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直面個人與世代創傷的《跳痛之旅》:真正的痛苦該如何被定義?
《跳痛之旅》(A Real Pain)由《社群網戰》傑西艾森柏格(Jesse Eisenberg)自編、自導、自演,並找來在《繼承之戰》中演飾演紈絝子弟「羅曼」的基倫考克金(Kieran Culkin)共同主演。本片帶領觀眾跟隨一對個性迥異的堂兄弟前往波蘭展開尋根之旅,在一路嬉笑怒罵的過程中,巧妙探索家庭記憶、身份認同與世代創傷等深刻議題。《跳痛之旅》上映後獲得影評界一片讚譽,不只橫掃多個原創劇本獎項,更在第 97 屆奧斯卡奪下最佳男配角獎座。一部看似輕鬆的公路喜劇,是如何在溫柔、幽默的氛圍中,深入挖掘歷史的重量,並勾勒出那些難以言喻的痛楚?
《跳痛之旅》劇情提要
《跳痛之旅》講述一對住在美國的猶太裔堂兄弟 David 與 Benji 為了紀念不久前逝世的奶奶,相約前往波蘭參加旅行團,並探訪奶奶生前的故居。旅途中,外向的 Benji 靠著風趣、直爽的性格迅速與同團旅客拉近距離,反觀木訥拘謹的 David 在一旁既焦慮又羨慕。然而,當旅程的種種安排不斷刺激 Benji 的敏感神經,他的狂放不羈逐漸開始失控,David 一方面試圖平息衝突,一方面卻無法忽視起伏不定的內心,兩兄弟的關係也因此變得更加緊繃⋯⋯。
於傷痕上起舞,在記憶中吟詠
《跳痛之旅》的劇情安排非常簡單:一對猶太裔堂兄弟抵達波蘭參加小型旅行團,短短幾天的行程中,他們在華沙蕭邦機場落地,一路探訪盧布林市區、猶太人公墓、起義英雄紀念碑,以及馬伊達內克集中營,最後堂兄弟提早離開旅行團,前往奶奶生前居住的老家。而在開頭與旅行團集合時,導覽員就開宗明義表示,這將會是一趟「痛苦之旅(a trip of pain)」。同團團員包括納粹屠殺的受難者家屬、猶太人,以及猶太教信徒,參與行程的每個人都與納粹大屠殺的黑暗歷史保持著貼近卻模糊的連結。
傑西艾森伯格在接受訪問時分享,他一直試圖將自己的短篇小說《蒙古》改編成電影,但在撰寫劇本的過程中,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難以將這個有關「催化之旅」的故事發展成具有完整敘事的長片。直到某次在瀏覽網頁時,螢幕上突然彈出一則旅遊廣告,上頭寫著:「奧斯維辛之旅,含午餐」,這句話讓身為第三代猶太倖存者的他靈光一閃,意識到是時候創作一部關於家族歷史與個人身份認同的作品了。他提到:「沒有一種真正合適的方式能夠體驗這一切,也沒有真正完美的方式能夠表達對歷史的尊重和敬畏,因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充滿特權的現代背景之下進行的。」
而這顯然與「黑暗旅遊」(Dark Tourism)的概念不謀而合,黑色旅遊是指人們到恐怖事件或悲劇發生地觀光的一種旅遊模式。面對旅途中見到的苦難,David 選擇沉默哀悼,Benji 卻質疑:透過商業化氣息濃厚的導覽形式,歷史是否真的能夠被後人所理解?歷史的傷口仍未癒合,這些場所卻被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踏訪,這讓 Benji 內心的傷痛不斷湧出。當旅行團抵達集中營,前人受苦的悲劇彷彿在眼前重現,對 Benji 而言,失去奶奶的悲慟、猶太歷史與自身身份的連結,忽然變得鮮活且切身,他也終於承受不住,在上了遊覽車後崩潰痛哭。傑西艾森柏格分享:「對我來說,參觀那些可怕的歷史遺跡是一件非常崇高的事。去這些地方旅遊必然會讓人們產生同理心,理解歷史和他們在其中的位置。儘管如此,參加一個中產階級、充滿物質享受的集中營之旅,住在一家不錯的飯店,利用美元和波蘭茲羅提之間的匯率,同時試圖理解歷史創傷,有一些尷尬,也存在著一種諷刺意味。」正如 Benji 在火車上尖銳地指出這趟旅程的矛盾之處:猶太人的後代搭乘頭等艙、入住五星級飯店,並參觀先人曾經受難的遺跡,這樣的對比難道不會讓人產生一種詭異的不適感嗎?
這種矛盾感,某種程度上也映照出波蘭歷史中苦痛與浪漫主義交織的獨特氣質。在這片土地上,歷經戰爭與壓迫的傷痕不僅成為民族記憶的一部分,更塑造出一種將痛苦內化為美學與精神象徵的文化意識。從十九世紀的波蘭詩人、音樂家到當代電影與文學作品,苦難不只是歷史創傷,更是一種詩意的基調,滲透在波蘭人的身份認同與敘事之中。例如片中運用波蘭音樂家蕭邦的樂曲作為配樂,搭配見證悲劇的歷史遺跡與冷冽的城市景象,營造陰鬱與浪漫交錯的氛圍;以及旅行團到餐廳用餐時,團員訴說自己的猶太家人是如何在美國扎根茁壯,餐廳駐唱的樂團卻同時演奏著歡快的旋律〈讓我們歡樂〉(Hava Nagila);又如一行人在起義英雄紀念碑前露出燦笑拍下的觀光客合照。種種刻畫都形成既諷刺又耐人尋味的對比,無不映照出歷史與現代、悲痛與幽默之間微妙的平衡。
究竟真正的痛苦是什麼?
除了反思世代創傷之外,《跳痛之旅》也回歸探討個人對於苦難的理解。David 與 Benji 共同踏上的波蘭之旅,不僅是為了紀念奶奶並緬懷過去,同時也是一場直面自我傷痛的試煉。內向含蓄的 David 與妻兒住在紐約,擁有穩定的工作與家庭生活。在趕往機場的路上,他猛打無數通電話和語音留言給 Benji,擔心他錯過飛機;此刻的 Benji 則靜靜坐在機場大廳,神色憂傷地觀察著熙來攘往的人群。當倆人在機場相見時,Benji 毫不猶豫地給了 David 一個熱情的擁抱,David 則小心翼翼地問起他的近況,倆人截然不同的性格在碰撞之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尷尬與微妙、疏遠的距離感。
從對話之中,我們得知 David 與 Benji 過去無話不談,卻在成年後漸行漸遠,而在奶奶過世後,Benji 自殺未遂,倆人已有六個月沒有聯繫。Benji 的生活與 David 完全相反,過著頹廢的日子,住在家中的地下室,還是個癮君子。如 David 所述,Benji 豪爽正向的性格讓他總能迅速成為人群中的焦點。然而,在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他的內心卻高度敏感且脆弱,始終在直來直往與對苦痛的共鳴之間尋找平衡。相較之下,David 活在自我秩序與焦慮之中,依靠藥物控制強迫症,過著一絲不苟的生活,同時無法否認打從心底對 Benji 的嫉妒,在理性與情感的拉扯間掙扎不已。而這對若即若離的堂兄弟,只有在大麻煙霧繚繞的迷離時刻,才能大方敞開心房,談論那些共同擁有的美好童年記憶。
《跳痛之旅》一再捕捉當代人的麻木與虛無,直視人們在面對自身脆弱時的不安與逃避。David 與 Benji 以各自的方式試圖將自身與歷史上的苦難聯繫起來,然而,這也引出更深層的問題:人是否能夠僅憑同理心,就真正貼近那些曾承受苦難的前人?當痛苦成為某種可被觀看、可被消費的體驗,人們究竟能否真正理解它?又,什麼才夠格被稱作「真正的傷痛」?最終,兄弟倆人在機場分道揚鑣,David 返回紐約,與家人團聚;Benji 則選擇隱身於人潮穿梭的機場大廳,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當片尾字幕落下,機場嘈雜的環境音仍持續迴盪,似乎是在暗示著我們 —— 痛苦始終無法被衡量或比較,而每個人終究只能帶著各自的傷痕,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