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南方朔慘痛的「林宅血案」經驗
更早我還透過傳言認識一個曾經參與台灣關鍵年代關鍵事件採訪報導的記者南方朔。他在《中國時報》的記者工作上報導過最大、也最困難的新聞事件,是一九八0年的「林宅血案」。林義雄因「美麗島事件」被關押等著要接受軍法大審時,在二月二十八日他家中竟然闖入兇手,冷血的殺害了林義雄的母親和一對雙生姊妹,另外一個女兒也身受重傷,經緊急搶救才勉強存活下來。
這是政治風聲鶴唳時代令人髮指的恐怖事件,也成了當時新聞媒體的神魔考驗。在一端,有理所當然簡單的做法,考慮此案件的嚴重、敏感程度,盡量低調報導,只發布警察和檢調官方的正式訊息,避免惹麻煩上身。但另外一端卻又有強烈誘因,讓當時競爭最激烈的報紙選擇投入挖掘。社會高度關切,案件極為聳動,都是報紙銷售份數短期飆高的動力;《聯合報》和《中國時報》兩強角力爭奪龍頭地位,彼此爾虞我詐,絕對不敢假定對方會放過這條大新聞,也就絕對不能不在這題目上跑出有料內容來;還有,黨外雜誌一時風行刺激了年輕一代記者的活力與勇氣,他們不可能只因為牽涉政治權力便在如此重大事件前卻步不調查不報導。
人心惶惶、耳語頻仍的時刻,《中國時報》刊登了一篇報導,說在醫院急救的林奐均重傷中醒來,對去探訪的人說:那天進入家中的人(也就是兇手吧)「是來過家中、認識的叔叔」。這真是條大新聞,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話,但內在的意含指向兇手不是陌生人,也就不是許多人第一時間私下揣測的情報單位秘密殺手。而且來過家裡小孩都認識的人,最有可能是和林義雄過從最密的黨外人士吧!
這報導在當時至關重要,用今天的流行語來說的,那叫做發揮了「帶風向」的作用,檢調下一步就朝著「黨外內鬨」的方向,轉移了情治單位修理美麗島「叛亂者」的合理懷疑,大查特查相關黨外人士,後來還一度鎖定同情黨外,替黨外在國際發聲的澳洲人家博。
因為這件事許多黨外支持者不諒解掛名寫報導的「王杏慶」,也就是南方朔。我在美國留學時,就聽過「台灣同鄉會」的反國民黨同鄉從不同角度講過這段故事的不同版本,我也親眼見到其中一位憤慨、熱心同鄉製作的厚厚一本「林宅血案」新聞剪報大全,看到了那張報導原版。
但對我來說,這件事的重點不在南方朔個人,毋寧是如此極端象徵了在戒嚴時代跑新聞的高風險。後來我自己在新聞界總是反覆再三叮嚀第一線上跑新聞的記者不可須臾或忘的原則:對平常一般人說話,我們的態度是除非有跡象有證據表現對方可能說謊,我們總假定對方說的是真話;但在採訪時,尤其是採訪政治新聞,尤其是有可以得到獨家新聞機會時,記者必須倒過來假定──除非有可信的旁證依賴,不然就總假定對方說的是假話,是要利用媒體放話的內容。
我的原則,就是從南方朔的慘痛經驗中學來的。讀了那麼多他的評論文章,我絕對不可能相信他會故意陷害當時的黨外人士,後來我從夠權威的來源聽說那份報導刊出後南方朔曾經神秘地失蹤了一夜,讓連報老闆余紀忠都被驚動大感擔憂,我認定這一定是真的,而且讓南方朔失蹤的主要理由,一定是他的良心。
我這樣的立場,很長一段時間不被美國同鄉會那些朋友和民進黨內的同志諒解,他們繼續維持對南方朔的的敵意,我也繼續維持我對南方朔的衛護。當然,這樣的經驗、體會,也就讓我對戒嚴時期的事件有我不同的立場,我總是懷疑在那樣的環境中,除了極少數像施明德那樣的人之外,有多少人能宣稱自己是無辜的,從來沒有被戒嚴體制利用、沒有配合過戒嚴體制?在那個環境中,被害者和加害者身分真的那麼容易區分嗎?
進一步親近南方朔,每星期跟他開會、聊天,讓我另外認識了他其實不適合當記者的一面。在兩件事上,他有太強烈的個人傾向,會影響他客觀地報導新聞:一是他強烈反美,完全站在攻擊美國體制的反文化勢力那邊;二是他太容易相信陰謀論,以至於他往往不願意接受表面看到的事實,或是大家從常識上會有的普遍推想,固執認定在表象下,一定有龐大、曲折的陰謀。這樣的態度,或許也作用影響了他對「林宅血案」的衝動報導吧!
南方朔後來離開了新聞現場,專注作新聞評論,回頭看,容我說:是那個時代台灣之幸,少了一個不夠冷靜的記者,我們得到了一個充滿自我主觀深刻意見的頂級評論家。(本文轉載自楊照臉書)