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就是標本,有些時候,它們比真實更真實。《狼之時》
文/臥斧
倘若把閱讀小說當成消遣,《狼之時》當然是超值選擇。
一開始看似彼此沒有關係的被害人、消聲匿跡多年已經變成某種傳說的殺手、頹唐邋遢但對罪案線索的嗅覺依舊敏銳的刑警、破滅的關係難以彌補的裂隙和奇妙成形的友誼、一再變化的謀殺手段、出乎意料的追緝角度、多次逼近的圍捕、不可思議的脫逃、心靈創傷、幫派歷史、警界內幕、政治算計、結局來臨前的多次翻轉,以及近乎獵奇但完全合理的最終謎底……《狼之時》的主線故事幾乎囊括了所有懸疑與犯罪故事該有的要素,足以讓這次的消遣成為大呼過癮的閱讀經驗。
倘若不只需要消遣,思索《狼之時》觸及的嚴肅議題及展現的寫作技巧,就是閱讀時更大的樂趣。
《狼之時》是挪威作家尤‧奈斯博2025年新作,獨立於他知名的幾個系列作品之外。故事由主副兩線組成,以副線開場──一名挪威作家搭機前往美國明尼蘇達州最大城明尼亞波利斯,幾年前該城曾發生一連串謀殺案,作家走訪幾處案件相關地點,替自己的新書蒐集資料。這本新書要寫的就是當年那些案件,也就是《狼之時》的主線故事──設法在下一樁謀殺發生之前追捕嫌犯,先前的受害人社會階級各異、行凶手法不同,但嫌犯可能是個傳奇殺手。從某個角度來說,即使拿掉副線,《狼之時》也是個完整的故事,不過從閱讀伊始,讀者就會感覺到作家與案件應有某種關連──可能是案件關係人的親屬、朋友,或許可能就是某個關係人,得讀到全書末了,才會明白奈斯博為何如此安排。
這是奈斯博將犯罪小說從消遣拉抬到另一個層級的創作功力。
奈斯博並非隨意選擇明尼亞波利斯作為故事場景──雖然不若紐約之類美國大城那麼有名,但明尼亞波利斯的確是美國犯罪率前幾名的城市之一,該地也的確有幫派、警紀及種族歧視問題(甚至可以想像,奈斯博真的如同書中作家一樣實地探訪該城,這會讓《狼之時》幾乎帶著某種後設意義),這些議題被巧妙地安置在故事當中,如同所有社會議題會影響該社會的每個成員一樣,這些議題影響了角色們的人生處境與行事動機。犯罪表面上看起來是角色之間因為仇恨與欲望而產生的行動,實際上是各種議題交互作用、彼此傾軋的結果。
此外,《狼之時》的角色設計也相當有趣。
正方角色會有心靈創傷,反方角色也會有,反方角色會有傷害動機,正方角色也會有;正方負責緝凶,但其他方面不盡然值得依靠(奈斯博非常擅長寫這種角色),反方行凶,但除此之外可能是個各方面說來都更好的人。警探和凶手、前妻和酒保,甚至將作家和標本師跨越主副兩線擺在一起,都會看出某種對照;類似的生命缺憾,發生在不同角色身上就會出現不同應對方式,那與角色們在故事裡的正反「功能」無關,顯示的是身處不同環境之中、純綷屬於「人」的樣貌。
因為如此處理,閱讀《狼之時》的經驗就不會只是消遣;推遠一點兒說,它幾乎直指「故事」的本質。
在故事開場、作家搭機降落美國經過海關時,差點要說自己是個標本師;而到了故事結尾、讀者已經明瞭所有案件始末及凶手犯案動機之後,作家差點這麼說的原因顯出了意義──「故事」其實就是標本,將某段時空以作家企圖呈現的姿態凝結,即使其中摻入虛構成分,但有些時候,它們比真實更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