛。劇中的男女主角都不是被外在成癮控制,而是被某種社會期待與個人野心困住。他們在聖誕與新年之間那段節日空檔裡的孤獨感,也讓最後那個俐落的結局顯得格外動人。
8-9. 《神鬼無間》(The Departed,2006)與《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en,2007)
在 2000 年代後半場的幾年裡,奧斯卡似乎有點像是在試圖彌補 2005 年那次巨大的尷尬——當年種族議題劇情片《衝擊效應》(Crash)意外擊敗呼聲最高的《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當然,實際情況大概不是這樣,我想當年很多投給《衝擊效應》的評審應該仍會覺得那是正確的選擇,但更合理的解釋是,當時美國電影作者與部分主流觀眾的口味仍然存在某種交集。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的《神鬼無間》是一部節奏俐落、幽默又暴力的黑幫電影,而柯恩兄弟(Coen Brothers)的《險路勿近》則是一部極度陰鬱、帶著末日感的犯罪寓言。
這兩部電影不只是優秀的犯罪題材電影,它們同時也在票房上取得成功,尤其是馬丁史柯西斯與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的第三次合作——這對搭檔至今仍保有一定的票房號召力,也持續拍出過幾部很棒的電影。然而回頭看,讓《神鬼無間》這樣一部群星雲集、但角色幾乎全都是腐敗警察與黑幫份子的電影能夠擊敗《小太陽的願望》(Little Miss Sunshine)那樣的溫馨小品,已經有點令人驚訝;更令人意外的還有隔年的《險路勿近》,如此一部悲觀、冷酷的電影,也讓評審覺得非選不可。這究竟是某種影迷對犯罪片的偏愛所造成的錯覺,還是奧斯卡評審其實和我們一樣,也對這個經典類型片充滿難以忘卻的迷戀?
7. 《鐵達尼號》(Titanic,1997)
當年很多人認為,《鐵達尼號》最強勁的對手其實是《鐵面特警隊》(L.A. Confidential,1997)。那部冷酷又充滿諷刺的黑色電影幾乎從上映第二個周末開始就被視為唯一可能與本片競爭(無論是票房或是奧斯卡獎)的作品。
但時間過去這麼久了,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其實《鐵達尼號》就是更好的電影。
原因很簡單,優秀的洛杉磯黑色電影其實有很多,它們常常拍得更精簡、時長更短,甚至使用黑白攝影,也同樣精彩。而詹姆斯卡麥隆(James Cameron)在《鐵達尼號》中所展現的能力卻是幾乎前無古人——把龐大的奇觀場面與敘事節奏緊密結合。那些看似它所借鑑的前輩級史詩電影,其實都沒有《鐵達尼號》來得如此直接、充滿動能。從這個角度看,《鐵達尼號》或許是影史上唯一真正稱得上「災難電影經典」的作品。
4-6. 《一夜風流》(It Happened One Night,1934)、《飛越杜鵑窩》(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1975)與《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991)
這三部並列在一起的電影有一個非常奇特的共同點:它們全部贏得了奧斯卡「五大獎」大滿貫: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男主角與最佳女主角。
能達到這項成就的電影少之又少。事實上,在《沉默的羔羊》之後,最接近這項紀錄的電影包括《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美國心玫瑰情》(American Beauty)、《登峰造擊》(Million Dollar Baby)、《派特的幸福劇本》(Silver Linings Playbook)、《瞞天大佈局》(American Hustle)與《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但它們都沒有成功。
更有意思的是,這三部大滿貫電影彼此之間又幾乎沒有共通點。
《一夜風流》幾乎可以被視為脫線喜劇(Screwball Comedy)的原型文本。某種程度上,後來很少有這種浪漫脫線喜劇再贏得最佳影片也可以理解,因為本片已把這種類型做到極致。
《沉默的羔羊》則是恐怖片少數受到奧斯卡獎高度肯定的例子。雖然它沒有立刻帶動更多恐怖片進入主流獎項,但近年來像《逃出絕命鎮》(Get Out)、《懼裂》(The Substance)、《凶器》(Weapons)甚至《醜繼妹》(The Ugly Stepsister)等作品開始出現在各種提名名單中,或許多少與它的成功有關。
至於《飛越杜鵑窩》,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它似乎是最典型的奧斯卡型電影。但在 1970 年代,它其實是某種程度上的異類。當時最佳影片多半是犯罪史詩片,而《飛越杜鵑窩》是一部更具角色導向的戲劇。它也代表了某種由演技超群的明星級演員所主導的電影典範——由傑克尼克遜(Jack Nicholson)的強大演出支撐整部電影。
3. 《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1993)
把《辛德勒的名單》簡化成「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Allan Spielberg)終於拿到奧斯卡」的電影有點過於簡單,尤其五年後,導演又因另一部二戰電影《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再次拿下最佳導演獎等殊榮。但把本片視為某種不可評論的神聖作品也同樣沒有意義,比較合理的看法大概是:《辛德勒的名單》是一部技術與情感都極為震撼的電影。這部以黑白影像拍攝的作品講述在納粹屠殺背景下,一名德國商人如何拯救數百名猶太人的故事。不過它絕對是史蒂芬史匹柏最出色的作品之一,也可能是 1990 年代少數真正偉大的美國電影中,唯一同時贏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的一部。
2. 《北非諜影》(Casablanca,1942)
在「古典好萊塢電影」(Classical Hollywood Cinema,1910-1969)時代裡,《大國民》(Citizen Kane)與《北非諜影》常被視為兩座並列的高峰,這兩部電影都在 1940 年代初期接連上映。《北非諜影》則在奧斯卡典禮上贏得最佳影片獎,而《大國民》當年則輸給《翡翠谷》(How Green Was My Valley),這樣的結果其實也相當合理。
《大國民》成了影史上最著名的「輸掉奧斯卡卻依然偉大」的電影,後來許多經典也走上同樣道路,例如《畢業生》(The Graduate)、《E.T. 外星人》(E.T. the Extra-Terrestrial)、《四海好傢伙》(Goodfellas)、《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近年則有《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與《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
而《北非諜影》則代表另一種類型:一部在當時就已經受到觀眾與產業普遍喜愛的主流電影,而且主流到喜歡它也不是一件可恥的事,畢竟也沒有人能否認《北非諜影》的存在,它的每個部分都運作得如此完美,一切都恰到好處,歷久不衰。
1. 《教父》(The Godfather,1972)
儘管這份榜單競爭激烈,但第一名幾乎沒有什麼懸念。《教父》某種程度上就是《北非諜影》+《大國民》的集合體:既擁有古典好萊塢電影時代那種完美流暢的敘事,又具備「作者電影」(Auteur Film)的深度與野心。這部電影充滿標誌性的表演、名言與畫面,同時又建立起一個足以象徵整個美國社會的敘事世界。
本片導演法蘭西斯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與《大國民》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之間也存在某種命運上的相似,兩人都曾拍出如此偉大的作品,之後的生涯則持續在天才與妥協之間擺盪。
有些影迷更喜歡《教父2》(The Godfather Part II),正因為如此,第二集的存在與精彩反而更凸顯第一集不可動搖的地位。當然,所謂的奧斯卡最佳影片當然不等於「大多數人最喜歡的影片」,但《教父》不同,它很可能除了是影史上最偉大的那種電影,也經常會是「某個男人最喜歡的電影」。
本文改寫自《GQ》美國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